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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金缕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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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阳抬起脖颈,正预备再开口回击,却听见一声童声:“爹!她人很好,你别杀她!”
是那个男孩。
那首领一听,怒意更盛,拿起刀便往男孩方向跑去,“好!不杀她我来把你给杀了!”
一旁的妇人连忙拉住他,试图说情,“当家的,这个郡主就是在骗我们杀了她。杀了她,我们就拿不到银票和户籍,都走不了了。”
舞阳呵呵笑了两声,赢得那人怒目而视。“走?走到哪里去?到陵州去安家吗?”
她望着他,摇了摇头,言语之中无限惋惜。“你们的家明明就在眼前,就在那杀千刀的外寇手中,为何要大老远去其他城镇,再‘安一个’?简直是笑话。”
男人一把扔下手中匕首,冲舞阳吼道:“拿个布头来,我要把她的嘴堵上!”
舞阳还是冷笑,“你堵得住我的嘴,堵不住你们自己的心。”
那妇人望着她,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布头一下一下地塞进了她嘴里。
直到天擦黑了,外头再次传来生火做饭的声音,他们也没有再进到洞中来。
洞里光线熹微。就着水滴的声音,她慢慢盘算着叶念北的行动。
昨日,那小孩给自己送饭时将自己松了绑,她便装作挠痒一般,拿下头上篦子,细细在腿上刮着,赶在再次被绑起来前,刮出了一个金文的“山”字。
大嫂送的篦子果然锋利,下手便是阵阵刺痛。可她也知道,只有刮出血结了痂,明日一早才能看得见印子。于是只能忍着,甚至还要冲那孩子笑笑,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来。
也不知道,这背后的用心,叶念北能不能懂。
若那孩子所说为真,这一伙人便是密州城内某个镖局里的。因着战乱,逃了出来,却也身无钱财、无处安身,只有一身武功,便干了这落草为寇的行当。
他们若是能从狄人层层巡防的密州逃出来,功夫怕是不低,叶念北若想强攻,难。
方才质问他们的那些话,确实是冲动了。但她想起白天同叶念北见面的场景,便又气又急。他是那样一个顾重大局的人,如今却要在这敌军压境的紧急关头,分出心来救她。
她心里,实在是不好受。
如此零零散散地想着,山洞里的光线忽然闪烁地暗了些许。她抬头,望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洞口跑了进来。
“姐姐,”仍是那个男孩。他说着话,不住地回头去看,似是在防着他父母跟过来。“姐姐,我觉得你刚刚说的话很有道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爹娘那么生气。”
他皱着眉头,似是真的疑惑不解。“虽然我也没想清楚,但有件事情,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如果你回家了,一定要告诉那个大将军。”
舞阳无法发声,只是略带疑惑地盯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这个洞的旁边,我们住的那个山洞边上,有一条暗河。沿着暗河边上走,可以走到密州城里去。我们就是钻了家里的枯井,一路走过来的。”
舞阳霎时瞪大了眼,哼哼了几声。那男孩才反应过来,将她口中布条拿了出来,她觉得浑身的血似乎都涌到了嗓子眼,努力让声音显得镇定些,“真的?”
“千真万确,”男孩有些吓到,还是点点头向她确认,“不信,你可以问爹娘,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舞阳咬住嘴唇,痛意让她冷静了些。“谢谢你告诉我,”她压低声音,“万一……万一我没有办法告诉他了,你自己,千万、千万也要记得把这话告诉他。”
男孩有些似懂非懂,还是看着她,说了句好。
“你若是告诉他了,他便可以将你的家园,从那狄人手中给抢回来。”舞阳望着他,竭力用最简单的话同他说明白,“你便可以回家了,和原来的朋友一起玩了。所以,你一定记得。”
男孩这才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晓得了,告诉那个将军暗河的事情。还要告诉他其他事情吗?”
舞阳想了想,微微笑了笑,轻声说,“如果你记得住的话,顺便告诉他,舞阳一直相信他会来接自己的。就算他来晚了,舞阳心里也一样欢喜。”
男孩倒是突然起了兴趣,问她,“舞阳是你吗?”
她点点头。
“我叫杨武,”他呵呵笑了,又露出那两颗虎牙来,“我们真有缘分。”
舞阳也笑了,“小武,你今年多大了?”
“虚岁有十一了。”
“听你之前说的,是密州人?“
“是啊,我爷爷是密州人,我爹爹也是密州人。”他本来兴高采烈的语气突然就有些失落,“可现在,我们都要离开密州了。”
“你舍不得密州?”
“当然舍不得,”他声音中的不舍与失落更甚,“密州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的伙伴们也都在那,我爱吃的菜,也是密州的口味。可是,爹爹说我们打不过狄人,密州不安全,没法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可是,我也不怪爹。他也舍不得走,别的地方连喝酒的朋友都没有,可他怕娘和我出事,不得不走。”
舞阳看着他故作懂事的神情,也有些难受,“好孩子,”她说,“总有一天,我们会把密州拿回来,密州会重新安全的。到时候,你要记得回来。”
杨武似乎将她的话当做了天方夜谭的痴人说梦,只是安慰地笑了笑,对她说,“总感觉你像我姐姐一样,不小心就讲了这么多。不过,我要回去了,不然爹又要骂我了。”
走的路上,他还回过头来,冲她眨了眨眼,“你要我说的话,我都记得呢。”
天又黑了些,外面没有一丝光亮。她有些昏昏沉沉地,许是昨晚由于担忧整夜未眠的缘故。不知不觉间,她便倒了下去。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朦朦胧胧的光影变幻,等她在睁开眼,却看到了叶念北有些焦躁的脸。
“……念北?”她呢喃出声,仿佛自己在做梦一样,揉了揉眼睛,“叶念北?”
