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三十章:番外·转调蝶恋花 ...

  •   第三十章:番外·转调蝶恋花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格外在意那个女孩子?

      对于这个问题,叶念北的思考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他终于找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早在真正见到她之前,他便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依靠。

      舞阳这个名字,连带着秦晋之好之类的成语从靖王口中说出来时,叶念北正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妻是什么?似乎是父亲对母亲的称呼。想到母亲,他忽地觉得温暖起来。即使不知道这句话真正的含义,他还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趁大哥骑马带他回家,他小声问大哥:“哥哥,王爷刚才说什么娶什么妻的,妻是什么?”

      大哥的笑声从背后传来。难道在笑他什么都不懂?他忙解释说,“我知道,妻就是母亲那样的,我不过是想跟你确认确认罢了。”

      大哥顿了顿,似乎也是想起了母亲,没有接话。这种无言的悲伤也传到了他的心里,他只觉得心头一窒,却生生忍住了鼻头的酸意。母亲离开他们已经一月有余,但他还没能适应这种缺失的生活。他去请安,去母亲房里吃饭,去看弟弟,母亲不在,房间里都是空落落的。

      空落落的,只有他。

      他睁大眼睛看着路旁高高低低的土丘,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母亲躺在床上摸着他的脸说的话犹在耳畔:念北是男子汉了,以后不可以哭。

      大哥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念北说得不错,妻子就是母亲那样的人。她会支持你,包容你,一直陪伴你,像母亲那样对你好。”

      “真的吗?”

      “嗯,老天爷公平得很,他把我们最爱的母亲带走了,就会给我们一个最爱的妻子。母亲没有能够陪我们走下去的路,妻子会陪着我们走完。”大哥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大哥嘴角温柔的笑,“我们念北也会找到这样的妻子的。”

      原来妻子是这样一个温暖自己的人。

      叶念北想,自己要把她一直装在心里,就不会冷了。

      后来,父亲带着哥哥去北边,留他在京中读书,在一家人曾经和乐说笑的老宅子里。那些一个人在黑暗中度过的夜晚,想着她,就会有些安慰。

      过了好些年,他才见到她。和他想象中的女孩有些不同,又有些一样。御花园里,双髻上戴着杏色绒花的小女孩轻声问,“你是谁?”

      有些怯怯的试探,偷瞄的双眼里又有止不住的好奇,像围场里清晨散步的小鹿,叮叮当当就跑了过去。

      “我是念北,今日起我便在内书房和太子一同读书了。” 他弯下腰来与她平视,恍惚间闻到她身上玉兰花香混着孩童乳香。

      “哦,念北哥哥是太子哥哥的朋友。”她恍然大悟,眼睛微微发亮。“那你可以像太子哥哥一样,给我去摘杏子吃吗?”

      御花园西侧内里有颗极高极大的杏树,只是鲜少有太子以外的人敢打它的主意。他想劝她吃点别的,可看到她眼中的期待,听到她小小声音叫他哥哥,拒绝的话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直起身来往西走去,身后的小人蹦蹦跳跳地跟着,他不需要回头,就能想象得到她的笑。

      天公作美,值守的公公正是交班的时候,他看着四下无人,极快地爬了上去,抓了一把杏子塞到衣襟中。正欲下来,突然左脚一滑,晃了两晃,他用尽全力才用右手支撑住身体。跳下树想将杏子递给她,才发现右手已被粗糙的树皮拉出两道鲜红的血痕。

      小女孩似乎也被他的手给吓到了,眼睛睁得圆圆地看着他。他忙把手背过身去,挤出一丝笑容来,“没事,不疼。”

      他用左手递杏子给她,她却一把推开他的手,绕到他的身后,抓着他受伤的手,有些疑惑地问他,“真的不疼吗?上次我的手被淩清的镯子勾了一下,都疼了好几天呢。”

      很久没有人问他疼不疼了。

      他想了想,说,“其实……有一点点疼。不过只有一点点,没关系的。”

      她却牵起他的手,很轻地向略微开始凝固的伤口吹起气来。“不疼了,不疼了,阿娘说,疼的时候别人呼呼就不疼了。”

      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伤口,像羽毛划过心底一般。

      大哥说得没错,妻子会关心自己,温暖自己,一直对自己好。

      “不疼了,有舞阳的呼呼,一点都不疼了。”

      轮值的公公小步跑到西侧值守时,只看见舞阳郡主笑得极开心,露出了缺掉的上门牙。

      叶念北成了舞阳的糕点铺子,则是两年后的事了。

      少女长高了不少,发式也换成宫里公主郡主多用的分肖髻,齐腰的黑发垂在身后。她也不像小时候那样笑了,更多了几分沉默与思量。

      在宫里,又有谁能一直笑着过日子。

      他懂她的谨慎。皇上喜怒莫测,太子惴惴不安,宫中风言风语,连带着皇后也提心吊胆。她依附着太子一支,自然要经受那些踩高捧低之人的青白眼。皇后的心思到底在自己的儿女身上,她所能分到的温暖,不过是雪天的太阳,徒有其表。

      也只有在内书房小院里吃着他从府里带来的糕点时,她才会有如幼时般纯真无邪的笑。

      “你们家的厨子是灶王爷吗,怎会想到将羊桃与椰花做成果羹呢?”她像一只晒太阳的大白兔子,尽是满足。

      果羹的古方是他翻了好些天的前人笔记才找出来的。让小厨房的师傅试着做了一回,不满意,又跑去馔香楼威逼利诱了个老厨子,这才得了这样一小盒。

      “你喜欢就好。下次还想吃这个吗?”

