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十九章:念奴娇 ...

  •   第十九章:念奴娇

      梁宏图“安置”好田况,又细心地在伙房周围布了三层人看守后,才往叶念北帐子方向走去,想要过去禀报一声,好让大将军安心。

      养伤之人,最忌讳的便是担惊受怕,心疑不定。

      可刚走到帐子附近,便看见自家妹子抹着脸跑了出来。

      “红玉!”他大叫,谁知对方却半点也不理会,直直往远处跑去。

      梁宏图无奈,只好让手下先去知会叶念北一声,自己则转身追了上去。

      他们兄妹俩,自幼没了父母,在西北的风沙里就这么一日一日地混着,手艺没混多少,功夫倒是渐渐见长。

      被人打得多了,自然知道怎么打人最疼。

      他小时候也想过,会不会就这样带着妹妹飘零一辈子,混得好了,成了打他们那些人的样子;混不好了,便是一辈子都在土里。

      然而老天爷欠他们的那份幸运,最后终于还是还了回来——他们遇着了二公子。

      那时,他跟着相熟的王大爷卖柴火,每天背着二三十斤沉的干柴走街串巷,送货上门。

      那是侯府找他们做的第一单生意。天寒了,大户人家往往会多找几户买柴的,囤些积蓄。冬日里大雪封山,没人愿意拿命去砍柴做生意。

      那伙房的老主事一看他没有“意思意思”,脸顿时拉得老长,一会儿说柴湿了,一会儿说他短斤少两。他耐着脾气,一句一句解释,一句一句说好话。

      “意思”是绝对不能给的。这点钱,要留着过整个冬天。

      直到天色暗了,久不见他的红玉踩着露出脚趾的烂鞋子,忧心忡忡地来找他。

      而那个年近半百的老主事,竟然对自己的妹妹眯了眯眼,语气轻薄地暗示他,其他形式的“意思”他也不拒绝。

      消磨了一个下午的耐心终于殆尽,他的愤怒爆发出来,径直打了那老东西一拳。

      这一下,便是捅了马蜂窝。

      不过,这些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手艺也不是吃素的。他和红玉两个人,打趴了侯府八个护卫,直到一队弓箭手将他们团团包围。

      为首的是个面色白净的少年,看到他俩便笑了。

      “攻打侯府?这两个人,攻打侯府?”笑声收敛,是冷冽的狠,“谁报的信!谎报军情,拖出去,二十板子!”

      人群里传来求饶的声音,少年却径直向他走了过来。梁宏图下意识地便把妹妹护在了身后,妹妹却抖狠似地硬往前凑。

      “能打倒我武定侯府八个家丁的,整个蓟北不过百人。”他盯着他们,梁宏图心中一沉,此人走路的姿势,看上去便是个练家子。他若是出招,自己还挡不挡得住?如是想着,又往后退了一步。

      谁知少年却双手抱拳,生生鞠了一躬。“敢问英雄姓名?在下叶家叶念北。”

      红玉也记得这一幕。

      少年嘴角带笑,眼神真挚,腰上的玉佩甩着红丝绦,一鞠躬,还有一股檀木的沉香。她吓得退了两步,偷偷用哥哥的衣服盖住了自己的烂鞋。

      而后,便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先是让他们暂且住到侯府里去,为他们安置衣服和吃食;接着便带哥哥去军营中寻了个差事,让自己留在府里,同大夫人和小少爷一道住。

      甚至,还为自己找了个先生,教自己读书认字。

      红玉生来不喜读书,同她哥哥一样,只对舞刀弄枪感兴趣。因此没学半年,识字还不如七岁的叶子城多,便硬要跟着哥哥到军营里去学武。梁宏图很生气,训了她一个时辰,什么女孩子要秀气点,什么不读书便是辜负了二公子的好意。

      末了,叶念北回来,听她梗着脖子要进军营,却没有太多的惊讶,或是不满。

      他只是微微笑着,说,“做女子不易,做女中豪杰更不易,红玉可想好了?”

