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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三章:苏武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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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情况远没有舞阳预想的那样糟。
“啊,”梁红玉听罢她的话,猛地一拍脑袋,“将军走前同我讲过,陵州总兵刘辉,说是会带五万援军过来增援。他已经上书求旨了。”
“真的吗?”大夫人语气欣喜,“蓟北平日守军多为三万上下,如今有五万人,便是固若金汤了。”
“若是大军出发时上书,现在圣旨定是下了。”舞阳却并未流露出半分喜色,“只是陵州距此,还有三四日的路程,不知刘总兵何时能到。”
“也就是说,刘总兵比狄人先到,自然是安全无虞,可刘总兵要是晚来一步……”大夫人细细咀嚼她的话,
“没错,虽然刘总兵来了,狄人极有可能迫于威势,自行撤退,但我们也必须坚持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天。”舞阳望向红玉,面色有些凝重,“红玉将军,我想再看看有无应变之法,可否带我去军营中看看?”
采琴为她系好腰带,又拍拍背上的浮尘,后退两步,望着她笑意融融,“郡主这副样子,王爷若是看得到,一定欢喜得很。世子……侯爷一定也欢喜得很。”
方才,红玉送来一套女子军装,让她换上。说是穿成这样,去军营中更加便利。
舞阳苦笑着扬了扬嘴角,“你倒是还笑得出来,这蓟北若是守不住,我便要去见王爷和老侯爷请罪了。”
“怎么会呢,”采琴走进,“采琴相信郡主,一定可以守得住的。”
“我自己都没有什么信心,你还相信我。”她觉得好笑。
“郡主入宫没多久,我和采棋就被指给了您。这么多年看着,总觉得郡主什么事情都能做到,总能化险为夷,这次也一样。”
舞阳沉默片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把我想象得太好了些。”
“采琴不觉得太好,采琴觉得,这就是真正的郡主。”她走近些,眼神真挚,“郡主看上去随和柔顺,其实心里主意大着呢。在宫里的时候,您总能避开淩阳公主设下的陷阱,还能借着宛贵妃和太后的力气煞煞她的威风,女婢觉得您厉害极了。”
舞阳看向她,语气柔和下来,颇有百感交集之意。“你向来稳重,很少同我讲这么多话。”
“奴婢也不知怎地,一时没忍住,胡乱评价主上,”她忙得后退两步,弯腰行礼道,“是奴婢僭越了。”
“怎么会,”舞阳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扶她站起。“我感激你还来不及。谢谢你,信任我,鼓励我。”
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时,却有人毫无保留地相信她。这样的鼓励,如饥肠辘辘时的一碗汤,溺水挣扎时的一根浮木——虽不知是否能支撑下去,然而终究是感激的。
被信任之后,她才能慢慢地去相信自己。
马车到达城西军营的时候,红玉已经等了一刻了。看着舞阳踩凳下车,她有些欲言又止。倒是舞阳,自己先开了口道歉,“我不会骑马,给将军添麻烦了。”
“我不是想怪你,”她急忙摆手,“我是想,你这么聪明,学骑马肯定很快。学会了之后,以后就会方便很多……”
她迟疑片刻,一跺脚,“哎,我是想说,你要是想学骑马,我可以教你啊!”
舞阳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方才的阴郁担忧也消散了些,“好,”她应道,“等大军凯旋,便劳烦将军教我骑马了,一眼为定。”
“没问题!”红玉爽快答道,带她朝军营中走去。“郡主来之前,我已大致清点了一番人数。加上东营能动的伤兵,还有训练过的家丁青壮,约有三千五百兵士。”
蓟北四个城门,现下只有三千余人,而面对狄人来向的西门北门,还需要着重防御。
舞阳叹了口气,这样简单的算数,她越会算就越不安。就算将全部兵力都派去西北面,每个门也只有不到两千人驻防。
若是一万狄人强攻,不出半日,城破人亡。
心下沉重,她的脚步也慢了下来。眼角瞥到军营侧面有个大屋子,便叫住红玉,“这个屋子是……粮仓吗?”
“哦,”红玉回头看了一眼,“这是军械库,里头存着所有的火器和刀剑。”
舞阳挑了挑眉,“可否打开看看?咱们心里也好有个底。若是还有多余的兵器,也可以分发给百姓,大家一同抗敌。”
红玉想了想,点了点头,吩咐了身后跟随的千户一句。
不多会,便有两个神情严肃的兵士小步跑了过来。
“军备重地,不得随意开门。”听完梁红玉的话,那个年长一些的士兵开口说,又浓又粗的眉毛似乎拧成了一团。
舞阳有片刻的讶异不解,仍是耐着性质解释,“现下,红玉将军是蓟北总防务,她说的话你们也不听吗?”
“是小叶将军派我们看守军备库的。之前发生了好几回盗难,有人偷走了不少之前的火器,倒卖给狄人,笑叶将军这才说不论是谁,都不可随意开库,除非有将军或者侯爷的兵符。”年轻一些的倒是看在红玉的面子上,解释了一长串。说完,还觑了觑那年长的脸色。
舞阳正色道,“我是小叶将军的夫人,舞阳郡主,我在此,也不可开吗?”
那年长的似乎是个死脑筋,说,“除了将军本人,我们不听任何人的调遣!”
年轻的补了一句,“有将军的兵符也行。”
“你们有没有点脑子啊?”红玉忍不住了,竖起一根手指用力抵住年长兵士的胸口,“若是狄人打来,我们半点武器都拿不出来,那还打个毛啊?”
