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章:如梦令 ...
-
第二十章:如梦令
舞阳冷静听完梁红玉的话,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
“我,我是来绑你回去的!”梁红玉惊讶于她的无情,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指责的口吻,“你快点跟我回去照顾将军!”
“我为何要回去?”舞阳反问,“叶将军千辛万苦才把我赶出军营,我回去不是给他平添不快?”
“你!”梁红玉气急,“将军那也是为了保护你啊!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呢?”
“保护?问都不问我便替我定下,还打着为我好的名义,”舞阳嘲讽似地笑了笑,“他根本就是不信任我。”
她望向梁红玉,“他信任你,所以把你留下来。”
梁红玉完全跟不上她的逻辑,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只好换了一个角度。“你便一点也不担心将军吗?不回去看看他亲自照顾他?”
“大夫说过,他只是失血需要调养,”舞阳语气平淡,“你方才也说了,他是今日劳累过度才再度倒下的。更何况,他素来身子强健,加以调理恢复更快。我有闲暇担心他,不如操心我自己。”
“你!”梁红玉忍不住伸手指着她的鼻子,“你这个没有感情没有心的女人!”
“我没有心?他便有吗?”舞阳挑了挑眉,索性把话说开,“各怀鬼胎的赐婚联姻,本来就不需要心。”
梁红玉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咬着牙恨恨道,“将军白读了那些个兵法诗书,看女人的眼光还没有我这个半文盲强。”
舞阳嗤笑一声,正色道,“我该说的便已说尽,梁将军请回吧。”
红玉将手中的皮鞭狠狠地摔在地上,打出一串噼里啪啦的响。
夕阳的柔光将大地染上一片金黄的红色,梁红玉骑着骏马远去的背影,在这苍茫的景色中,平添了几分坦荡豪气。
这女子,担得起“英姿飒爽”几个字。
舞阳想,不论从性格还是经历,她或许都更适合叶念北。
江子瑜从她身后缓缓走了出来,声音沉稳,“你早就知道,叶念北让我把你接过来,是为了保护你?”
他方才一直在她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两人的交谈早已全数落入他耳中。梁红玉对她说明真相时,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并未露出不可置信的惊讶。
甚至,都没有跟梁红玉确认叶念北此举的动机经过,便出言相向,将她气走。
也对,以她察言观色的心思,怎么会看不出叶念北的计谋。
“只是猜测。”舞阳冷静道,“叶念北将我拒而远之,其态度之差,简直离谱。来了之后,我越想越气,越觉得可疑,他从前都不是这样的。极有可能,他有事情想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加之前些日子我曾在军中被人下了曼陀罗,平州当地知州也是个不清不白的,我便推测他是有什么谋划,不便让我参与。”
她边思考边说时,眉间微蹙,神色认真。江子瑜恍惚,又觉得理所当然。
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单纯少年了,舞阳自然不会像从前那般,不明就里,不谙世事。他们只能在一次次对自己的保护中,学会计算。
这样有谋划有城府的她,却给他一种棋逢对手的痛快。
“既然误会都解开了,怎么不跟着一起回去呢?”
舞阳抬眼看他,“这句话,是逐客令吗?”
江子瑜失笑,“怎么会,我巴不得你一辈子都不回去。”他又问,“你是是……还在生他的气?气他对你说了狠话,气他把你赶出来?”
说出去的话,便如开弓再也没有回头的箭。
即便是有意保护,或是无意射偏,伤口却流出了真实的血来。
事后再如何弥补如何挽回,留下的疤,终究也无法销毁。
“这个嘛,自然也是气的。那么多气话里,他偏挑了最难听的来伤我,”舞阳将手背在身后,做出一副深沉样子来,“但我更气的,就是方才同红玉将军讲的,他根本就不信任我。”
“他想要保护我,却没有问过我是如何想的。我若不想被保护呢?我若……”舞阳的声音弱了下来,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的失落,“我若也想和他一起,共同面对呢?”
江子瑜看着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带上一丝浅笑开口道,“回去吧,舞阳。这些话,你需要同他去讲。”
舞阳深吸一口气,收起了脸上的失落来。“我偏不,”她偏头望向他,“我偏要留下来。”
“哦?”江子瑜笑道,“莫非,你发现叶念北支开你设计田况,觉得他的心思比我还要阴狠些?发现他与这个女将军不清不楚,还是跟着我这个未来的楚王要可靠一些?”
“再猜。”舞阳也笑了起来,索性让他说个够。
“嗯,我想想,他与你大周的宁边侯为敌,即将成为满朝文武的眼中钉,便是上书弹劾那个田况,也不一定扳得倒,可谓朝不保夕。”他凑近了些,却被舞阳一指推开,“又或者,你突然发现,还是对我割舍不下?”
