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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应天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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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竟然真的被唬住了?”大夫人还有些不敢相信,捂着胸口,又惊又喜。
红玉却大步走到她跟前来,脸色急切,“郡主,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红玉说得对,”梁夫人看惯了沙场征战,也看出些门道来,“现下狄人怕是摸不清我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先退出去,之后才攻我们于不察!
“郡主,现下已经是下午了,一入夜……怕是危险得很啊!”一个千户也跟着补充道。
舞阳有些沉重地点点头,“我又如何不知,只是现在……实在没想到有什么好主意了。”
窄小的房间里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红玉走来走去,一刻不停;两个千户也坐在桌前,抓耳挠腮。
大夫人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来道,“我不懂兵法,坐在这里瞎想也是浪费时间。要不我先回府里去,叫上安东和子城一起想,他们读了些兵书,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舞阳点点头,“群策群力,嫂子便去吧。”
两个千户听了,便也说要去城墙上巡视一番,或许有所发现。舞阳点点头,自是应允。各人有各人想办法的方式,将大家拴在一起,反倒无法施展。
红玉看着他们出去的背影,胡乱揉了揉头发,更急躁起来。舞阳见状,叫住她,“红玉,你若一时想不出来,便帮我去找些东西来吧。”
“你想出办法来啦?”她瞪大眼睛,欢喜得下一刻便要蹦起来一样。
舞阳苦笑着摇摇头,“想不出好主意,馊主意也只能凑合着用了。还是我在野史本子上看到的。”
“你去城中饭馆,帮我寻几口大锅来。”
暮色四合,荒野之中一片静寂。
黑暗之中,只有小点火把在飞快地移动,是豪生格带领的西狄骑兵。
虽说午后望见城楼上人头济济,他心中仍有怀疑。从科托克大汗处送来的情报,指明叶念北已带上全部武力进攻青州同密州。现下蓟北已经封禁,城中的探子再也递不出消息来。但按理说,蓟北剩下的守军不会超过三千。
而午后仅北门一门,望上去便有五千之多。他一度怀疑,那些穿着盔甲的,究竟是人,还是草垛?
可那整齐划一的挥手,震耳欲聋的怒号,不会有假。
莫非,已有援军来到?不可能,他们万余人从酒州彻夜行军至此,也花了三个昼夜。内陆里,陵州丰州较酒州更远。
如此便只剩下唯一的可能——是障眼法,是空城计。
豪生格数十年的经验,告诉他应该赌一把。夜袭虽是兵家常法,有时却有奇效。
而攻击的方向——
北面是蓟北门户,白日里他逼近的亦是此处,守军如云。有可能,城中将领料到他要从北门攻击,将所有守军都调及此处,虚张声势。
如此,按照兵书上训导,现下应该去攻打的,便是西门。
这一点,豪生格想到了,红玉也想到了。
“他白日里打了北门,晚上又来打北门,不是傻就是疯!”当舞阳让她调派一半兵力去北门城墙上值夜时,红玉反驳道。
“还有可能一种可能,那就是是我军的奸细。”梁夫人添了一句,她也不太明白舞阳的意图。
舞阳一下一下拨弄着盔甲上的铁片,心下也是犹豫不决。直觉告诉她,豪生格不会想得如此轻易就被琢磨透,定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然而万一……
她看向刚被叫来的叶安东,少年内里还穿着孝衣,正咬着指头,皱眉思考。
“安东,你觉得呢?”
叶安东沉默片刻,望向红玉,“你觉得,豪生格的想法会同你一样简单吗?”
红玉愣了片刻,随即暴跳如雷,“小子你什么意思!你在骂我吗?”
“我的意思是,若是红玉你,白天看到城上的阵仗,晚上还会出兵试探吗?”他站起来,走到红玉跟前,身量同她一般大小,甚至还矮了一些。然而那气度,却半分不输。
“你不会,你会被瞒过去,或者,会选择多观望两日。
“但如果豪生格今晚出兵夜袭了,定是对白天的情形有足够的怀疑。他若是能够看破这出空城计,一定也知道,最合常理的便是攻打西边。
“兵者,诡道。若我是豪生格,一定会认为城内之人会着重布防西面,疏于北门的看护。
“因而,我赞成郡主布防北门,调一半兵力甚至可能不够,三分之二为佳。”
他一面说着,舞阳一面赞赏地点头。话音刚落,两个千户便自请回营安排了。
红玉皱着眉,叹了口气道,“好吧,你说的对。”她又小声嘟囔了一句,“高低长幼,你怎么也该叫我将军或者姐姐吧。直呼名讳,没大没小。”
叶安东瞟了她一眼,径直走回位置上坐下,淡淡丢出一句,“以智谋争高下,不以序齿论短长。”
“你!”
“好了好了,”舞阳连忙打圆场,想要转移红玉的注意力。“红玉,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得如何了?”
红玉瞬间转怒为笑,冲她眨了眨眼,“万事俱备,只欠下锅。”
当豪生格带着三千骑兵并三千步兵来到北门之下时,城墙上一片黑暗,并无半点人烟。
果然,他想,午后怕是所有的守军都堆在了北门。现下,则是所有守军都去了西门。
骑兵们的动静有些大,然而无妨。再怎么响动,也吵不到半分守军——此处根本没有守军。
“登城!”
一声令下,领头的步兵搭好云梯,矫健地往上攀登。
滋啦啦——
一阵滚烫如火焰般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浇灌下来,一阵惨痛的叫喊后,云梯上的人纷纷滚落在地,砸到地上士兵,又是一阵惊叫。
“油!是热油!”
