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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破阵子 ...

  •   第十八章:破阵子

      梁宏图带兵闯入时,议事大帐里正热闹得很。

      十几位将领分列两端,有些穿着盔甲,有些却是家常打扮。看到梁宏图入帐不卸剑,还满脸煞气,便齐齐望向上首高坐之人。

      便是宁边侯世子、皇后的嫡亲弟弟田况了。

      “哟,梁将军稀客,如何肯赏光到我帐中来?”他语中带笑,声音满是凉意。“只是这兵甲不卸,凶神恶煞的,不知做给谁看呢?”

      梁宏图没说话,哼了一声。

      “大胆!不敬!”下座一员厉声说,梁宏图瞥了一眼,又盯着田况。

      后者冷笑一声,“莫非是叶将军病情有变,梁将军气急攻心呢?”

      放屁!梁宏图在心里吼了一句,面上却只是咬着牙哼了一声。“田将军对我家将军病情了如指掌,想必也知道昨晚将军遭人刺杀的事情吧?”

      田况盯着他,收起了笑,面色冷峻。“听说了,叶将军神机妙算,不是抓到那刺客了吗?”

      梁宏图微微一笑,“那刺客被关在伙房里,今日午前,死了。”

      “哦,”田况露出个微微惊讶的表情,“真是可惜,没问出什么话来?”

      “这就不劳将军操心了。”梁宏图说,“只是方才,在将军的帐外,发现了这个。”

      说罢,举起手中一直紧握着的物什——两根黄中带黑的鸡毛。

      “我们担心那谋害刺客的贼人,就藏在将军帐中,因此特来查证,还望将军通融。”

      “放肆!就凭这小破鸡毛,你便怀疑到我们头上了!”座下一位壮硕大汉叫道,“不过区区指挥使,胆敢在此口出狂言!”

      “薄将军先别生气,听我细细说来。”看到他们急了起来,梁宏图反倒是不急了。“军营中一直未有鸡,直到昨日,为了给大将军养伤,伙房才傍晚去了趟市集,买了两只回来。”

      “也就是说,只有今天到伙房去了的人,才有可能沾上鸡毛。这鸡毛既然是在这个帐子外面,只能是这帐中有人,今天曾经去过了伙房。”

      说罢,梁宏图环视了一周,仔细打量着每一个人。这些人俱是田况的亲信,或是依附于他的小头目,怀疑他们,便是在怀疑田况。

      “这鸡毛怕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放在帐子外栽赃的。”田况语气冷漠,说到“别有用心”四字时,还不忘盯着梁宏图。

      “但田将军也不能否认,这鸡毛不是栽赃的可能性。”梁宏图笑着说,“若真是将军手下的人杀人灭口,只怕将军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没心思在和你耍嘴皮子!”田况终于动怒,呵斥道,“还是真拿着鸡毛当令箭,就凭你一句话,想搜我的帐子,门都没有!”

      “那凭我一句话呢?”帐门被拉起,叶念北扶着叶双走了进来,语调低沉。“不知田将军给不给我这个大将军面子。”

      “大将军”三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田况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我是说一个小小的指挥使,即擅闯我的大帐,又一口一个可疑,原来是打狗也要看主人。”

      叶双小声指着梁宏图,“喂,他说你是狗。”

      田况却没有理会梁宏图的怒视,仍是不咸不淡地说,“大将军要查我,我自是无话可说。只是若什么都查不到,你无端怀疑下属,令军中失和,是否也是难辞其咎?”

      叶念北沉吟半晌。田况既说出这种话,便是已经做好了自己要来搜查的准备,该毁尸灭迹的东西,便是早已处理完毕。

      等等,真的处理好了吗?

