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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生查子 ...


  •   朝廷新任的知州抵达平州府上任之时,大军往回开拨已有两日,适抵并州。此日恰逢八月十四,明月清辉。叶念北遂下令明日中秋休息一日,后日一早再出发。又特意做了些好酒好肉,分发下去,馈赏三军将士,权当庆功,并祝佳节。

      他身子素来强健,这几日既无后顾之忧,又得精心照顾,便已经好了一半。因此,特意在军中巡视一番,以茶代酒犒劳过各军统领,以表上下一心,全军和睦。

      舞阳没有跟过去,她于叶家军中算个外人,加上身份特殊,去了总会给人平添几分压力,大家反倒放不开,她亦识趣,简单在帐中用过小菜便作罢。她正打算带着采琴银月出门散步,迎面便碰上叶念北回来。

      “要出去?”

      舞阳点头,“大家想提前去赏赏月。”她踟躇片刻,“你……你要一起吗?”

      “当然,”叶念北神色如常,“赏月,便是要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只是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罗纹熟宣上的净是团团墨点,偶尔夹杂着几根虬枝般的歪线。

      叶念北的嘴角抽了抽,想着妻子在此,不可爆粗,因而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

      “双儿,以后在外,你千万别说你会写字。”他顿了顿,“我怕丢我的人。”

      叶双委屈巴巴地望着他,“双儿的手是舞刀弄剑的手,不是舞文弄墨的手。”

      “这话也对,也不对。”叶念北有些嫌弃地打开他攀上自己胳膊的手,“最近,你的剑倒是练得不错。昨日早晨粗粗一看,已经超过叶子城的水平了。”

      舞阳站在一旁,有些云里雾里。倒是银月附过耳畔小声道:“叶子城是小少爷的名讳。”

      原来是叶镇西的孩子。子城,子城,他的父亲便是为了一座城,放弃了自己的姓名。

      叶双听到夸奖的话,正摸着头不好意思地笑,又听见叶念北说,“这样吧,你每日清晨起来练剑的时间,改用在练字上。每周我来查阅一下,若无进步,入夜了再加练半个时辰。”

      叶双顿时就拉出一幅苦茄子脸来,“公、公子,不需要吧……”

      叶念北冷眼望向他,“你看舞阳身边的小丫头,一个比一个字写得好看,你若写不过她们,便也不用再跟着我了。”

      舞阳汗颜,连这也要争个高下么?

      正想着,却听叶念北叫自己,“舞阳,你过来。”他指了指桌上摆好的笔墨,“这家书,只有你来写了。”

      若不是自己右肩受伤,手上无力,本不必假借她手。不过,这家书,本也该她写。

      毕竟,他们是一个家了。

      “见信安。堂前身体康泰。”叶念北说得很慢。再平凡不过的句子,舞阳的手指却有些抖,像写一幅等待装裱的作品一般用力。

      叶念北见她如此紧张,不觉好笑,便出声安慰道,“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何况你的字……”

      他微微低头,便看见熟宣上整齐娟秀的一行。

      “怎么了?写得不好吗?”舞阳见他不说话,有些不安。

      好,极好的飞白体,与那人的手书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不喜欢飞白体。”他忽然闷闷地说,“太轻浮了。”

      “是吗?”舞阳有些疑惑,“我记得,京城府里堂前,就挂了一幅王献之的飞白书?我以为你与侯爷中意此体,还特意要银月帮忙寻了帖子,准备再练练呢。”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看来是不必再练了。”

      叶念北闻言,自顾自地低下头去细看,落笔之处的确刻意带上了王献之的影子,有些顾盼生姿的风情。

      “不过……嗯,你的飞白我倒挺喜欢的。”

      呕,叶双暗中翻了翻白眼,二公子也曾是个有原则且说一不二的人啊!

      家书的内容无非便是报个平安,附加上对田况一事来龙去脉的简单叙述。待叶念北说完,她便另起一行,写下落款。

      “儿念北”三字方写好,却被叶念北喊了停。

      “慢些,把你自己的名字也写上去。”

      舞阳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这怕是不太好吧?你寄家书……”

      叶念北微微一笑,“你也是我们家的人了,有何写不得的?”

      舞阳咬了咬唇,道理确实如此。“那、那些儿念北、舞阳叩拜?”

