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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探芳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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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半弓着身子,平视着她,脸上白净,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
舞阳愣了愣,随即换上浅笑,声音也柔和下来。“宫里的吃穿用度,确实很好。不过……不过大家都不怎么开心罢了。”
“不开心?”那孩子露出一幅疑惑的表情,“为什么要不开心嗯?”
舞阳想了想,说:“我且问你,你爹娘同你住在一起吗?”
男孩点点头,“他们就在外头呢。”
“可是宫里的人,都同自己的父母分开了。”她解释道,“皇上的妃子们,都是辞别了家人进了宫;皇子公主一生下来,便也要同亲生母亲分离,抱到位分高的妃子那里去养着;更不要说太监宫女了。”
男孩若有所思,“那、那也没有爹娘打骂了。”
舞阳扑哧一笑,“也没有爹娘关心了。”她想了想,又问道,“那再问你,你会同伙伴们到城里去玩吗?”
他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会啊,镖局里的阿山哥就经常带我们去街上买好吃的,他们说,那些吃食就是从宫里传出来的呢。”
“可是宫里的人呢,都没有办法随便到街上去。他们一年四季都呆在那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等着哪一天皇帝来了特旨,才能出去一趟。”
男孩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那是挺可怜的。”
舞阳又问他,“你方才说城里,是蓟北城吗?”
“不是啊,是密州城,”男孩一板一眼地说,“密州城杨泰镖局,我家。”
“哦——”她刚想说什么,外头便传来中年男子的喊声:“小崽子!死哪里去了!快过来吃饭!”
男孩浑身抖了一下,冲她挥了挥手,飞快地溜了出去。
密州的镖局,舞阳皱了皱眉。
这伙人,不是此处山匪?
没过多久,那男孩又溜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饭食。
“嘿,”他说,“你也饿了吧?给你留了点,我娘让我送过来。”
说罢,便要帮她解开手上的麻绳。他一边解着,舞阳一边问道:“你帮我松开,就不怕我打晕你跑了吗?”
“你?打晕我?”男孩呵呵直笑,“我已经可以帮着押镖了,就你这小身板,打不过我的。要说之前那个姐姐,她怕是能打赢我。”他笑了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所以呢,我们只给你绑了麻绳。之前那个姐姐,我们还捆上了好几道布条呢。”
舞阳揉了揉手腕,从他手里接过那陶碗来。见她不徐不疾地吃着,那小男孩又来了兴趣,问道:“宫里的吃食,是不是比这个要好上许多?”
她将口中吃食咽了下去,看着碗里的小米,和两根野菜、一片不知是什么野味的肉,想了想道:“御膳房的人,总是奉承那些受皇上喜欢的人,对于皇上不喜欢的人,他们就送些冷饭冷菜过去,还有馊掉的呢。”
男孩的眉毛拧成一团,舞阳笑笑,问他:“你平日里就吃这些饭食吗?吃得惯吗?”
他蹲了下来,撕着草席边缘,“我也吃不惯这里的饭菜,但爹娘说过几日就好了。过几日就可以到一个……一个叫陵州的地方去,还说可以重新押镖呢!”
“对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你知道陵州在哪里吗?好玩吗?”
“陵州……”舞阳微微侧头,似乎在思考,“陵州在蓟北的东边,我虽没去过,但那里应该很热闹。最重要的是,很安全。狄人是打不到那里去的。”
“狄人?”男孩微微仰头看他,“是西狄吗?我可讨厌死他们了!”
“为何讨厌呢?”
“他们一进城里,就把街上全部砸了,我最喜欢的那家腌肉铺子也没了,阿隆哥说,他爹爹在守城的时候就被杀了,他哭了好久,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我们家也搬到这个破地方来了。可是爹娘说,我们打不过他们,我们只能走。”
他的面上有些低落,又有些疑惑,像是在向她寻求答案一般。可她只觉得喉头被堵住了,不知说些什么。
“小崽子!你在干嘛!别瞎说话!”外面的人似乎听到动静,呵斥了一声。那男孩忙让她快些吃完,拿上碗筷便出去了。
她还想说什么,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许再跟那个人讲话了!”还是那个低低的男声。
那男孩回答了些什么,她没有听见。
耳畔,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困意又涌了上来。
不知何时,她被蒙上了一块黑布条,解开了脚上的麻绳,坐到了一块板车上。周围的人,都没有说话,她也紧闭着嘴,靠着透过布条的点点曦光判断方位——他们是在往东走。
也许走了半个时辰,又或者是一个时辰,阳光由弱转强,板车终于停了下来。她被拉下车来,便蓦地听见一声“舞阳!”
是叶念北。
她鼻子一酸,坚持许久的不愿表露的脆弱终究是冒了出来。转过头去,努力辨别出他声音的方向,想开口叫他,身前却被拦住了一只手。
她抿了抿唇,不得不闭紧嘴,不出声。
她知道,若多说一句,便可能会被塞住嘴,再无说话的机会。
“东西呢?”那个在山洞之中听过几次的中年男声道。
“我得先确认人质安好,才能把东西给你们!”隔得有些远,他的声音却清晰。“给我点时间!十万两银票和十五个户籍不是小数目,纵使是我,也得费点时间筹措!”
“什么?没弄到?”那男人的声音蓦地升高几个调,“不行!没有时间了!”
“我比你们还急!”叶念北吼道,“如今狄人就在我们青州,随时有可能攻打过来。我必须先顾及军情,再来筹措现银!你们即便不上阵杀敌,不保家卫国,也得有起码的大局观念!”
