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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锁窗寒 ...


  •   这两日,蓟北的天气极好,长空如洗,万里无云。红玉觉得这是极好的兆头,将军与兄长一定能旗开得胜,凯旋而归。因而,从军营点兵回到府里里,脚步都有些轻快。

      还没走到房门口,便见嫂子梁夫人急冲冲跑了过来。她站住,有些疑惑,“怎么了?”

      梁夫人拉上她的手便往后门走去,边走边急急地说,“侯爷出事了!侯府方才来了人,叫我们快些过去!”

      红玉闻言,脚下一滞,随即飞速地跑了起来。侯府与梁府后院相连,仅仅隔了一座小小的花园。

      园中,一盏盏抱菊开得正好,金丝银线,颤颤地闪着秋光。

      红玉却无心看这景色,她脑海中蓦地想到,这平静的天候也有另一种可能——是安宁日子最后的一点余烬,是波涛起伏波澜万丈的开始。

      红玉赶到时,老侯爷尚在昏睡,露出来的一只手已是青紫。她望向守在床边的舞阳和大夫人,后者对她摇了摇头,语调低落,“一早我来看时,便发觉金针已经控制不住,这异域之毒已扩散到侯爷全身。方才他醒来,想见见小辈们,怕、怕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说罢,她垂下头去。身旁的叶子城拿着帕子,一下一下地为娘亲擦着泪。

      “怎、怎么会呢……”红玉不敢相信,曾经金戈铁马、威震西北的武定侯,也会有这样一天。

      许是听到床边的声响,床上之人徐徐睁开眼来。

      “爹爹!”

      “爷爷!”

      叶安东与叶子城同时发声,老侯爷睁开眼睛,冲他们笑了笑,又一下一下地摸着他们放在床边的手,眼神温柔。

      “爹爹,”大嫂连忙指着她,开口道,“这是舞阳,是念北的媳妇。”

      迎着侯爷的目光,她有些哽咽地出声道,“爹、爹爹,我是舞阳。”

      她将自己的手放在老侯爷手下,想要将手上的暖意传给他。老侯爷的手冰凉湿润,带着微黏的老茧。

      大嫂方才同她讲,手上冰凉,便是血流不畅,毒已遍体,再无回天之力了。

      侯爷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眼睛直直看着手腕上碧绿的玉镯,努力扬起一丝笑容,“好孩子,好孩子。念北有福气。”

      他喘了两口气,又看见红玉在身侧,眼神带了些疑惑。

      红玉忙解释道,“念北将军出兵,让我留下来保护蓟北,说以防万一。”

      老侯爷点点头,面露欣慰。“他长大了。”

      知道凡事不止是要尽全力,还要留条后路。

      叶安东闻言,凑到床边来,带着哭腔道:“爹,你也要等安东长大……”

      武定侯摸了摸他的手,又看了眼叶子城,眼圈泛红,“你们健康……开心长大,就好。都要好好的,好好的。”

      他微阖双眼,声音越来越轻,“王爷,夫人,镇西,阿衡,这么多年,我终于找你们来了。终于……团圆了。”

      直到他的指尖不再颤动,眼角却滑落下一滴泪来。大夫将极轻的棉絮丝置于他的口鼻前,不见丝毫飘动。

      “爹爹!”

      “爷爷!”

      那一瞬间,舞阳蓦地想到了叶念北,随即心被狠狠揪紧。父亲最后的时刻,他不在,他该会有多难过、多后悔、多自责。

      整个侯府后院笼罩在一片低低的哀泣声中,直到管家的妈妈犹豫不决踏入,凑到大夫人耳畔轻声问道,“夫人,孝服已经准备好了,要易服吗?”

      大夫人微一皱眉,望向舞阳,“这种关头,又生出这样的事,或许……你怎么看?”

      若易服发丧,上报朝廷,不止在外征战的叶家将士,蓟北城内狄人的细作探子都会知晓,到那时……便是涨他人气焰、灭自己信心。

      “事急从权,若发丧,定会动摇军心,”舞阳望着她,语气坚定,“大嫂的顾虑有道理,等大军凯旋归来,再禀明圣上。”

      大夫人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说,“想来圣上体恤,不会责怪,若万一……便是舞阳一个人的主意,我一力担待。”

      大夫人拉住她的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头跟着那管事妈妈出去吩咐阖府上下,无故不得外出,更不得外泄侯爷病情一个字。舞阳同梁夫人在房内,一面劝慰这两个孩子,一面看着大夫将侯爷安置好。

      安东已经十三,仍是哭得喘不过气起来。幼子多得父爱,何况叶念北留在京城、叶镇西驻扎酒州的那些年里,府里只有父亲同他,他自然是格外伤心。叶子城尚且懵懂,一味地喊着要找母亲,舞阳好生安慰,他仍是嚎啕不已。

      她的心有些乱,可这偌大的侯府,只剩下大嫂同她在顶着了。

      不能乱,乱不得。

      好不容易到了午后,才将武定侯所居的厢房收拾停当。膳房里的吃食早就热了不知多少遍,只剩下一些残余的温度。舞阳叫来大嫂,和着梁夫人红玉一道,终于是坐下来歇息了片刻。

      叶安东是唯一的儿子,叶子城又是长孙。虽未发丧,但舞阳留了个心,在厢房之内设了一个小帷堂,让他二人换上衣服,守灵一日,也算是聊表孝心,慰藉侯爷在天之灵。

      四人吃着半冷的素菜,皆是静默无言。

      直到门口的护卫匆匆来报,“夫人,安州送来的急报……”

      不等他说完,大夫人便一把拿过信函,一边拆开,一边听那护卫说道,“……安州的信使送到城下,见红玉将军不在,便差人送到侯府里来,说是事出紧急,让、让侯爷定夺。”

      大夫人的眉头却越皱越深,呼吸也急促起来。舞阳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却见她将信纸上的字念出声来:“蓟北恐有患,速整兵固防。”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红玉探出身来,一把将信纸拿了过来,瞪大了眼睛,同梁夫人一道看了起来。

      “说是前日夜里,观察到酒州的狄军暗暗出城来。安州加紧防备,却并未有敌情,这才想到,这群人的目标莫不是蓟北。”

      红玉望着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念北将军明明已经派兵缠住了青州守军,就是怕他们会趁蓟北防务空虚……可是酒州那么远,怎么会……”

      舞阳最先镇定下来,问她道,“如今蓟北还有多少兵力?几人管辖?”