      红玉点头如捣蒜。

      他望向梁宏图,“便成全她的心意吧。”

      他又转过来,对她说,“若是后悔了,随时都可以再回来;可若是没去过,红玉肯定不会甘心的。对吗?”

      “对吗”二字,如羽毛划过她的心尖,她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仿佛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被宠着的感觉。

      红玉毫无点墨的肚子里,蓦地想起了夫人曾在房里写过的两句诗。夫人的字好看,纸上却沾着点点泪痕。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们叶家的男人,沾不得,红玉纵是单纯到愚昧,也明白这个道理。

      但动心这种事情,谁又拦得住。

      第二年冬天,她首次随军狙击西狄游兵,便生擒了那部落的头目。开了春的庆功宴上,他喝得微醉,仍然固执地跟她敬酒:“红玉,我敬你,我一眼便知道,你是个行军打仗的料!这次真是,真是给我们叶家长脸了!”

      “我们叶家”,既是“我们”,也是他家。

      红玉心跳得停了一拍,欣喜还未蔓延开来,便听见有人起哄说,“小叶将军这么欣赏红玉,索性娶了她!”

      她没来及反驳,就听到叶念北说,“别瞎说,宏图是我兄弟,红玉便是我的妹妹,哪有……”

      话还没说完,便俯下身去干呕起来。红玉连忙扶他出去透气,待在树下吐了两回,方才好些。

      月光如洗,初春时节,夜风也暖了起来,不知道是哪里,幽幽地传来了迎春的香味,吹得人有些幻幻的眩晕。

      只是,叶念北接下来的话,无情地打破了她的眩晕。

      他说,红玉,方才的玩笑你不必放在心上,那些人都是大老粗,喝了酒就说胡话,你别在意。

      他说,我也算你半个哥哥,长兄如父,等你日后寻着如意郎君了,我便给你添足了嫁妆,八抬大轿送你出门。

      他说,知道你不喜欢首饰衣服,送你兵器可好?是要蛇鞭,飞枪,还是流星锤?

      他又呵呵笑了,没事,你挑一个,剩下的留着我帮你锤人。

      她当即便想用流星锤锤死这个醉呼呼的傻男人。

      她不缺父亲,更不缺哥哥,她只是缺一个也中意她的心上人。

      平日里打打杀杀的勇气似乎都没了,红玉斟酌了半天,才小声地问:“念北将军……有心上人了吗?”

      在府里,她都叫他二公子;在军营里,她都叫他念北将军。

      男人只是眯着眼看了看她,似乎没听清,“嗯?”

      “我说,念北哥,你有心上人了吗?”

      她又说了一遍,满心期待,哪怕是一个否定的答案。

      “我有妻子了。”他说。

      “胡说!”一定是他喝醉了,开始乱说胡话。

      “真的,还没过门罢了。”男人仰面看着月亮,微微阖上双眼。

      “在哪儿?我不信!”这人的谎话张嘴就来,整个侯府里军营里,没有一个人提起过什么婚约,什么过门。除了这两个地方以外,他平日里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啊!

      “在京城。”

      红玉愣了愣,京城是个太遥远的名字,遥远到她想不出来,那里的女孩究竟是什么样的。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扎着什么式样的头发。

      大概,势必比她讲究多了。

      她仍然是不相信,气势却莫名弱了几分,只是固执地问,“哪儿、哪来的婚约?”