      他又想了想,望向梁宏图。后者向他点了点头。

      不止这个大帐,田况手下要员的帐子已经全都围住了,即便有人想,也掀不起什么大风雨。

      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如此紧急情况下,他只能、也只敢派自己最信任的人过去。

      而他最信任的人,便全聚于此。

      这是仅有的,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

      “若什么都查不到,确实是本将军的失职。”叶念北声音沉稳,“如此,本将军亲自上书请罪,这帅位,便愧不敢当,只能请田将军代劳了。”

      这个诱惑,足够大。大到他相信,田况会因为对自身谋略的自信,赌一把。

      果不其然,田况挑了挑眉,声音中笑意更浓。“大将军如此有魄力,田某着实佩服。话都说到如此地步,我也无法阻拦将军的决心了。”

      他伸袖挥手,“将军请。”

      叶念北侧头对叶双使了个眼色,他便往前一抱拳,示意坐在最下首的将领解开盔甲来。那人满脸不情愿,粗鲁地便把铠甲丢在了地上。

      半柱香时间过去,方才查完左列之人。

      田况显得有些不耐烦,“叶将军何不多派几个人,一同检查?叶双一人磨磨蹭蹭,怕是到天黑也查不完。”

      叶念北倒是神色如常,丝毫不见半分紧张,“我不急。田将军也不必急,这帅位若是你的,必定不会跑。”

      田况又哼了一声,“行,您慢慢查,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查出一地鸡毛来。”

      叶念北望着叶双,语调平静,“谁说我要查鸡毛了?我查的是味道。”

      此话一出,座中之人皆看了过来,还有几个藏不住惊讶神色的,眉间蹙出了深深的纹路。

      饶是田况,也有些震惊地盯着他。“……什么味道?”

      “当然是猪圈的味道啦”,叶双怕他说太多话扯到伤口,替他答道,“前些日子的猪还剩了不少,昨天又买了两头,伙房附近那叫一个臭气熏天,我今早去的时候,差点闷死在里面。”

      “就算你换了衣服,身上没味道了,但有一个地方是没办法换的。”他狡黠一笑,凑近了身前那位穿着便装的头目,吸了吸鼻子:“头发。”

      只要在猪圈呆了一小会,头发里便会沾染上味道,而你身在其中,很难察觉。

      下午梁宏图同他说话时,他便着实地被他头上的味道给熏到了,这才想到了这一招。

      叶双抬头,冲着田况友好一笑。“田将军真不必急,这帅位若不是你的,必定也不会来的,可别空等一场,空空欢喜。”

      梁宏图亦是看好戏一般,站在一旁轻蔑笑着。

      田况深吸一口气,气息有些不稳,话却很硬:“你便查吧,这话查出什么来了在同我说。”

      他转过头去看叶念北:“叶将军真是教导有方,几位心腹都会做些狗擅长的事儿,要么乱吠,要么乱闻。”

      一句话,把三人全骂了。

      叶念北一手拉住梁宏图,一边看向田况。却见他脸上只有意外和惊讶,不见丝毫心虚和慌张。

      他心下暗叫不妙。叶双这厮,高兴得有些太早了。

      果然,越到后面,叶双的脸色越加凝重,闻得也更仔细了些,恨不得将人的中衣都脱下来。田况倒是越来越兴奋,嘴角眉梢的笑意止不住地往外溢。

      待到他闻了三遍最后一位将领,才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回来,冲着叶念北,摇了摇头。

      随着座下众将士的窃窃私语声,田况已然是一派旗开得胜的喜不自禁。“大将军,哦不,该叫您叶将军了。看来叶双的鼻子还没学到位啊,要不要再派一个下属来闻闻?您的下属,定是都擅长闻东西的。或者,您亲自来闻闻?”

      说罢,席间一片哄笑,如同庆功宴一般,热闹祥和。

      不对,自己一定漏掉了什么。叶念北心中镇定下来,盯着席间的一个个身影,笑得前俯后仰的身影,仔细打量着。

      “叶将军,您的帅印放在何方?不劳您送过来了,田某自己去取来便是。”田况的声音似乎有点远了,他沉浸在自己的观察中。

      大多数人已经又穿戴好了盔甲,还有些穿着便服的,剩下几个,方才被叶双脱下了盔甲,便置气似的放在地上,穿也不穿上。

      “哎哟,大丈夫一言九鼎,这么多人看着,叶将军可别出尔反尔啊。”

      他终于把目光移向田况,移向那张与宁边侯如出一辙的长脸上。

      电光火石见,一个想法跳进了他的脑海。

      “没味道的!”叶念北看向叶双,低吼出声,“找那个头发没有味道的!”