“丫头片子,”年长的低声嘟囔几句,面露不屑。“腆着脸跟在小叶将军后面,才混了个头衔。”
这人对红玉素来不满,又仗着自己是蓟州副总兵表姑的儿子的结拜兄弟,想着在军中有人撑腰的,态度便蛮横了些。而红玉身边这位“陌生女子”,虽自称是郡主,却衣着打扮如同比红玉还随意,不过是个仆从罢了。
何况,自己按照将军吩咐办事,就算是规矩守得严了些,也是在“尽本分”,将军回来后,又怎会责罚呢?
如此,便更是一幅无动于衷的样子。身旁那年轻的士兵素来惧怕这位老兵油子,看到他的神情鄙弃,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舞阳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两人,声音里有着红玉不曾听过的冷漠愤怒,“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本郡主的路?”
她一把拔出红玉腰间的佩剑,直直指向那年长的,冲着两个千户吼道:
“拿下!搜身!钥匙!我亲自开!”
千户很快摸到了钥匙,毕恭毕敬地递给她。舞阳斜睨一眼,随即将剑塞到了红玉手上,走进大门,大力将钥匙插进锁扣中,丝毫不在意上面的灰尘污渍。
锁,应声而开。
她一脚踹开门,回头望见仍有些呆滞的两位看守,冷笑一声,“叶念北若是追究起来,叫他只管来找我。”
说罢,一手扔下手中锁扣,拉上尚未缓过神来的红玉,直直走了进去。
“你的剑也太沉了点。”她用只有她们俩能听见的音量低语道,安慰地拍了红玉,怕她被刚才的自己吓到,“下次换个轻一点的,我就能拔得更潇洒些。”
两个看守一边哆嗦着,一边向她细细汇报军械库所藏。刀枪居多,火器也有一些,更有大几百套盔甲闲置。
“这些盔甲是……”她微微皱眉,年轻的看守已经逢迎着回答了,“是去年做的,这一批做的不规整,太小了些,将士们都穿不上去,便搁在此处闲置了。”
舞阳拿起一件,上面已然落了厚厚一层灰。她一手掩住口鼻,一手往红玉身上比划,呛得红玉亦是一阵咳嗽。
“大几百套……”她放下盔甲,转头看向红玉,“女子穿上,倒是合适。”
红玉一拍大腿,直直点头道,“对哦!刚刚听大夫人讲杨门女将的事,咱们也可以像她们一样!”
舞阳点点头,露出一道笑容来,“谁说守城卫国只是男人的事情,待会而,咱们就去纠结城里的夫人姑娘们,凡是愿意随我们一同登城备战的,尽管穿上这些盔甲!”
她回头,望了望角落里的那两个有些畏缩的士兵,挑了挑眉,“你们俩……便留在此处,将盔甲上的灰尘全数擦拭干净。一个时辰后,本郡主再回来时,要看到它们光洁如新。”
“是、是。”
她又环视一圈军械库中储存的物什,随即走到摆放兵器的架前,拿起一张弓来,试着拉了拉。可惜,力气太小,弓只拉出三寸不到,便弹了回去。她又试了试几杆枪,个个都如灌了铅一般,沉得硌手。
“红玉,”她转过头来吩咐道,“你且在此处等着,我同大嫂和梁夫人一道,去召集些姑娘来。到时候,你便教她们些基本的站姿列队,务必要让军容整齐。”
红玉皱皱眉,伸手拎起身边的一把长刀颠了颠,“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军容?我去教她们用些兵器,或者用些火器,这样还能派上用场些。”
免得像你一样,连弓都不知道如何拉开。
后面的这句,红玉憋在了肚子里。
舞阳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你看此处的储备,火器根本不够用,兵器也没有剩多少。何况女人家力气小一些,像我一样拎不起枪的,怕是大有人在。咱们还有三千将士,这些□□枪械,便留待他们寻些用武之地吧。”
红玉挠挠头,神色夹杂着恍然大悟与抱歉,“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是,我教她们列队又有什么用呢?”
她神秘一笑,“列队,自然是有列队的用途的,”
狄人是在午后抵达蓟北城下的,来的比她们预想的,还要早。
然而,当他们想打叶家老巢一个措手不及时,却看到了最不愿看见、最不想相信的一幕。
蓟北城楼上插满了叶家的旗帜,无数整装列队的兵士,在城楼上挤得满满当当,军旗一挥,便是杀声震天。
而他们每往前走进一小步,便有箭如雨下,飞矢流星。
蓟北的兵力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事情似乎并没有大汗算计的那样简单。担当指挥使的将军豪生格,有些犹豫,但当他望见城上的炮口时,还是下了鸣金收兵的令。
舞阳头发全部扎起,穿着盔甲,站在城楼最前面的位置。大夫人一再阻拦,说是此处危险,她身份贵重,万万不可有损失。
但她坚决地站上了最前的位置,恍若未闻,一意孤行。
身后,是千百位蓟北的姑娘们。她们看见她的背影,想来也会多两分勇气,多两分气势。
勇气,无畏,奋力,甚至……牺牲,这些气贯山河的词语,从来不是男人的专属。她相信,也要证明。
她曾经对子瑜说过,不想站在叶念北身后被保护,只想同他并肩作战。现下,终于未曾食言。
看着狄人的队伍越走越远,终于看不清了,她才回过头去。身后的这些,算是生死之交的姐妹了。
许多姑娘朝她兴奋地笑了,更有抑制不住心情微微蹦起来的。她拍拍她们的肩,走到后面去,预备同红玉她们商议之后的防御。
她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开心庆祝,而是如何熬得过今晚。
只是望着这些自豪的笑脸,她也涌起一阵由衷的感动。她同这些女孩们女人们一样,都体会到一种真心的快乐——
一往无前勇敢战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