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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乌夜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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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八月十五。并州知州一早来信,说城内要有中秋灯会,邀请将领们一同去观礼,还特意提醒,灯会人多拥挤,定要小心踩踏。
言下之意,便是十万大军莫要一同涌进城来。并州本就不大,凭空多出这么些身着甲胄的汉子,怕是屋子都要被挤塌。
叶念北握着信思忖再三,才传令下去:凡是有意想去看灯会的,自申时起,每半个时辰放二千人入城,入城后半时辰内回营报道。如此,则有万余兵士共享其乐,以慰军旅寂寥之情。
至于那些去不成的,便由去了的人在灯会上买些小玩意小吃食回来,众人均分。
如此,将士们自是欢欣。舞阳走去叶念北大帐的路上,便听得处处皆是对大将军的夸赞和感激。
论行军打仗,带兵御下,他确是无懈可击的,舞阳如是想到。
叶念北正在斟酌着给并州知府回信,便见舞阳掀开帘幕走了进来。他想开口问她晚上是否要一同进城看灯,却被紧随其后走进的叶双打断了。
“公、公子,”叶双似乎是跑过来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蓟北、蓟北来人了。”
“嗯?”难道是父亲知道田况之事后,寄来的家书?如此,便是心有灵犀了。他心下有些喜悦,“快叫他进来。”
来的,不是家仆,而是一位身着全副武装的兵士。他抬起头来,脸上被灰尘染得斑驳,头发也散了,结成一缕一缕。
“酒州守将、千户邢青见过二公子!”
“酒州?”叶念北的声音沉了一沉,“酒州出事了?”
“狄人打过来了!”那千户抬起头来,神色一派慌张。“密州、青州已经失陷,酒州也快支撑不住了!”
“侯爷呢?”
“侯爷、侯爷在酒州,”他觑着叶念北紧皱的眉头,放低了声音,“狄人强攻两日,昨夜登城,侯爷便亲自在城楼上杀敌,想要鼓舞全军将士。却不想、却不想……”
叶双急了,推了他一下,“你倒是快说啊!”
“却不想中了两箭!”他一咬牙,直接说了出来,
“现下怎样?”
“一箭在腿上,一箭在臂上,虽然凶险,但大夫说暂无性命之忧。”他吞了吞口水,“侯爷受伤后,便派我快些来找公子。他知道南楚之乱已经平定了,想要快些叫公子回蓟北去。”
叶念北深吸一口气,“狄人有多少人马?”
“西狄此次联合了北戎,共计五万余人。密州毫无防备,青州又不战而降,他们一直到酒州,都没有折损多少人。”
他听着,前后走了两步,“如此看来,酒州怕是也守不住了。蓟北城内有还有多少守军?”
“蓟北还有两万,冯止将军也在蓟北;叶泰将军带着一万多人去了安州。”
“那蓟北还能撑得下来。”他低低开口。若是狄人直攻蓟北,便会担心安州守军从侧翼攻击。是以,他们只能先取安州,再谋蓟北。
叶念北凝神片刻,“传我的令,即刻点兵,今晚便向蓟北动身!”
并州离蓟北不到五百里,急行军四日可到。不,再快些,三日可到。
蓟北乃西北疆界门户,若蓟北失守,狄戎流寇便可长驱直入,只怕到时四分之一的国土都会惨遭凌掠,现下又快秋收,百姓一年的指望便在此时,倘若匪兵来袭,势必民不聊生。
何况,蓟北是叶家两代人誓死守护之地。密州葬着他的哥哥,青州葬着他的二伯,安州葬着他的小叔。
他必须快些去,再快些。
叶双一溜烟地出去传令,他也预备跟出去,却被舞阳扯住了衣袖。
“叶念北,”她神情严肃,“无皇上旨意,你不能调兵。”
这只大军,原是派来镇压南楚的。如今叶念北想要将它们带到蓟北去,便是私自行动。
“你才借机扳倒了宁边侯,正处在朝堂的风口浪尖上。宁边侯余党未清,正铆足了劲去找你的空子,如今,你私自调兵,难道不是自取灭亡吗?
说轻了,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说重了,他们参你一本大不敬谋逆之心,你也无可辩驳。”她拉着他,急急将其中利弊讲清楚。
叶念北却皱着眉,一字一句反驳道,“狄人已下三城,蓟北告急,威胁到着整个西北地方的安危,我怎能坐视不管?”