      那个小医童胆子不大,看上去不像是一心求死之人。若是给他递刀令其自刎,势必有一个威逼利诱的过程。如此,潜入伙房之人身上不可能没有明显的味道。

      何况他笃定,此人肯定是田况的人。

      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此人不仅换了衣服,还洗了发、沐了浴。

      他的话刚一出口,便看到田况蓦地变了脸色。

      叶双也立即会意,细细对着座上之人回想起来。马上便拿手指着左侧一人,叫道:“他!他的头发有皂荚的味道,还带着些湿气!”

      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赫然是方才怒斥梁宏图的薄将军。

      田况忽地转头抬手,梁宏图敏捷地拔出剑来,护在了叶念北前面。帐外的叶家军一见此阵仗,一股脑地冲了进来,弓箭手一字排开。

      田况冷着脸,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鬓角,又放下手去。

      叶念北声音冷冽:“去搜他的帐子,发现了什么马上送过来。”

      一对人马迅速撤了出去。他又抬抬下巴,示意叶双过去问话。

      伤口在渗血,他能感觉得到。方才过于紧张,又集中精力全神贯注在思考,是以并未察觉。眼下,一阵阵的裂开似的疼更加烈,他只能忍着。

      薄将军身着青灰常服,脸上嘲讽似的笑容还来不及收回去,瞪大了铜铃似的眼睛坐在那里,竭力装出一股子正经威严来。

      叶双绕着他又转了一圈,才站在他身后,语调轻快地问:“军中条件简陋,自开拨以来,鲜少有热水温泉,将士们不过是擦擦身子罢了。今日并非年节,也没有什么活动,薄将军为何要沐浴啊?这一大把长发,可是不好洗吧?”

      薄勇仍是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额上却冒出了点点汗珠。“将近一个月不洗头,我怕脏洗个头怎么了?军中有什么规定,说不能洗头?”

      “哦,薄将军真是个讲究人。”叶双笑嘻嘻地说,“可是我怎么记得,之前在京郊营中的时候,红玉将军洗把脸就被您好生一顿骂,说什么当兵就不能怕脏,还拿您自己在北边三月不沐浴当榜样,用这个例子要求大家呢?”

      外面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当初因为薄将军这胡搅蛮缠、恶意打压的规矩,他们可是受够了。

      薄勇脸上青青白白,连带着大胡子也一起气得发抖。“我爱怎样怎样,你知道个蛋!”

      叶双只是笑着看他,直到门外传来一道高声:“报——”

      一位叶家军的头目举着一堆东西进来,朗声说道:“方才薄将军帐中的一位小厮想把这些东西扔出去,正好被我们逮到了。特地拿来给大将军检阅。”他抬起头来,望向叶念北,“另外,薄将军帐子里还有一滩水渍,卑职让人沾了些闻闻,确有皂荚的味道。”

      叶念北没有说话,用眼神示意那人把手中东西放到地上去。

      赫然是一堆灰扑扑的衣物,还有一双半旧的军鞋。

      梁宏图蹲下去闻了闻,又翻起鞋子看了看,捏着鼻子笑出声来:“薄将军这鞋底,还有新鲜猪粪的痕迹呢。”

      叶双也笑了,“薄将军上午去伙房干了什么呢?若不是去杀人灭口的,难不成是去生火做饭了?”

      叶念北看着薄勇不停地瞟着田况,而后者,终于撕破故作镇定的冷静,开口说道:“薄将军,本将军如此信任你,你为何要做出这种惹人怀疑、不仁不义的事情来?”

      “什、什么?”薄勇有些难以置信,这话,是把他自己撇干净了?

