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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相见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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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城墙外还笼罩着未散的雾气,氤氲得“平州”二字都有些模糊不清。
马车堪堪停在城门外半里处。江子瑜先下马,走过去扶舞阳下车。
他伸手拢了拢她的披风,“立秋凉风至,你还是要当心些。”
舞阳笑笑,自己伸手去拉上另一边的。“你也照顾好自己……好好过日子。”
江子瑜放下手来,低头道,“此去经年,不知再见又是何时了。”
“再见之时,你怕已经是南楚王了,我见你,还要行礼呢。”
江子瑜摇摇头,“无须行礼。今日我便允诺你,你,你的亲眷,子子孙孙,见我都无须行礼。”
舞阳有片刻的愣住,“子子孙孙,这个词……太远了。”她向他微微屈膝行礼,“时候不早了,太子早些回去吧。”
江子瑜却笑道,“不急,咱们且再叙叙。”
“再叙何事?”
他微微挑眉,“何事皆可,再等等。”
“等什……”
舞阳话还未说完,便看平州城的东侧门开了一道缝隙。
扬鞭策马徐徐而来的,便是一身便装的叶念北。
舞阳将视线瞥到一旁,眼角余光看见那人下马,脚步倒稳得很。叶双跟在后面,也没有半分想上来扶一把的样子。
“多谢太子款待,叶某代夫人谢过了。”叶念北微微屈身,“现下已然送佛送到西了,太子请回吧。”
有事便是夫人,无事就称郡主,舞阳在心中暗自腹诽。
“叶将军此话有些不妥当,”江子瑜笑笑,“你怎知,我是送舞阳回来的?你怎知,不是我二人来向你辞行?”
叶念北极快地望向舞阳,舞阳知道他在看自己,却也不睬,只是低头玩着衣服上的穗子。
“她不会走,”叶念北深吸一口气,“我也不会让她走。”
江子瑜静默片刻,看到舞阳并未作出什么反应来,才走到叶念北跟前,语带笑意。“别紧张,我只是同将军开个玩笑。”他顿了顿,“完璧归赵,从今往后,我便不欠你的情了。”
叶念北微微点头,朝霞的红光也盖不住脸上的惨白。
江子瑜又转向舞阳道,“我同你说过的话,都算数。”
他说过,若委屈了,便来找他。南楚王宫里,有一间屋子是为她而留的。
看舞阳点点头,也不知是否记得,他想了想,又苦笑着摇头道,“真希望,你永远也不会再来找我了。”
说罢,也不同二人告别,便翻身上马离去。
惯于计算的人,大抵都不太洒脱。
但这一回,他想洒脱地离开,给她一个完美的背影。
待到江子瑜的背影缩小到再也看不清后,舞阳方才回过头来,正看见叶念北颤了两步,倒靠在了叶双身上。
她抿了抿嘴唇,还是没开口,沉默着又走上了马车。
叶念北微叹一口气,向叶双说,“我骑不动马了,你也扶我上车吧。”
舞阳见他进来,也不正眼瞧一瞧,只是挪了挪身子坐到最角落里去,望着小窗外。
叶念北坐下,马车徐徐起步。
“昨天红玉去找了你,大概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你别在意。”他平息了一下呼吸,道:“她性子太冲,又没有分寸,我替她向你道歉。”
见她不说话,叶念北便想伸出手去拍拍她,谁知她竟敏捷避开,让他的手落了个空,有些尴尬。
舞阳理了理衣袖,语气中不带半分感情,“该道歉的人是我。将军费尽心思将我送走,我还这般不知廉耻地回来给将军添堵。”
“你知道我不是……”
“何况,红玉将军的事情,与叶将军有何关系?将军以何立场,为着一个外人向我道歉?”她语气有些尖锐,寸步不让。
叶念北微微皱眉,“是我御下不严。”
舞阳嗤笑一声,“不,是我识人不清。”
她瞟了叶念北一眼,轻出一口气,将身侧的一叠书信拿了过来。“这是江子瑜给你的谢礼,你看看吧。”
叶念北最上面的纸条,是一手绝好的飞白体。“现已查明西鄂王与大周宁边侯世子田况暗通款曲之事,特附马泰之信为证。”
“田况的罪名,该是里通外国,图谋不轨。”
叶念北有片刻的惊讶,随即了然,“江子瑜……他愿意帮我?”