他神色已有不耐,舞阳看得出来。但为了他好,她仍是开口辩解,“照千户所说,城池失守已然有两三日了。此刻,朝廷也定已知晓。现下就数你带兵最多,又久居蓟北熟悉军情,皇上若下令增援蓟北,不派你派谁去?也许明日,至多不过两日,圣旨便会下来。拿到圣旨再出发,于公于私对你都好。”
“至多不过两日?”他反问,语气里已有怒气,“片刻都不能等!拖延便是贻误战机!”
“你私自行动,更拿自己的性命在赌!赌皇上信你不会处置你,赌皇上原谅你私自调兵!”
“是,我是在赌,”叶念北盯着她,“我自己的性命不要紧,我不能去赌蓟北城千万百姓的性命!”
“可你没了性命,谁去保护蓟北城?除了你,朝廷里还有谁能守好蓟北?”她喘了口气,想要低声劝慰他,“你不要冲动,先冷静下来,仔细打算。”
“冷静?”叶念北嘲讽似的笑了,“你这不是劝我冷静,你是劝我无情!”
“蓟北是我的家,你懂吗?我的父亲,受了重伤,只剩下大伯和嫂子的哥哥苦苦支撑,群龙无首,水深火热。你可以对这些人这座城毫无感情,我却不能袖手旁观!”
叶念北转过身去,背影似铁,语气低沉。“你先出去吧,我还有军务要忙。”
酉时三刻,叶念北坐在帐内翻看着舆图册子,计算从并州前往蓟北的路线,心里却波澜起伏得很。
直到梁宏图的声音自帐外传来,他才匆匆合上册子,让他进来。
“将士们都到齐了吗?”未等梁宏图行礼,他便匆匆地问。
“有三千士兵还未回来,有些在城内,有些或许在回来的路上。”梁宏图看他面色不善,小心答道,“余下的用过晚膳,一个时辰之内便可集结完毕。”
“将领们呢?”
“将领倒是都在,只是红玉……”
“红玉?她去哪了?”
“她、她昨晚先回蓟北了。”
“回去?”叶念北顿起疑虑,可她不可能比自己还提前知道兵变之事,也没有理由,知道兵变而不告诉自己。“她私自跑回去的?”
梁宏图默不作声地站在下面,反倒是一种默认,坐实了他的猜测。
“简直胡闹!无视军规!”他本来就心下有气,语气更重了几分,“她当军营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般没有纪律肆意妄为,还怎么派她去打仗?她这么爱回家,那就一辈子待在家里好了!”
纵使知道是妹妹的不对,听见叶念北如此责骂,梁宏图仍是忍不住为红玉辩解,“红玉也是没有办法,她、她对将军的心思,将军也不是不知道……”
言语之中,竟还有些许委屈。
“我……”叶念北顿了顿,更添了一层薄怒,“不该有的心思,从一开始便不该有!”
“可是她有了!”梁宏图抬起头来,盯着他,“她便只能逃跑掉了,将军。你就不能略微体谅一下红玉吗?”
他吸了口气,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卑职今天就斗胆问将军一次,将军可否留下红玉……哪怕做妾!”
“断断不可!”
帐子外面,传来一个与他同时拒绝的声音。
叶念北面色微惊,望向那个方向。舞阳掀开帘帐,快步走了进来。
“我大周的女将军,要做,只能做正妻,万万没有做妾的道理。”她面对梁宏图,语调不卑不亢,“不然,说不去不仅灭我军威,更叫以红玉将军为榜样的万千女儿如何立足?”