      “你家老母亲还在京城等你回去,两个儿子又都在军中,竟做出这种事情来,也太不像话了!”田况似乎动了怒,声音也带上了薄怒。

      薄勇瞪大了眼睛,盯着他。这样明哲保身划清界限,还拿他家人的安危威胁他,自己怎么会瞎了眼跟错这种人呢?

      但是,想起老母,想起儿子们,他还是沉默着,低下了头。

      “你不说话,你家里人也不一定安全。”叶念北低声开口,“有些人有些事,你比我更清楚。”

      薄勇和田况齐齐看向他。这句话,便是直接了当地针对田况了。

      若薄勇仍是什么都不说,田况大可告他个诽谤中伤的罪。

      然而,帐内仍是一片冷冽的沉默。静得可以听见远处吹来的风声,吹得叶念北颈后一片发凉。

      背后早已全是汗,因为疼。

      “我说,”薄勇突然出声,死死地盯着田况,“都是他指使我的!”

      “他要我去杀了那个小医童,他说小医童会招出卢生谦来,卢生谦又是个软骨头,经不住拷打,肯定会招了他。是他勾搭上卢生谦,一同要谋害叶将军的。”薄勇一股脑地吐了出来,转过头去,向着叶念北跪下。“薄某没有眼光,看错了人,死罪活罪都可以,但还请叶将军护我家里人周全!”

      叶念北淡淡地点了点头。“我言而有信。”

      “还有,还有郡主之前昏迷的事情,也是田况下的手!”他像想起什么了一样,又说道,“他派他的小厮去的,被我给看见了,我留了个心眼才发现。昨天晚上,他好像还派了人去郡主的帐子里,怕也想对郡主不利!”

      叶念北闭上眼睛,没有太多惊讶的神情,反倒是叶双,在一旁惊讶地张大了嘴。

      梁宏图早已做好拔剑的姿势,只待叶念北一声令下,便要把田况拿下。

      “田将军这里,怕还有不少宝贝。”他声音虽低,却带着股不言自明的威慑,“搜。”

      很快,叶双便搜了个明白。

      曼陀罗,砒霜,鹤顶红,一样不缺。第一件的药瓶已经开了封,后两样,怕是还没来得及用上。

      更有意思的是,搜出了一封奏折。

      “专擅国事、排斥异己,遍引私人居要地;吞没军饷、战备废弛,废坏边事罪无赦;贪污纳贿、卖官鬻爵,中饱私囊坏官风;妒贤嫉能、箝制谏官,中伤天下之善类。”

      叶念北一字一句地念着,末了竟笑了,“田将军果然文采斐然,只是叶某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大的能耐。”

      叶双插嘴道,“依我看,这些话怕是说田将军说得更贴切些呢。”

      田况已然无力辩驳,只是闭着眼坐在上首的位置上。奏折上他的私印,便是最好的证据。在这么多下属面前做些无畏的争辩,反倒驳了他自己的面子。

      “这么好的一封奏折,不用着实可惜了。本将军便替你用了,也不负你的文采。”

      田况依然不动声色。就算叶念北抓住自己的把柄奏明御前,也得等到回京以后。

      自家爹爹在京城,颠倒黑白不敢说,翻云覆雨的能力,还是有的。

      只要活着回去,一切,都有变数。

      “拿下他。”

      一声令下,梁宏图已将田况压到了跟前。他问叶念北,“田…田将军关到哪里去?”

      叶念北沉吟一瞬,随即低低说,“他既然这么喜欢伙房,还是把他关到伙房里去。”

      语中嘲讽,引来一片笑声。

      田况瞪着他,极不情愿地被梁宏图架走。

      如此,帐内其他将领也纷纷请罪,叶念北只挥了挥手道:“再议。”

      等帐里只剩他与叶双两个时,叶双才凑了过来。这一看,便吓到了。

      “公子,你头上怎么这么多汗?是帐里太闷了吗?”

      叶念北抬眼瞥了瞥他,嘴角扯出一点笑来,便向他身上直直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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