      “刚刚两千人,只有我和两个千户,”红玉放下信来,愣愣看着她,“将军让我做蓟北总防务,我还以为只是个虚职……”

      “红玉,蓟北城便全交给你了!”大夫人急急开口,满是期待与嘱托。

      “不行!”梁夫人与红玉异口同声地答道,两人对视一眼,梁夫人接着开口道,“红玉不行,她是将才,并非帅才,上阵杀敌可以,领兵布阵却并不擅长。以往二公子也只是将她做急先锋,煞煞敌人的劲头。布防这种事情,怕是……”

      她说着,红玉便急切地点头。

      “何况红玉并非侯府中人,也怕是难以服众。万一……万一两千兵力不够,要号召全城百姓一同抗敌,还是侯府的人出面更好些。”

      梁夫人望着大夫人,眼神恳切,舞阳也开口叫她,“嫂嫂……”

      大夫人却摇摇头道,“我从未沾手过军中事务,一窍不通,且孀居多年,不好在外抛头露面。安东太小了,只有……”

      她握住舞阳的手,舞阳下意识想要缩回去,却被紧紧扣住,“只有你,舞阳,我只是医馆馆主之女,你是皇室贵胄。你有身份,又有才干。叶双同我讲了你跟那群山匪的事情,你是个胆大心细的人,我相信你。”

      舞阳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便听见梁夫人用略带愧疚的语气道:“山匪的事…… 都是我们不好,红玉知道后再也没搭理她哥,你千万别对红玉有什么想法。”

      “我、我没有。”她急忙否认,“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家也都毫发无伤,我并未在意。”

      却听见红玉也压低了声音,道,“在南楚的时候,是你要来了江子瑜的亲笔信,将军才能扳倒田况。你是有计谋的,我知道。”

      三人说得在理,又这样信任她,舞阳自然无法推辞,何况大敌当前,她也没有理由不挺身而出。

      她有所犹豫,并不是对红玉心怀芥蒂,而是自信不足。这行军打仗的经验,她也没有,如何守城?

      舞阳叹了一口气,道,“若需要用我的虚名,或是代表侯府出面,我定不会有半点推脱。至于排兵布阵……我尽力而为。”

      大夫人笑了,缓声说,“念北的眼光不会有错。”她想了想,又问,“要不,我准备些叶子城看的兵书,放到你房里去?府里的事情有我担着,你便安心看书吧。”

      舞阳苦笑一下,“现下看这些,怕也已经是来不及了。嫂嫂不若准备些杨门女将的话本,大家一同看看,还能涨些士气。”

      大夫人闻言,也苦笑着摇了摇头,“好,我这就去准备。”

      舞阳想了片刻,望向红玉,“红玉,有些防务上的情况,你能同我讲讲吗?”

      她起身走到后面的书案前,见红玉点点头,便开始问道:“蓟北城有几座城门?狄人最可能攻打哪个城门?”

      “四个城门,酒州在蓟北的西边,狄人应该是从西北方向过来。”

      “城内留守的士兵又有多少人?”

      “将军只留了两千人……”

      “有无伤兵,有无后备?”

      “啊,东营还有两千多伤兵在治疗,应该……应该有千余人可以勉强支撑。 ”

      舞阳皱了皱眉,停下手中的笔,思考片刻才开口道:“侯府家丁,城内所有成年男子,加在一起还有多少?”

      “侯府只有不到百人,蓟北城内的成年男子大多参军,跟着将军出去了,留在城中的也就是几百人,余下的……怕都是些妇人孩子,和上了年纪的老人。”

      “也就是说,咱们七拼八凑,也只有四千兵士。”舞阳停下笔来,抬头望向已是满脸忧心的大嫂与梁夫人,语气倒是沉着,“四千人,可以撑多久?”

      红玉面露难色,手托腮想了想,“要看狄人来多少。若是来个两千人骚扰,若要来上一万人,我们怕是……”

      舞阳在脑海中细细回想蓟北几镇的方位地图,“叶念北此刻攻打密州,势头正猛,密州守军想必不敢,也无力轻举妄动;青州也有几万军队看守,想要突出重围,定不容易。这些狄人,既是从酒州来的,路途遥远,行军辛苦,且一时半会也难有支援,说不定……还能与之一战。”

      想来,狄人不惜绕上这么远的路来攻打蓟北,不过是想,让叶念北撤军回救。

      红玉也想到了这一层,“如果念北将军赶回来支援,那、那这些狄人便完全不是对手了。”

      “不,他不会回来,”舞阳很快否认,“他也不能回来。若他回来,便是中计了。

      “到时候,不仅牺牲的兄弟们是白送了性命,密州城下的暗道被也封堵,再想攻下,更是难上加难。

      “最重要的是,士气没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你一定也清楚。”

      “那我们只能……”

      “我们只能守住。”她抬起头,眼中甚至露出一丝狠意来,“哪怕只有我们,也得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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