豪生格看着滚落下来的士兵,和空空落落的云梯,明白城上守军定是有备而来。好在,他也留了一手。
城楼上忽地有黑色的影子晃动,他逮住时机,大手一挥,“放箭!”
身后的骑兵阵仗着高位,万箭齐发。一排黑色的身影晃了晃,倒了下去,随即又有新的身影站了起来。
如此数轮,城墙上的兵士宛如打不死的蟑螂一般,一旦倒下,便有人补上。空荡荡的云梯挂在黑暗的城墙上,豪生格望过去,仿佛敞开的道路一般。
道路确实是敞开的,不过是通向地狱的道路罢了。
“将军,我们箭快要用完了!”骑兵指挥骑马靠近他,有些焦急地说。
“带出来了多少支箭?”
“三万!”
“纵使他有一万守军,现下怕也被射成筛子了,”豪生格哼了一声,他偏不信,墙上还有军力防守云梯。“继续登城!”
狄人素来勇猛,仍有不怕死的顶着盾牌登上了那云梯。热油余温还在,云梯有些滑腻,是以爬得有些慢。
最前头的狄人低头小心翼翼地抓住梯子,头顶传来光亮。他以为终于要爬上城墙了,抬头一看,却惊叫出声——
“火!点火了!”
随即,云梯被推着向外倒下,火柱沿着沾满了油的竹梯迅速下窜,烧成一条火龙,混杂着来不及下梯之人的惊叫,滚向狄人步兵之中。
一时之间,步兵阵型完全被打散,身上沾上火苗的人,同那些避之不及的人,纷纷抱头鼠窜,甚至都来不及将受伤的兄弟架出火场。
豪生格站在骑兵中间,努力稳住,大叫着:“放箭!放箭!”
然而,这边的弓尚未搭好,蓟北城楼上的箭却涌了过来。豪生格在守卫的掩护下抓过一支箭,定睛一看,竟是西狄的箭矢。
是方才射过去的!
那城墙上冒的比韭菜还要快的,竟是草垛!好一出草船借箭的戏!
他又气又急,一把丢下箭矢。前方一片火海,头上密不透风,如此形势,便已经昭示出自己的惨败。
“撤退!撤退!”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蓟北的城楼,残余的火光照得它发亮,像是奈河桥下的曼珠沙华般,红得诱人。
“怎么样了?”看着红玉大步流星走进,叶安东连忙站起身来问道。叶家这一辈,只剩他一个人留在蓟北了。是以无论他怎么恳求,大嫂和郡主都不肯放他出城作战,只能坐在这城下的指挥处里,听城上杀声震天,兀自心急如焚。
红玉瞟了他一眼,轻哼一声,随即走到舞阳面前,欢喜道:“狄人又被打跑啦!”
梁夫人抓住红玉的手,兴奋地站了起来,不住地念着阿弥陀佛。大夫人也笑道,“今晚总算是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红玉双手抱拳,朝舞阳鞠了一躬。“多亏郡主才智过人,想出了浇油的办法。红玉实在佩服、佩服。”
舞阳双手扶她起来,眼神望向一旁的安东,“你别夸我了,都是安东聪明。浇油不过是雕虫小技,是他提及火攻,才让狄人兵败如山倒的。还有,这稻草人借箭的招数,也真是聪明。本来箭矢不足,还不知如何抵挡骑兵呢。现下有了箭,我看二位千户都似有了信心一般。”
叶安东只是低头笑笑,别过脸去。“想到这些主意不难,难得是将它们结成连环。这一点还是郡主嫂嫂的功劳。”
“好啦好啦,”大夫人笑着起身,“你们也别互相推功,一个会谋,一个会算,都是好样的。现下夜也深了,随我一道回家吧。”
舞阳与红玉对视一眼,迟疑片刻道,“我就在这里小憩一会儿便可,不回,嫂嫂还是先回去吧,子城那孩子一个人在府上,定是慌得很。”
红玉点点头,也说,“我也留在这里陪郡主。万一有什么紧急军情,这里总是方便一些。”
大夫人叹了一口气,道,“好吧,那我便让膳房做些参汤来,你们喝了有精神些。”
舞阳点点头,“有劳嫂嫂了。”
她又看向叶安东,“安东也留下吧。虽不让你上阵杀敌,但该受的苦,该分的忧,你断然不能逃。”
叶安东点点头,神情庄重。
大夫人同梁夫人走后,舞阳才叫来留守的千户,询问夜间的战况。“我军伤亡如何?”
“有三人中箭,不过都还好,尚未危及性命。”
“那狄人伤亡如何?”
“城外尸体尚未清点,不过看样子,几百人是有的。加上撤退时的火伤、箭伤,至少也伤了他们千余人。”
舞阳闭了闭眼,心中涌起一阵翻腾的难受,混杂着无奈,厌弃,不忍,不舍。这些狄人,同样也是活生生的性命。她不想去伤害,可也知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该鄙弃的不是自己,而是这迫不得已的形势,是毫无意义的战争,是引诱战争的贪婪。
她紧紧握住盔甲边沿,回过头去,却见叶安东也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眼神,定定地望着她。
“怎么了?”她问他。
叶安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舞阳以为,一千人的牺牲能给豪生格一个教训。只要他心下忧虑,不贸然出击,再观望些天,陵州的五万援军便会赶来。
那时,悬殊的兵力差距会让他望而却步,不再做些无畏的挣扎,彼此,也都不会有无畏的牺牲了。
可她没想到的是,豪生格此人打仗,从来靠的都是一个字——
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