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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谒金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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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八月十六起,蓟北同安州城内的街头巷尾便增加了许多告示,内容都大同小异:
征远大将军叶念北加封提督西北,领兵十万已抵蓟北城;陵州总兵刘辉、丰州总兵杨恒各率军三万,合计十六万人,分进合击,平定狄戎。蓟北及安州各级军士务必迅速接应,妥善安置。
随即,两城城墙上值守的卫士全部轮换,又比往常多了一倍。城门下巡逻的兵士,尽是前些日子不曾见过的生面孔。
更有甚者,蓟北安州之间的商贸往来也开始恢复,百姓在两列骑兵的护送至下,从容往来。
舞阳随着大军抵达蓟北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派歌舞升平,国泰民安的样子。
叶念北亲自骑马迎接,慰问三军后,便走到她的马车前去。
她不会骑马,只好自己下马来坐车了。
他还未坐稳,舞阳便急急地问,“蓟北现下的形势如此从容不迫?我看大家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你们来了,便暂时稳住了。”他摇了摇头,“哪有什么云淡风轻,不过都是做做样子。”
“前两天没有人手,我便把家丁都派上了城;又把两座城的守军对调了一部,这才让狄人觉得多了些生面孔。至于经商的百姓……”他苦笑一声,“都是找兵士假扮的。”
“啊……”舞阳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又有些敬佩。能用空城计摆出如此阵势,叶念北着实谋略过人。“那陵州总兵、丰州总兵带兵过来了吗?”
“也是假的,”他也无奈,“不过是糊弄一下城里的探子,好叫狄人别轻举妄动。不过,我已经向皇上请援,这两位将军,大概率是不久便到的。”
据酒州、青州两地退回的兵士所言,此次西狄联合北戎的骑兵,实力大涨。在攻下的密州、青州、酒州三城中,便分别有一万、三万、两万守军。其中,骑兵便占了一半。密州靠近北蒙,其中北蒙骑兵更占了七成。
一个骑兵,由于占了马匹机动的优势,抵得上两三个步兵的战斗力。而这些,还没有算在塞外留守接应的狄人戎人。
孙子早就说过,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如今,叶念北手上的人马,不过勉强够其两倍。想来,这也会是一场硬仗。
舞阳一点点拼凑着当下的军情,便听道叶念北换了话题,问她:“那你呢?你又是如何糊弄过前来宣旨的钦差大臣的?”
舞阳这才笑了笑,道,“什么钦差大臣,不过是司礼监的全公公。在宫里时,采琴便与他相熟。”
“采琴同我讲,这全公公是个有名的酒葫芦。正好,他到的时候又是晚上,我便借着接风洗尘的由头,好酒好菜地伺候着,又让几位能说会道的兄弟去作陪,便把他灌醉了。”
“晚上,银月偷偷溜进他的帐里去,将圣旨偷了出来。第二日一早,我便命大军先出发。等他醒来,大军早就没影儿了。”
“他便问我,叶将军呢?军队呢?我说,叶念北和我一早便准备接旨,谁知久等也等不到你这个钦差大臣起床,我一怒之下,便去拿了圣旨给叶念北,他说军情紧急,刻不容缓,就先走了。”
“全公公大惊,说我擅窥圣旨是大罪。我便答他,那钦差醉酒算大罪吗?”
“他不说话了,我只好安慰他,这圣旨,不论是你给我,还是我自己拿,又有什么差别呢?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就过了嘛。在宫里办事,最重要的便是这‘通融’二字。”
叶念北失笑,这丫头的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全公公便走了?”
舞阳点点头,“嗯,我给他送了好些并州特产,等回到京城,再去赔个礼,事情便了结了,谅他也不敢多说什么闲话。”
说完,有些俏皮地扬了扬下巴,似乎在等待他的什么夸赞,或是什么奖赏似的。
叶念北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又挂了一下她的鼻子,“小机灵鬼,满肚子坏水。”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去,企图掩饰住自己脸上的泛红。想了想,又开口问道,“武定侯伤势如何?”
叶念北的眼神暗了暗,“爹爹中的两支箭,箭簇上都涂了西域来的毒药现。现下箭伤经过包扎已无大碍,只是这毒……一时找不到破解之道。”
“那……”舞阳心下一沉,中毒本就不易治疗,何况这异域的毒。
“大嫂出身医家,暂且用银针将这毒逼于一处,不至蔓延。只是,爹爹仍是昏昏沉沉的,说不上话来。”
“我得去向侯爷请个安,若有需要,也得在床前伺候着汤药。”舞阳瞧着他的脸色,斟酌着言语。礼数,总是不能少的,何况有大嫂在前,更得上行下效。
“这个无妨,今日晚膳,你自会见过大嫂和安东。”叶念北顿了顿,沉思道,“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或许你知道比较好。”
“何事?”
“红玉走丢了。”叶念北揉了揉眉心,望向她有些讶异的脸上,“前几日,她赶在酒州陷落之前回了。在侯府里露了个面后,便一直不见踪影。有下人说见她往城门方向走了,只是梁宏图找了这两日,也没找见。”
“她不是在蓟北长大的吗?怎么会走丢呢?”
