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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望远行 ...


  •   泰和四年八月二十九,夜,征远大将军叶念北亲率十万大军西出蓟北,以求复青、密、酒三州。八月三十一,武定侯薨逝。蓟北侯府秘而不发,越旬日,方奏请朝廷。

      那日夜里,舞阳站在曾经同他一道来过的天守楼上,蓟北街市中,万家灯火早已熄灭。

      望着他骑马的身姿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她有多不情愿,就有多么自豪。

      黄金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这份保家卫国的慷慨激昂,她知道。所以那些征夫思妇的愁思闺怨,她不敢想、不能说。

      夜已深了。

      次日一早,舞阳揉着红肿的眼睛起来,刚想唤银月采琴进来,手一个不稳,压住了枕头。她回身一看,才发现枕头下不知何时,塞进了一封信。

      是叶念北的字。

      “吾妻舞阳:

      余生漫长,若无缘共度,切勿以我为念。

      此身弃何处,此心皆为君。愿得觅一人共剪西窗烛,不必念北。”

      看到吾妻二字时,她的鼻头不知怎地,又觉得酸胀了。

      眼泪滴落下来,恰巧打在了“念北”二字上。黄白色信笺上,墨色晕染出一片氤氲。

      可是,余生漫长,我只想同你共度。西窗烛花,我也只想同你共剪。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帘外传来银月的声音,“夫人,公子托银月留了箱东西给您。银月放在卧榻前了,夫人起了便可以过来看看。”

      说罢,似乎是怕看到她失态的样子,急匆匆地便请了安退下。

      舞阳拿着信,也顾不上穿鞋,赤着脚便小跑到了卧榻前。

      棕黄色的檀木箱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上头那把古铜色的小锁也已磨得发亮。钥匙,在锁上。她轻轻一拧,便打开了。

      里头,是一个又一个的小盒子。

      舞阳拿起其中一个,才发现上面贴着一张大红字笺,黑色的颜体正楷写着:“舞阳二十五岁生辰”。

      她微颤着手,打开红木小盒上的锁扣。

      是一个纯金的如意小锁。看上去,是给新生的孩子准备的。

      二十五岁时,她应该有了自己的孩子。他送她如意锁,祝愿她的孩子平安如意,长乐安康。

      可他叶念北,又以什么身份,来送这个礼物?

      贴着字笺的礼物一件件被拿出来,项圈、步摇、镯子、宝石,都是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等到箱子都空了,她才看到最里面的东西——一件暗金绣线云霞翟纹的嫁衣。

      那大红的颜色如血一般,刺得她一阵心悸。不知道第几次,眼泪又滴了下来。

      嫁衣之上,也有一封短信。舞阳拆开来看,只短短数行,带着匆匆写就的潦草。

      “这些年,无意间便准备了这些礼物,想着你日后出嫁时相送。怎知念北三生有幸,竟娶得了你。而今出兵,生死难料,若念北福薄,还望你珍重勿念。”

      她将两封信紧紧地抱在怀里,跪坐在地上,低头依靠着那巨大的箱匣,终是忍不住得哭出声来。

      身旁,是一地的礼物。从十八岁到六十岁,从豆蔻青葱到花甲古稀,他为她准备的,伴随她一生的礼物。

      他叫她忘了他,可这样的他,如何能忘。

      “你真傻,念北,”她喃喃自语地说,“你都忘记了,我们家,可是有殉夫的传统的。”

      此刻,叶念北正在密州城下。身旁飞矢如雨,城门坚不可摧。

      昨夜,大军行至角陆关时,他才纠集身边将领,出发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召开全军会议,宣布战略部署。

      角陆关处在距蓟北城五十里外的山谷之中。以此地为界,分出了两股小路,一条可通向密州,一条可通向青州。

      此次出兵,他迟迟没有宣布究竟攻击哪座城池,直到今夜。

      “密州守将郭涛通敌叛国,青州守将贪生弃城,武定侯又蹊跷地受了伤,”他环视帐篷中的诸位将领,脸色冷峻,“跟随我多年的叶家军中都有此种叛徒,何况这支十万人的大军?”

      贪生怕死因而做了奸细的人,怕是不会少。

      “不要说我不信任大家,只是生死存亡,我不得不防。”有不少将领都点起头来,他继续道:“今夜,蓟北副总兵叶泰带兵五万,攻青州;安州总兵冯止,带一万兵马从侧面夹击,务必让青州守军不得出城!”

      “将军,”下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青州乃敌军大本营,驻扎有三万人马,这六万军队,怕是攻不下来啊!”

      叶念北微微挑眉,细细打量那人几眼,“我记得你,你是丰州指挥使……杨光?”

      “是!” 邢青答道,“还望将军三思!”

      “爱思考是个好习惯,”叶念北转过头去,“但我在说话时,不要插嘴。”

      邢青往后退了半步,面色有些尴尬,却仍然坚决。

      “攻击青州,为佯攻。”他轻描淡写地说,“我军真正的目标,是密州。”

      “五万人马包围,不过是让青州的敌人无法出城,与密州接应。他们若援助密州,骑兵快马,不出半日便可到。那时被两面夹击的,就是我们。”

      “骠骑将军樊伦、酒州副总兵徐迟各带两万人马,随我强攻密州!”