“三日之内,南楚便会将议和的国书,同说明二人勾结之事的信件一道送进京去。”舞阳面色如常,神色平静,“你快些递折子上去吧。”
叶念北却仿佛没听到一般,又问她,“是你求他的?”
“利人利己的事情,他愿意做。”舞阳淡淡答。给西鄂王冠上一个通敌的罪名,便更有了清其余孽的好借口。
“如此,我便也不欠你任何情了。”她继续说,“那一刀的情。”
叶念北低头,苦笑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从来都不欠我的情,舞阳。”他指着自己右臂道,“这一刀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舞阳沉默片刻,随即冷淡开口。“你不必做出这般样子来,我自是会在外人面前同你做出一副恩爱夫妻的样子。只是以后,也不必为我挡刀之类了。我们的交情,不过尔尔,不值得。”
“你值得,”叶念北皱眉道,“我说过了,你值得。”
车内有一阵沉默的寂静,叶念北的声音似乎染上一丝疲乏,“我们该谈谈我们自己的事情了。”
舞阳终于侧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脸上仍无半分血色,白得吓人,神色也有些倦怠。
真不知道,他方才为何要勉强骑马出来。
“你累了,我们之后再说吧。”她道,又冷笑着摇摇头,“不过只怕,我们已经无话可说了。”
“我没事,”他答,左手掐了掐眉心,“骑了一下马,有些虚脱,现下已经缓过来了。”
他又低头笑笑,道:“这马是必须得骑的。不可以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尤其这外人,还打自己人的主意。”
“我瞒着你做这些计谋,将你送到南楚去,不是觉得你是累赘,只是想保护你罢了。这些,红玉应该都跟你说了。其次,那日叫红玉来,也只是想把你气走,绝无半分男女私情在里头。”
舞阳深吸一口气,这些话反倒让她心里更不痛快。
想着在和病人说话,她有意压低了怒气,只是质问他,“就算你说这是在保护我,可为什么,不同我商量一下?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意见,不告诉我呢?”
“告诉了你,你还回走吗?”叶念北极快地回答。
“是,我,我是不愿意走。”舞阳答,“可你又为什么一定要赶我走呢?你若是信我,将我留下,我既可照顾你,又可与你一同谋划。”
“你还是不明白,我到底为何生气。”
“我气的是你愿意信梁红玉,而不信我。”
她撇过头去,语气淡薄。“不信我的能力,觉得我不能成为你的助力;又或是不相信我的忠心,觉得我不会全心全意为你。”
“你可以奋不顾身挡在我的前面,却不信任我能同你并肩作战。”
叶念北望着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信她,从来都是。
不信任的人是她,不知道自己心意的人也是她。凉薄是她,无情也是她。
“舞阳,”他叫她的名字,“你知道一套甲胄,何处最厚重吗?”
舞阳看着他,不明就里。
“是胸甲,因为胸甲护着心口,心口最脆弱,是软肋。”叶念北声音清亮,仿佛这些话并非是多年心思的沉淀,而是一种与自己无关的感情,“你也是。”
他将脸转去她的方向,却不敢看她。
朝阳的红光透过车侧的窗幔照了进来,他的脸蒙上一层雾霭般的温柔。
“也许你说的对,我还不够了解你,所以没能选好一条你喜欢的解决方法。但是,我将你送走绝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必须把你藏起来,我才能安心。”
“这个理由,足够了吗?”