      男人仍然没有看她,像是沉浸在某种未明的回忆里。“小时候定下的,很小的时候。”

      “那么早的事情,你身边的人都不记得了,”红玉说,就连大夫人,也未曾提起过这档子事情,反倒还撺掇着红玉往叶念北身边挤。“都忘记还叫什么约定啊,不算数了。”

      “我记得,就算数。”他以一种近乎喃喃自语的声音说,偏过头来,望向红玉。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印照出他眼底无限的深情。

      不是给她的深情。

      “我认定了。”

      方才,他亦是用这般语调,牵着她的衣袖,迷迷糊糊地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说,别走,他说,对不起。

      这是第一次,红玉忤逆了他的意思。头也不回地,便跑了出去。

      刚跑到马厩前,没来得及开门,便有一股力从身后拽住了自己。红玉回头,便看见梁宏图皱眉的脸。

      “你要干什么?”梁宏图问。红玉懒得答话,只用力想要甩开他的手,可力道大了些,一把将梁宏图推了开了。

      “我问你要干什么!”梁宏图再次出手,两人竟在马厩前过起招来。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他也知道妹妹大了,由不得他了。可他实在不忍心看她去做些傻事,那些永远不会得到回应的傻事。“别再记挂将军了!”

      “我偏不!”梁红玉说着,手上的招式一刻也不停,“谁伤了将军的心,我就要伤了她的人!”

      “放屁!”梁宏图喝止道,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在她的左肩上打了一下。“少说些混账话!人家是郡主!”

      梁红玉吃痛地弯了一下腰,却又倔强地站起身子来往他身上闷了一拳,“我管她是什么郡主公主的,天王老子我也不怕!”

      她躲过他的扫堂腿,轻盈跳起,“你我也不怕!她丢下将军一个人,跑去什么南楚找那个白衣服的娘娘腔!”

      “是将军送她走的!”

      “可她竟然真地走了!”

      “你这是在嫉妒郡主,想自己做将军夫人!”

      “放屁!我喜欢将军又不是要嫁给他,只是希望他能开开心心的!”

      过了近十招,梁宏图终于反扣住她的双手,压着她的右肩大声骂道:“女孩子家家的,满嘴屎尿屁!不许说脏话!”

      你不也满口脏话吗,红玉还想反驳,无奈受过伤的右肩被他压着,一动便疼得发麻。她只好缄默无言,只回过头去瞪着大眼睛,怒视他。

      “你说希望将军开心,可你若是伤了郡主,将军怎么开心得起来?”梁宏图竭力放缓声音,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虽然他也不太会讲道理。“将军可是宁愿伤了自己,也不想伤了她啊。”

      这句话,蓦地点醒了红玉,叶念北背后的刀伤,不正是替她挨的吗?

      她想起从前在西北的时候,每次叶念北有什么危险,她都本能地朝他跑过去,想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

      毕竟,疼在自己身上,比疼在他身上,心里要好受得多。

      她原本以为,舞阳只是他被迫娶来应对朝廷的工具,却忘了那年在月光下,他说过的话。

      那时他说起所谓的婚约,没有无奈,没有不愿,只有期待,只有希冀。

      原来自己一直没有发现,他喜欢她,一点也不比自己喜欢他少。

      一点也不。

      红玉浑身的力气似乎被抽光,无力地抽回手来,轻声问,“那你说,将军怎么样才能开心得起来呢?”

      梁宏图看她这个样子,心里也难受,走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背。然而长痛不如短痛,妹妹年纪也不小了,再一门心思扑在叶念北身上,只是耽误了她。

      “你看,将军好好的,你便开心了。那郡主好好的,将军不也开心了吗?”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怎么到现在才明白呢。

      梁宏图看到她的脸色,僵硬地背过身去。

      红玉若是哭了,他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印象中,妹妹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被欺负了,也不会哭哭啼啼的,而是咬着牙,一拳一拳地打回去。

      谁知红玉只是微微思考了一瞬,皱着眉,在梁宏图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冲进马厩,飞身上马。

      梁宏图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从自己身旁擦了过去。

      “你干嘛!” 他气得直拍大腿。这死丫头,怎么好说歹说都不听呢?

      “我去把郡主给绑回来!这样将军看到她好好的,就开心了!”

      红玉的声音和她绯红的衬裙一道,飘散在了远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