“是我,”他拨开她脸上的碎发,声音温柔,“你久等了。”
手脚上的麻绳早已解开,就着他的臂弯,她费力站起来,“你、你怎么来的?”
“公子根据夫人留下的线索,找到了这个山洞,又让我们烧了些曼陀罗的叶子麻痹那山匪,这才来寻的夫人。”叶念北顾着扶她,倒是站在一旁的叶双抢着开了口。
她这才注意到,叶双身后,十数名男女儿童,都被官兵压着,每个人脖子上,都有把刀。
那领头的中年人,正瞪着眼怒视着他。杨武也在其中,大眼睛在她和叶念北之间来回打转,似是充满疑惑。
“别杀他们,念北。”她急忙开口,“他们不是山匪,是百姓。”
“百姓?”
“他们是密州人,因为狄人占了密州,便逃了出来,想去其他地方寻个安稳生活。”她看了那群人一眼,“可能是钱财不够,这才起了歹念。不若、不若给他们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别追究了。”
“不追究?”叶念北皱眉看着她,“舞阳,你这泛滥的好心是跟谁学的?宁可错放三千,不肯枉杀一个?”
“不是的,”她摇头否认,“只是我知道,他们也深受战争之苦。”
她抬起手来,指向杨武,放低了声音。“那个孩子,才十岁,就不得不背井离乡。他跟我说,他舍不得走,他爹娘都舍不得走,可是他们不得不走,因为待在家乡就意味着随时会失去性命。那个孩子还同我讲,这山洞旁有条暗河,沿着暗河便可走去密州城内。她他让我一定要告诉你,便是希望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他们心里,其实比谁都渴望更早结束战争。”
叶念北挑了挑眉,朝叶双使了个颜色。叶双会意,带着三四兵士便往旁边的山洞里去查看了。
“所以念北,我想,你能不能给他们个机会,”她继续讲,“他们都会武功,也许可以收编到军中去……”
“老子不愿意!”那领头的中年男人本来面色已经缓和许多,却突然暴躁地吼了起来,连带着将旁边押住他的两位兵士都吓了一跳。“天杀的密州守将刘世洲,要不是暗通狄人,我们密州怎么会那么快就失守!老子不愿意同你们这群酒袋子饭桶一起狼狈为奸!”
唰地一下,周围不少将士拔剑出鞘。
刘世洲大开城门迎敌寇入城的事,她听说了,她也一样气愤。
“哪里都会有败类,谁都会有识人不清的时候。武定侯会,他叶念北会,你也会。”舞阳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叶念北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背叛,怀疑整个军队的忠诚;我不会因你们捉了我一件事,便认定你们是坏人。但是,你们因着一个败类,便否定了边关数万千将士的努力!”
那领头的不做声了,却仍是梗直了脖子,毫不认输的样子。
“我军营中,最忌贪生怕死之徒。”叶念北终于看向他,低头拍拍身上的灰尘。“所以,这个人,不收。”
“放屁!老子绝不贪生怕死!要杀要剐随你便!”
“不贪生怕死?”叶念北右手握拳,抵在嘴前笑了笑,极尽嘲讽。“不贪生怕死,你跑个什么?”
“家园被夺,山河旁落,若真是血性男儿,还不想方设法把它给夺回来?不管我叶家军是否值得你信任,现下都是我们,也只有我们,在一刀一枪地去保家卫国。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你这个连试都不敢试的懦夫,便带上妻儿,尽管逃去吧。蓟北不需要那些,一心只想着会输的人。”
说完,他便转过身去,扶着舞阳欲往洞外走。身后,那中年男子似乎想挣脱出来挥拳相向,无奈被钳制得紧、不得动弹,只剩下狰狞的表情,不甘的怒吼。
她有些担心地看向杨武,却发现小孩子正憋红了脸。
“将军!”他突然大叫,尚显稚嫩的童声在山洞中回荡开来,“杨武愿意追随将军去打狄人,把我们家抢回来!”
周遭似乎安静下来,叶念北徐徐转身,望向角落里的小人。
“再说一遍。”他平静开口。
男孩憋红的脸上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大声地吼了出来:
“杨武愿意追随将军去打狄人,把我们家抢回来!”
童声回荡,冲击着每个人的耳畔,还有更深的地方。
“再说一遍。”
“杨、杨武愿意追随将军去打狄人,把我们家给抢回来!”
“好!”叶念北立刻回答他,声音坚定,“就给你这个机会。”
男孩有些兴奋地笑了,随即略显紧张地望向父亲。他的父亲,却已没有方才的恼羞成怒,神色复杂地低了头。
“十岁稚子,尚有如此雄心,”叶念北扫过被押住的那群人,眼神锋利,声音中有着不可侵犯的威严,“堂堂七尺男儿,便无半分胆量吗!”
一阵难堪的沉默。
“我也去!”
“我也要打狄人!”
“把我们家给抢回来!”
此起彼伏的喊声里,领头的男人咬了咬牙,“干他娘的!”
舞阳抬头,看着叶念北。火把跳动的光,映照出男人麦色的肌肤,硬朗的线条,坚毅的侧脸。
看着面前这些人,叶念北露出了这几日的第一个笑。察觉到身侧的目光,他转过头去,望向舞阳,有些疑问地挑了挑眉。
她的心,却忽然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