      “将军,此举似有不妥。”

      这次,是一个中厚的声音。

      叶念北转眼望去,再次打断他的人,是南军指挥吴成师,武定侯的老部下了。

      “密州为北戎骑兵把守,地势高峭,仰攻十分不利。且城内余粮充裕,支撑得起,怕是久攻难下。”

      许是念及他的年龄和资历,叶念北耐着性子听完了一长串啰嗦。他没有马上回答,却走到了台阶之上,深吸一口气。

      “还有哪个不服的?都站出来,都尽管说。”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十分的冷漠。帐中方才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之声,登时消散,留下一片深潭般的静寂。

      “我知道,不管是外面来的军队,还是叶家的,都有人都不服气。觉得我是二世祖,靠着父亲的荫蔽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没关系,我不管你们服不服。但只要我是元帅一日,全军便听我部署一天,哪来这么多叽叽喳喳!你们只管听命!”

      他望向吴成师,目光如刺,“密州不好攻,青州便好攻了?没有一个地方容易拿下,但每个地方我们都必须拿下!”

      “昨日,我军在蓟北城外发现一条暗河,通往密州。此刻梁宏图梁指挥,已带三千勇士,沿暗河潜入密州城内。”

      下面众人传来一阵吸气声,更有抑制不住激动、握拳挥舞之人。

      如此鼓舞军心的好消息,他之所以忍到现在才透露,也是在防着这群人。

      只要一丁点闪失,这三千勇士,便会变成三千死士。

      “丑时一到,以烟火为讯,内外夹击!”他的声音孔武有力,“我亲自督战,一鼓,附城;二鼓,登城;三鼓,全军压上!后退者,格杀勿论!”

      既然出了蓟北城,便没有退路了。

      “梁将军出发时,留给我一句话,”他望向满帐的将领,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我也想留给大家。

      大丈夫杀敌报国,尽在此刻!”

      其实,叶念北是不愿意让梁宏图去密州策应的,可他坚持要去。

      他说,这是我欠将军的,我要还。将军若还信任我,一定让我来。

      于理,他知道没有人比梁宏图更适合暗攻。生于斯长于斯,这快土地上所有城镇的布局梁宏图再熟悉不过,他又有那么一股勇往直前的勇气,和决不放弃的心气。

      何况,他信任他,信任他会拼尽全力,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支箭。

      可是,于情,他舍不得。

      这将会是一个必死无疑的任务。

      “一旦过了暗河,进入密州城内,便要炸毁暗河入口。”他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出这句,“否则,狄人便会沿着此路攻击蓟北。你懂我的意思吗?”

      梁宏图点点头,脸色平静,“懂。一旦进去,便没有退路了。”

      叶念北伸手拍拍他的肩,梁宏图忽地笑了,眼神真挚:“将军,我这一去,你能……能原谅我吗?”

      他放在他肩上的手加重了些力道,抓得他有些疼。“你若活着回来了,我便原谅你。”

      梁宏图低头,转身预备出去。身后之人却忽地伸了两只手,一齐拍了拍他的肩。

      “好兄弟,我等你。”

      而“粉面桃花傲黄沙”的红玉将军,却被留在了蓟北。她不服,直到出发前最后一刻,还冲到城下质问他:“红玉还可以上阵杀敌,将军为何要把我留下,当什么蓟北总防务?将军,你是不是不信我了?”

      叶念北示意身后的叶双等人随大军开拨,自己牵过马来。

      “我就是信任你,才会让你留在蓟北。”他压低了声音,“蓟北是我的家底,有多重要,你也知道。”

      “西狄的元帅科托克,是个有计谋的。他若是派出小股士兵骚扰蓟北,企图乱我前线阵脚,怎么办?”

      红玉微微张开嘴,有些惊讶。她没有想过这一层,单纯以为,叶念北只是不想再见到她。

      “我让你留在蓟北,便是让你保证,蓟北绝不可以出事。”

      “……好。”红玉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蓟北城中现下只有两千士兵,如何守得住?”

      “我已向朝廷请了援军,陵州总兵刘辉这几日便会从陵州带五万人过来,只要他到了,便无事了。”

      “是,”红玉心中的担忧被打消,朗声道:“红玉定当全力守好蓟北,还望将军放心!”

      叶念北冲她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而去。

      他的决定,是有私心的。

      梁宏图已经置生死于度外,揽了最危险的一环去做,他怎么忍心让他唯一的妹妹也跟着涉险?

      把她留在蓟北,她才最安全。

      想必,这也是梁宏图的愿望,只是他没有说出口罢了。自己这样做,心里才不觉得愧对于他。

      叶念北收紧手中缰绳,又加快了速度。

      叶念北没有想到的是,一向长于算计的他,这次棋逢对手。自己打消红玉疑虑的借口,竟会一语成谶。

      科托克派出的并非小股士兵,刘辉的五万人马来的并没有那么快。

      而蓟北,也并非那个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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