舞阳有片刻的失神。自他说“你也是”起,便呆坐在位置上一动也不动地,沉默了半晌。
其实,她一直在逃避某种猜测。一直不敢去细想,他某些话后面的意思。
她不敢问他,为什么要替自己挡住那一刀,就是害怕这个结果。
她期待的,是他将她视作亲人,期待他与她相敬如宾地相处。
她畏惧的,便是他爱她。
这份爱太沉重,她怕自己无法报答。
“…念北,你没有必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没有必要?”叶念北反问。看她只是坐在那里,神色忧虑,他又放低了声音,“舞阳,你可不可以,多依赖我一些?”
“我不敢依赖,我依赖过的人,全都背叛了我。父王说他很快就回,却再也没有回来。皇兄说会照顾我,转眼便毫不犹豫将我送去北蒙。子瑜给了我承诺,结果,你也看到了。在任何人事上倾注了感情,难免总会失落。不是我对你残忍,是我实在没有力气了,没有力气再依赖你。”她说着,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你连试都不试,就否定了我,这就是残忍。”叶念北话音坚决,有力到让她无法否定。“我再问你,你为什么要回来?我给了你两次离开的机会,你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责任,还有……感激。”她艰难地说。
“那你又为什么,要将自己同梁红玉作比较?为什么气我相信她?”叶念北步步紧逼,凑到她身前来,“有没有一点点,一点点,是因为我?”
“我不知道,”舞阳被逼得说不出话来,语带哽咽,“我不知道自己对你的感情是爱,还是谢意,还是崇敬,还是亲情,还是什么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许是被吓到了,她一步步往边上挪去。叶念北伸手想拉住她,却扯到了有些开裂的伤口。他微微皱眉,朝她伸手,“过来些。”
舞阳有些懵,犹豫片刻后,还是往他身旁坐去。
叶念北伸出手来,细细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你离我那么远,我怎么帮你擦眼泪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受伤了,手都伸不直。”
他看着呆愣的她,微微笑着。“不知道没有关系,慢慢想,只要你心里,有我这个人。”
他伸手将她揽到怀里,靠近自己没有受伤的左肩。
他本想趁此机会表露心迹,也强迫她对这段感情做出回应。可看到她哭,他便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他还是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哪怕不是为自己的笑。
“我可以等。”
罢了,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你的答案。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他爱到卑微,可是没有办法。毕竟,他需要她,远比她需要他要多得多得多。
泰和四年八月初八,楚王薨逝,太子江子瑜继位,遣使和谈,俱言南楚逆王马毅与大周将军田况之勾结密谋、倒行逆施之举,并请互市。同日,征远大将军、武定侯世子叶念北上书陈田况六大罪,帝震怒,即派钦差亲自押解归京。宁边侯自请罪,帝慰之,以其虽无牵连之罪,实有管教之责,罚俸一年,官职如常。
八月初十,林州城内广召商贩,听令贸易。马匹、布帛、菽粟、皮革远自塞上、江淮,辐辏而下,以南楚丝绸、湘竹、药材互换。自是边境休息。东起并州,西抵洞庭七镇,数千里军民乐业,不用兵革,史称泰和互市。后百年,边市太平。
八月十三,蓟北巡抚急报。“急报!八月十二日,西狄北戎二寇偷袭密州,共计五万余人,内骑兵两万。西狄大汗科托克挂帅,王爷隆柳为辅。已攻克密州,现向青州进发。武定侯已率军三万赶赴酒州,欲与蓟北守军两面夹击。余者待查。”
八月十五,蓟北巡抚再报。“紧急!八月十四日,西狄北戎寇军继续挺进,抵近青州。青州守将畏敌贪生,开城门后窜逃。青州失陷,狄人塞外余军与青州寇军合围酒州,武定侯死守。宜速派援军支援!”
八月十六,蓟北巡抚再报。“十万火急!昨日酒州失陷,守将军士万余人力战而死。武定侯伤重,回送蓟北;蓟北副总兵叶泰领残部一万七千人回撤安州。宜速派援军支援!宜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