她又转向叶念北,微微屈身行礼道:“若将军同红玉将军真的两情相悦,大可与我和离再娶。舞阳绝无半分拖延不愿。”
“什么和离?你别瞎说!”叶念北皱着眉,神色不耐。
“舞阳所言句句真心,绝无……”
“够了!”叶念北打断她,未加理会,只伸手指着梁宏图,“你妹妹若听见了你说的这些话,也不会痛快,你这是对她的侮辱。今夜中秋,我谅你是喝醉了,或者肉吃多了油蒙了心。”
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些话,别让我听见,也不许再说第二回。”
梁宏图似乎有些不服,还想说些什么,触及他冰冷的眼神后终究是没有说出口,只低头行了个礼,便出去了。
帐中只剩他与舞阳二人。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他说的话,你不要当真了。红玉太不讲规矩了些,梁宏图也是护犊心切,关心则乱。你莫要别介怀。”
“我没有介怀。”舞阳摇摇头。
“没有介怀,还说出那种话?”他望向她,“和离的话,以后也不要再说了。”
“我真的不是介怀,是发自肺腑地这样觉得。”舞阳望向他,神色认真,叶念北却觉得这份认真刺眼得很。“红玉她是个好女孩,不论是性子还是能力。你若喜欢,大可同她在一起,在军中也会对你更有裨益。”
叶念北咬了咬唇,眉头拧得很紧。沉默了半晌,才呼出一口气道,“我同你说过,我对她清清白白,没有过也不想有更深的关系。”
他揉了揉眉心,疲倦道,“我很累,你不要再捕风捉影了。”
舞阳看着他,表情平静,眼底却是一片了然。“我没有捕风捉影,念北。你欣赏她。”
她抬头看向他,笑了笑。“你有洁癖,从不用别人的杯碗茶盏。家里军中皆如此,就连情同手足的叶双,你也避着。”
她转过身去,走了两步,“银月提醒过我,我自己也观察了,还时刻注意着,千万别越过你的线。”她又回头冲他笑,“但红玉敬你的酒,你喝了。你欣赏她,念北,不要否认。”
叶念北忽然也笑了,一把将她拉到身前来,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你是在吃醋吗,舞阳?”
舞阳避开他的目光,“我只是想,什么时候你可以像欣赏她一样欣赏我,信任我。”
她挣开他的手,将脸也转向一旁。“你不信任我的意见,也没有仔细思考过,我说的话到底有没有价值。也许,在你看来,红玉是同你一道翱翔九天的苍鹰,我只是一只笼子里的金丝雀,对么?”
“金丝雀没有到那么高的地方,自然没有那么深的见识。”叶念北刚与开口,便被她制止,“——不要否认,念北。可你有没有想过,金丝雀关在笼子里的时候,整日里想的,可不止这小小的笼中世界?”
她静了静,叶念北反倒没有作声,只是望着她,目光深邃,眼中似有千万思绪。
“我方才已经走到寝帐门口,可还是想回来再劝你一次。”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大军,是万万不能动的。一动,你便百口莫辩。”
叶念北点头道,“你说的对,非常对。” 他轻叹一口气,“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放着蓟北不管,不然,对不住自己的心。”
舞阳沉默,有些无奈,又有些气恼,脱口便道:“那你走就是了!”
话一出口,两人俱是愣了一下。舞阳反应过来,双手一把拉住他两侧袖口,有些欣喜有些急地说:“对,你先走。你先带上叶家军的几千亲军,快马赶赴蓟北主持大局,我同大军留守此地,等待圣旨下来再动身。”
“这样一来,你也可以早些到蓟北去稳定军心。圣旨一定很快就到,至多不过晚……晚五日,大军便能赶上。”
叶念北的手回握住她的,点了点头。“只要我能回去,一定可以让西狄北戎按兵不动,再等我们五日。”
此刻,他回去蓟北,并不只是简单地为了带去增援。更多的,是在武定侯受伤以后,作为叶家的主人,鼓舞士气,稳定民心。
一片混乱里,需要一颗定心石,才不至遭遇更大的溃败。
这个道理,叶念北懂,所以他冒罪也要带兵回去;舞阳也懂,所以她才不拦着叶念北。
她想拦,且一定要拦的,是十万大军。
只是……
“只是,那下达旨意的钦差若到了,我不在,该如何接旨?”叶念北看向她,神色中有一丝忧虑。
舞阳眼睛一转,思考片刻后,低低地说,“我现在……还没想出办法来。”
她放开他的手,退后两步道:“但请你也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定能拖住狄人那样。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我在后面来负责满天过海。”
叶念北沉沉望着她,不发一言。舞阳的心开始往下沉,方才灵光闪现的惊喜全都化为不被信任的失望。
她转过身去,抑制住胸口涌上来的委屈,小声说,“我不想躲在你的后面,我想同你并肩作战。”
“好。”叶念北极快地接话,随即,她身后传来暖热的温度。
他从背后抱住她,轻声在她耳畔道,“那便有劳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