“是,这蓟北城她熟悉得很,万万不可能是迷路了。有可能受伤被困某处,还有可能……被狄人给拿住了。狄人也不知她是谁,我们便没有收到消息。”
这是最坏的打算。
若梁红玉真的落入狄人手中,他们不知道她的身份还好,要是知道了,便是凶多吉少。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也无法张胆去查,万一打草惊蛇,怕是……”舞阳也跟着担心起来。从名气上看,西北第一女将军若是出事,定会打压士气;从后果上来看,二梁兄妹是叶念北的肱股之臣,他们不测便如断臂一般,多有不便。
叶念北也是摇了摇头,“现下,我只让梁宏图带了些侯府家丁,暗中调查。军中诸事缠身,爹爹也不安稳,我抽不出手来,只能希望他早点查出个蛛丝马迹来。”
他刚说完,马车便停了下来。车外有陌生男人的声音,“启禀将军,冯总兵有敌情奏报,请将军尽快到城西军营中去。”
舞阳见他又皱了皱眉。这些天,她看得最多的,便是他皱眉的样子。
“你去吧,”赶在他说话前,她先开了口。“我自己一个人去侯府就行。银月熟悉这里,有她领着我呢,你也不必担心了。”
叶念北神色复杂,只是紧紧地看着她。她伸手想推他下去,却被他一把握住。
他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左手,指腹摩挲着,常年拿剑造就的老茧让她感到微刺,手中的热度却一点一点的传了过来,宛如今日蓟北的骄阳一般,蓦地给了她勇气。
她伸出右手,盖住他的,冲他笑了笑。
“一切小心。”末了,他留下这么一句,便径直下了车门。
蓟北侯府的布局同京城的侯府大同小异,不过稍大了些。一座坐北朝南的三进宅院,前院西边一排住着家养的几个老妈子,东边两间则隔作侯爷与叶念北的书房。
进了垂花门,便是正院,北边的正厅荣安堂共五间大开间,是侯爷会客议事场所。
西边本是叶镇西一家的院子,如今只有大嫂叶冯氏同叶家八岁的长孙、叶子城在此次居住。东边院子则拨给了年幼的叶安东,他不过长叶子城五岁,叔侄二人倒是亲近,常一同读书习武。
叶念北的院子,则需再过一道内大门,走过东边穿堂,正在叶镇西院子的北边。银月领着众人,很快便走到了北院。屋子干净整洁,书桌上的《墨子》还开着,正是《公输》这篇。
舞阳修整片刻,想上前去瞧瞧,便听银月来叫:“夫人,大夫人让您去前厅用膳。”
她匆匆应了,提起襦裙一角便带着银月采琴走了过去。一进门,便发现大夫人同三少爷叶安东、小少爷叶子城已经坐好了。
“舞阳见过大嫂。”她正准备屈膝,未及行礼,已被大嫂扶了起来。“都是自家人,我们没有这么些规矩。”
大嫂年近三旬,保养得当,看上去仍然年轻。只是日常居丧,淡衣素服,凭空添了些憔悴模样。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很有几分医者仁心的循循善诱。
大嫂性子好,管家管得又好。叶念北的句句夸奖浮上脑海。他没有说错。
“快些左下用膳吧。”大嫂冲她一笑,转身介绍,“这是你的三弟安东,这是你的小侄子子城。”
两人依次向舞阳行了礼,她才到大嫂身侧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六人的圆桌,最上首照例空着——等着病愈的老侯爷。下方两侧,本应依次坐着大嫂同她、叶子城同叶念北,再加上最下席的叶安东,只是她对面的那个位置,也是空空如也。
“你是郡主,我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见面礼,”大嫂从身侧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来,“只这个防身的小物什送给你,千钧一发之际或许有用。”
她将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个看上去极寻常的的银质篦子。“这篦子的齿打磨的尖利些,且每根齿上都刻印出极细小的狼牙刀刺,若是近身杀敌,威力不比一把锋利的匕首小。”
大嫂又微微一笑,将篦子雕花镶嵌处一扭,便拉出一根细长的针来。“这里还可藏一根淬了毒的银针,紧急之时刺向那人任一穴位便可。”
说罢,她将针收好,放入锦盒之中,推向舞阳。
听着大嫂细声同她说明,舞阳心下一阵感激。如此精巧的物件,想必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寻来的。现下赠予她,也是真心在担忧她的安慰。
与感激同来的,还有一份焦灼。她摸了摸手腕,想看看有没有可以送给那两个小辈的物什。可手腕上戴着的,只有叶念北娘亲传下来的那对朴素玉镯。
上回他特意问了这镯子后,她便寻了出来,一直戴在手上。叶念北也瞧见了一两回,虽没有特地说些什么,可是看他的神情,也是欢喜的。
她便鬼使神差一般,这些天一直戴着这对镯子,也没有戴其他首饰了。
向大嫂道了谢,她面带歉意地开口,“给安东和子城的见面礼,本来已经预备好了,可都放在了京城,这次匆匆忙忙没带上。”
即便军情紧急,也不该忘了礼数。何况,大嫂这样体贴,她不有所表示,也说不过去。
她沉吟片刻,招来采琴道,“包裹里有一幅王羲之的真帖,你去拿过来。”
随即看向叶安东,道,“安东今年十三岁,可以练练行草了。这幅字就送给你吧。”
至于叶子城……她将手伸到脖子后面去,解下一块玉来,“这是我出生时便戴着的平安扣,藏地来的法僧给开的光,希望能护佑子城平安长大。”
玉是上好的冰种,带着几丝蓝色飘花,由于戴的年月久了,透出一股子温润通透的油光来。
大嫂看了,微皱着眉头道:“此物贵重,又是你贴身之物,子城便不收了。他还小,你无须客气。”
舞阳笑着摇了摇头,“做长辈没给小辈备好见面礼,本就失职,如今大嫂又不要这个平安扣,便是嫌我的礼、生我的气吗?”她又直接将玉塞到了叶子城的手里去,“子城是叶家唯一的孙辈,他担得起。若能护他平安,这礼便也值当了。”
大夫人推脱不过,只好收下,一面责怪舞阳过于客气,一面伸手帮她补菜。
饭毕回房,一天的辛劳奔波终于涌了上来。银月给她倒了盏茶,回来便看见她已经猫在卧榻上,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睡到了交子时,叶念北回府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