他深吸一口气,道,“明日破晓,我定会带好东西过来。若我已出兵,无法赴约,也一定会派人过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中年男子的没有出声,似乎是默认了。
须臾,叶念北又说。“让我同她说两句话,确认你们没有对她做什么。”
那人哼哼两下,“少说两句!”
“还好吗?”叶念北问。
“都好,就是夜里好冷,我怕湿气。”
叶念北没有再说话,她有些疑惑,心跳得飞快,却听有什么东西被扔了过来。
“夜里把这件衣服给她披着。”
似乎有人收好了衣服,那中年男人又不耐烦道,“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走!”
“等一下,”舞阳叫了一声,动了动被捆住的双手,“我的腿上,好像有虫子爬了上来,好疼!”
“要紧吗?”叶念北在一旁喊出声来。
“破事真多!”那人哼哼几声,挤了挤身旁的人,“你去给她看看。”
那人叹了口气,似乎是个妇人,便掀起了她的裙摆。
小腿上一片红肿伤痕,“好疼啊……”舞阳支吾出声。
“哪有什么虫子?这是你抓出来的吧!”妇人的声音也不太客气。
“就是有虫子,我昨天才抓了好久。虫子现在、现在可能跑了吧。”
“娇气得很。”妇人低声道了一句,放下她的裙摆来。
“哼!”男人哼了一声,冲叶念北道:“你先回去!明日破晓,不带东西来,她就没命了!”
叶念北没有答话,舞阳抓紧机会,幽幽地叫了一声,“叶大哥,你可一定要来啊。”
“你叫他什么?”男人朝向她问道。
“我向来叫我家官人大哥,闺房之乐,有何不妥?”她的语气平静,带些哀怨,可在对面之人不曾注意到的脖颈处,已有细汗渗出。
“哼!”那人再哼一声,“带回去!”
叶双带着一队人马,在山路转弯处等着。望见叶念北朝他们走来,脸上晦暗不明的样子,便急急冲上去问:“公子,怎么样了?要不要现在冲过去,把人救下?”
叶念北似乎还沉浸在思考之中,摆了摆手说:“不可轻举妄动,那些人紧抓着舞阳不放,看得很严。”
他走到路边蹲下,捡起一根枯枝便在沙地上比划着。“舞阳……她好像,想告诉我什么。”
“她说,湿气很重,应该是说关押之处有水。可这蓟北干旱,哪里有什么湖泊呢?”
说着,他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图案出来。“她故意露出腿上的抓痕,也是在暗示什么……这是个……”
左侧是一道波浪般的曲线,右侧却是一道凹陷的圆弧。看上去,又有些像随手抓出来的红痕。
叶双站在侧面,也皱着眉头想了想,“从我这边看,如果把缺的那块补上去,倒像是一个小山坡。”
“山坡?”叶念北闻言,也换了个方向。“山坡……缺了一块……”
他看向叶双,脑子里顿时灵光一闪,“山洞!缺了一块便是山洞!再加上湿气,便是有水的山洞!”
突然,他又想到舞阳最后叫他的一声,叶大哥。
她从不这么叫他。他排行老二,纵使要叫,也是叫二哥的。
等等,叶大哥是指……叶镇西?
“去西边找!”他看向叶双,面色平静,但眼神中的激动已然隐藏不住。“西边山里,有积水或是暗河的山洞!”
舞阳一行人返回到山洞之中时,留守的几位“山匪”已经煮好了中午的小米饭。还有两个妇人共一个孩子,正在一旁浆洗衣服。粗粗望去,竟有几分山野人家的样子。
待一位妇人取下她眼前的布条,她忽然开口道:“你们不是山匪。”
这些人霎时停住手中的动作,齐齐望向她。她依旧镇定自若地说,“你们是密州城里的普通百姓,对吗?”
一个妇人顿时有些慌乱,望向那中年男子,“她、她怎么……”
中年男人略一沉思,便怒喝一声,道:“小兔崽子呢!死哪里去了!”
舞阳怕他对小男孩动粗,连忙开口止住他,“不是他告诉我的,是我看出来的。”
“第一,你们,尤其是几位夫人孩子的肤色都不黑,若是真的山匪,成日里风里雨里晒着,不会有这么好的颜色。”
“第二,你们做饭,会故意做些米饭。山匪多吃野味,不种田地,怎么会有吃米的习惯?何况一顿饭中还讲究荤素搭配,想来原先也是个体面人家。”
“第三,方才要掀我裙摆、查看腿上的伤痕时,你刻意让夫人来、而不是自己看,证明你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仓廪实而知礼节,你们不会是没读过书、大字也不识的山匪。”
“哼”,那领头男子轻哼一声,似乎是不愿意回答她。
“密州失陷,家园被毁,甚至,应该还有妻离子散之人。”她瞧着他们的神色,或是讶异,或是失落,知道自己猜了个差不多。“可是,被逼无奈离开家乡,就一定要落草为寇吗?如今外患当前,你们却一心逃窜,算什么好男儿?算什么大丈夫?”
“你!”那中年男人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似是被激怒一般,“闭嘴!你再开口胡说,我就让你再也不能说话!”
她反倒笑了,“叶将军治军之严肃,整军之威武,相信你们也有所耳闻。如今大敌当前,我不愿给他增添后顾之忧,你们便杀了我吧。”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那领头的直接从腰上掏出一把匕首,将刀鞘扔在了地上,拿那光亮如镜的刀锋,逼近她的脖颈,“你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