舞阳失笑。两人之间,一些话说开了,反倒可以像密友一般坦诚以待,轻易打趣。
尤其,他们是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都不是,”她说,“是我发现,叶念北帮你杀了西鄂王,你还欠我们一个人情。”
她笑得春风化雨,“不把人情要回来,我是不会走的。”
江子瑜有片刻惊讶,随即大笑,挥袖鞠了一躬道:“君子一诺,子瑜力之所及,绝不推辞。”
舞阳却并未明言,只是往回走去。未走几步,她回过头来,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依你之见,田况所犯何罪?”
江子瑜踟躇片刻,“弄权,杀帅。”他顿了顿,“这是叶念北的幕僚会写的。”
舞阳笑笑,“我也这么觉得。”
他们猜得没错。叶念北刚刚转醒,三位师爷便在帐外求见。
“将军,”站在最前头的郝师爷鞠了一躬,“田况将军罪名如何定?奏折又如何写?”
身后的徐师爷补充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快些禀明圣上,将其交给钦差最为稳妥。若耽搁下去,只怕宁边侯又有手段可用了。”
叶念北略微沉吟,“我也是这样想的。你们今晚便草拟好一道奏折,我看过,便派一队人马加急送回京师。”
郝师爷微微一笑,带着三分得意,三分邀功,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来,说:“小人已经拟好了奏折,请将军过目后誊抄便可。”
叶念北挑眉接了过来,仔细看着上面的庄重小楷,起头便是一句“宁边侯世子、兵部侍郎田况借父专权,杀帅夺位”。
“慷慨激昂,有理有据,”他缓声夸奖,看着下面三人露出了谦逊的笑,却突然换上了疑惑的语气,问:“不过,你们到底是想杀田况,还是想救他?”
三位师爷愣了愣,随即涨红了脸。郝师爷大声道,“自然是想杀了他!”徐师爷则将腰弯的更低了,“小人忠心无二,还请将军信任!”
“我自是信任你们的为人,”叶念北沉声道,“只是,这封奏折,着实信任不了。”
“这封奏折的第一个问题,是目标。”叶念北缓声说,“意欲杀帅夺权的,是田况,与他的父亲并无关系。宁边侯在朝经营多年,贸然攻击他,必然会收到一片驳斥,到时候,只怕会引火烧身。宁边侯,我们动不了,皇上也不愿动。”
叶双拿起一旁的奏折,往下看了看。
果然,行文之中皆是对宁边侯贪赃枉法、结交群臣的批驳,对田况本人的弹劾,则少了不少。
因为,“杀帅夺位”这件事,找不到多少证据了。
最重要的小医童,已经被杀,而那位开药的大夫,也逃得不见踪影,唯有薄将军的证词指控。
人证难做,他们不得不考虑到翻供的可能。
或者,薄将军也活不到翻供的那一天。
“将军、将军说得对,”郝师爷一边擦着汗,一边不住地点头说,“那便只弹劾他一人吗?”
“不,还有罗生谦。”叶念北微合着双眼,声音却坚决无二。“皇上最忌讳的,便是军中重臣勾结边地知州结党弄权,只要查实了,定是逃脱不了。”
他往后靠着,似乎在回想着什么。“上次罗生谦送来的两千两雪花银,我还留着。”他微微笑了笑,“如此大的数额,只能是京里的体面人家,一查一个准。”
“那小人这就去起草一份‘杀帅夺位、结党营私’的状子,晚些就送过来。”
“又错了,”叶念北摇摇头,“刚刚那封奏折的第二个问题,便是罪状。杀帅夺位,证据不足,随时可能翻案;结党营私,也可以被偷天换日成是私交紧密。只有一个不留余地板上钉钉的罪名,才能一击即中。”
他看着下面的三位师爷,后者却低着头,将眼神瞥到另一边去。
他叹了口气,“有一个极好的罪名,可惜……可惜我们用不了。”
三位师爷互相对视一眼,一齐弯腰道:“还请将军明示。”
“明示也没有办法,我们缺人证。”叶念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活的人证。”
“你让我去作证?”江子瑜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等缓过神来,他又忍不住失笑,“还是做伪证。”
舞阳喝了口茶,没有接话。
“这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摇摇头。
“别磨蹭了,快点写吧。”她说,“你便是最重要的‘辞’。”
“我道叶念北老谋深算,没想到,你也是个老奸巨猾。”江子瑜笑笑,正准备提笔,又放了下来。“舞阳,我明日便要启程回郢都了。”他斟酌着字句,“你若想多留几日,尽可在此小住。我会留一对亲兵在此。”
“无妨,你还是多带些人马保护自己。”舞阳道,“我明日一早便回林州去。”
子瑜愣了愣,随即又换上惯常的笑,“你可真是归心似箭。”他摇摇头,“罢了,本想最后再问你一次,是否要同我一道回郢都的。看来,是不必了。”
舞阳沉默着,没有抬头看他。江子瑜却没有在意,“回去后,我会正式递交请和的国书与你皇兄,并求开关互市。”
她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
“这是我送与你出嫁的贺礼。”他笑着,声音轻柔。“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是《女曰鸡鸣》里的句子。
“本来想送给你的祝愿,现下便送给你同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