      “想!”话音刚落,她的头却摇了起来,“不不,什么点心都行,我不挑的。”

      “你想吃我就给你带。在我这,你挑什么都行。”

      “不不,我真的不挑的。”她的头摇得更快了,又歪着头对他笑笑,“念北哥哥家的所有糕点都好吃,所以我不挑。”

      他不禁也笑了出来,“你喜欢,那我就一直给你送点心来。”

      “一直?明年也有吗?一直一直吗?”

      “有,一直一直。”

      “那等我像母后一样大了,也有吗?”

      “有,到你七老八十了,牙也掉光了,吃不动了,还送你吃。”

      女孩咧着嘴,咯咯笑出声来,比果羹还要甜。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里的温柔坚定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送一辈子给你吃。”

      他想,等舞阳十三四岁了,就去跟皇上求亲。早些把她带出宫来,早些让她自由自在的。他不想看着她在深宫里慢慢地沉下去,失掉那些孩子气的活力——那些需要人宠着才有的活力。

      他想做她的船,因为她早已是自己的帆。

      叶念北没有等到这一天,因为江子瑜的到来。

      南边不稳,大周与南楚再次采取了古老的政治策略:互质以交信。太子被送走,宫里迎来了那位郢都来的少年。

      他清瘦峻峭,周身带着些寒意——这寒意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异国为质,得靠自己的一口气,才撑得下去。

      他住在御花园旁的东苑,那里有丛丛的湘妃竹,一如他坚固的背影。

      吸引舞阳的,大概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境遇,叶念北想。

      只有江子瑜与她一样,如无根的浮萍,漂在这空荡荡的深宫中。没有家人,没有依靠,只能一步一步,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

      孤独的人,更会彼此靠近。

      叶念北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给舞阳这种认同。他有家,纵使家里已没有最亲密的人,那个“叶二公子”的名号,也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暖。

      他无助地知道,舞阳并不认为自己与她是同一类人。而她认可江子瑜,是她的同类。

      从她日渐褪去婴儿肥的脸颊,从她提起这个名字时微微翘起的嘴角,从她开始爱弹的焦尾琴音中,叶念北清晰又绝望地感受到,他心里的妻,正在一步步往远处走去。

      焦尾琴音悠长空灵,世人皆说,这是郢都雨夜的灵音。

      他犹豫着往前,却舍不得离开。他想看她的笑脸,哪怕并不是为了他的笑脸。

      然而老天总在不经意间捉弄世人。叶念北踟蹰不前时,西边传来大哥阵亡的消息。

      他日夜兼程,却看到了一夜白头的父亲,消瘦枯槁的大嫂,和在屋角瑟缩着,不敢哭出声的侄儿。他想起儿时的自己,想起大哥,心中极痛。

      这痛苦让他醒悟。他不能再沉溺于宫廷秘事与雪月风花之中了,他不可以再嬉嬉闹闹随遇而安地过这一生了。不仅是谁的念北哥哥,他还是叶家的二少爷。他知道军中也不安宁,才会出现这回的失误。

      风雨如晦,他便要抗住风雨,护一方安宁。

      叶家的男人,负责任,有担当。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挂在嘴边的这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十六岁了,该成为一个一个男人了。他要舍得。

      告别总是不容易的。趁着回京请旨参军、打点行装之余,叶念北到宫里最后见了她一面。

      少女高了不少,几乎可以抵到他的胸口。她见到他是高兴的,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眸色暗了暗。“念北哥哥,你……节哀顺变。”

      “嗯。”他淡淡回答。“我……之后也要去西边了。”

      少女抬起头来,眼中的惊讶来不及掩饰。“那,那你还会回来吗?”

      “也许吧,不知道。”他笑着摇了摇头。

      她却低落了起来,“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

      叶念北想,你已找到更想陪伴的人,我也有了更重要的责任。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时她的低落——一种被留下、被遗弃的低落。当她笑着对他说,你知道吗,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痛,因为活着的,是被丢下来的那个人。她笑着说,留下泪来,念北,我决定残忍一点,让你做那个更痛的人。

      彼时的叶念北却以为她是单纯的不舍,只是笑着说,“我会一直叫人带些礼物到宫里来,带你最爱的糕点。”。

      少女却摇了摇头,“不用了。”她随即抬起头来,眼睛里亮晶晶地望着,“我会想你的。”

      叶念北静了一瞬,随即伸手,预备摸她的头。“别想我了。”

      如果我知道你在想我,我会很难受,很难受。

      少女却微微向后仰头,逃开了他的手。她长大了,不能再有这种身体接触了。

      他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带,礼貌地告辞。

      永和宫外,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承景二十一年三月,西狄进犯,陷酒州、清州、安州。武定侯奉诏西征,越两月,复三城。狄人狡诈,佯攻酒州而图密州,侯世子叶镇西于密州以三千兵马,力战五万之师,未几,中箭亡而城破。后一月,失地尽复。

      帝心甚慰,加封武定侯太子太傅,赏金千两。追封世子叶镇西毅勇侯,骠骑将军,武定侯请葬于密州,准。特令武定侯二子叶念北为神机营指挥使,随父驻于冀北。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