      “加两个字吧,”他依旧笑着,云淡风轻,“儿念北携妇舞阳叩拜。”

      舞阳低低应了一声,微红着脸,依言一笔一划写下了这八个字。她只觉笔尖生涩得很,末了,终于手一抖,将“拜”字的一竖给划了出去。

      “你这拜得非常有诚意,爹爹看了定是欢喜。” 叶念北如实评价。

      直到两人走出大帐,舞阳仍在想着家书的事儿。叶念北写了句“定当万分小心,以况为戒”,这何尝不是她所思所想。

      杀鸡儆猴,唇亡齿寒。如今宁边侯的遭遇,无疑是给各方公侯敲了敲警钟。

      不论你有多大的功勋,不论与皇上有多硬的交情,只要功高震主,或是稍微动些心思,轻则惩戒责罚,重则夺爵株连。

      虽说此次惩戒田况,并未波及宁边侯本人。但从皇上里里外外不耐的态度来看,宁边侯也该早日交出兵权、颐养天年了。

      “在想什么?”叶念北见她目光盯着远处,呆呆地往前走,便出声询问道。

      “在想……京城太复杂了,像宁边侯那样,一步错步步错,便容易跌进万劫不复之地。”她说着,语调中染上一层浓郁的担忧。

      “不想回京城了?”叶念北问。

      “是啊,”她半开玩笑地说,“我们……我们就留在并州如何?”

      “好,”叶念北没有半分犹豫,这份果决着实让她吃了一惊。她正有些感动,便听他又问道,“不过——你是想离江子瑜近一点吗?”

      舞阳望向他,见他双眉紧锁,神情严肃。“若是如此,就不好。”

      她有些无奈,又有些恼羞成怒,到最后竟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未免也太小心眼了些。我若是对他还有半点余情,早同他去南楚了。”

      “我不过是同你说笑罢了。”叶念北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去。

      “真的?”她穷追不舍。

      “……一半是说笑。”

      “另一半呢?”

      叶念北抬手轻拍她的脑袋,正想说话,冷不防看见前面的瞭望塔下,站着一个细长的身影。

      是红玉。

      她没想到他会先看到自己,愣了一下,随即换上最灿烂的笑脸,冲他扬了扬手上拿着的酒壶,“念北将军,我敬你一杯。”

      说罢,往右手拿着的小杯里倒了满满一碗,一口饮尽。

      叶念北皱了皱眉,看了眼舞阳,见她脸上神色如常,才开口问她,“你大晚上拿壶酒,在外面瞎晃荡什么?”

      红玉小跑过来,有些委屈,“我、我就想、想敬将军一杯,感谢将军。”

      这个距离,她一开口,便有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叶念北眉头皱得更紧,“你喝醉了?想撒酒疯?”

      “没、没有!”她猛力摇头,以示否认,“我真的,真的只想敬将军一杯,谢谢将军、这么多年。”

      她说着,竟然有些哽咽起来。“刚刚将军去营帐里犒劳大家,我不在,这才、这才想,一定要补上。”

      叶念北叹了一口气,问,“我喝了,就肯回去了?”

      红玉很用力地点头,“最后一杯,喝了就不找你了。”说罢,从酒壶里又倒出半杯酒来,递给他。

      叶念北接下,饮尽。“这些天也辛苦你了。”

      红玉接过杯子,冲他极灿烂地笑笑。“那红玉走了,将军再见。”

      她有些步履不稳地往回走去,正好碰到了出来寻她的梁夫人。

      “哎哟,你可让我一顿好找。”梁夫人一面拉着她,一面向叶念北赔礼道歉,“她喝醉了就是这个样子,真是对不住将军和郡主。”

      叶念北摇摇头,示意无妨。“夫人先带她回去醒醒酒吧。”

      梁夫人答应着,一面又看向舞阳,“红玉醉了就爱瞎说话,如果说错了什么,将军和郡主……千万不要介怀。”

      这话说的,似乎她只要有所介怀,便是气量太小,不够体贴。

      舞阳笑着,点了点头。

      待二人走后,叶念北预备牵上舞阳的手往前走,却被她轻轻地挣开了。

      “怎么了?”他有些不安,又有些莫名的烦躁。梁夫人的话浮上心头,若她因他喝了红玉一杯酒而生气,实在太不近情理。

      毕竟,红玉除了性别不同,与他手下的其他兵士没有两样。

      他既不因为她是女子而对她格外优厚,也不能因为她是女子就刻意疏远。

      这不公平。

      “没事,”舞阳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天空。叶念北向上一望,发现方才还月明星稀的穹顶,已经一片漆黑。

      “乌云来了,今晚没有月亮可看。”她笑着说,“咱们还是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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