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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苏幕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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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苏幕遮
舞阳这夜睡得极不安稳。莫名觉得热,掀了被子又凉。她叫了两声采琴的名字,无人应答,才想起自己一人来到了这南楚军中,采琴并不在身边。如此数回,天便大亮了。
她揉着眼睛预备走出营帐,便看见江子瑜正快步走来。
“醒了?”他将手中的食盒放到了床头的小几上,笑道:“醒了便陪我用早膳吧。”
舞阳一边用递上来的湿热毛巾细细擦着手,一边打量着他脸上漫不经心的神情:“看你如此闲适的样子,想来定是郢都传来了好消息。”
江子瑜低头轻笑两声,放下手中的汤匙望向她:“你总是一眼便看出我的心思。姜公……我的岳丈,已带人潜入宫中,活捉了马后。”
“楚王情况如何?”这一点非常重要,直接决定了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人,是南楚太子,还是南楚君王。
“父王无碍,只是仍在昏迷。”他的语气低了下来,“姜公来信说,太医诊断为风伤卒中,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再也醒不过来?
“是醒不过来了,还是……”她斟酌着词句,“你不会让他醒来?”
江子瑜愣了愣,随即扯出一抹苦笑:“现在的你的心里,我究竟是怎样的人?”
舞阳摇摇头,“楚王不醒,于你来说是最好的结果,无人可以追究你与西鄂王争斗之中使用的手段,早就联络好的朝臣。太子你……太顺利了一些。”
她自嘲地笑笑,“我与你……不是有这般好运气的人。”
江子瑜侧头望向她,“运气是自己挣来的。”
他顿了顿,说:“你知道吗?父王……从来都不宠爱我。”
不等她答话,他便自顾自地讲了下去。“送我去大周,说是让我历练成长,其实是怕舅舅一力扶持我,威胁了他的权势;纳妃也是,我求着他去大周提亲,他却跟我说,姜公救过他的命,就算是报恩,也得让他的女儿当上太子妃,其实也不过是怕我仗着你的身份,与大周交好,忤逆甚至于压过他。继后想立三公子为储,他不会不知道,却没有灭掉她们的奢望。马后与西鄂王都不是轻举妄动之人,若不是收到了若有若无的暗示,又怎会贸然出手?”
“他看重的,从来不是母后,也不是我,不是江子瑜,而是这个‘瑜’背后的‘喻’。”
“父王,他是真的不会醒了。”他的头低下去,少了方才起伏的情绪,只有平淡的冷静,“不过,你说的对。就算他会醒,我也不会让他醒的。”
天家父子,难有真心。也许是才饮的茶浓了,余留的苦味在嘴里弥漫开来,舞阳犹豫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开口说:“你要快些启程回郢都了。久留边地,只怕是耽误了时间。”
“今早,已有一队人马护送‘太子’还都了。”他说,“这里去郢都,快马五日能到。只是这‘太子’,怕是活不过五日。”
舞阳微微瞪大了眼:“你是说,西鄂王与马后的残余势力还会沿路埋伏?”
他点点头,“本该长舒一口气的时候,才最危险。正如白日将至的黎明,发生的故事最多。我且让一队人先去探探虚实,肃清余孽后,再不慌不忙地回去。”
她沉默,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子瑜,你真适合做一个帝王。”
他笑了,“我怎么感觉,这并非什么褒奖。”
这个早晨,叶念北过得并不轻松。
昨夜,当梁宏图与他带了精兵围拢营帐时,那医童正拿着带血的刀,预备再插下去。
床上的单子与褥子,俱染上了暗红的血色。
哐当。
医童回头,看见门口靠在叶双身上的叶念北,浑身一震,手里的刀便掉落在地。
他迅速看向床上,卧躺之人面色平静,细细看去,眉目之间与叶念北有八分相似,却有两分不同。只是方才急于下手,无暇细看;又因之前行动过于顺利,放松了警惕,没有发现太多的异样。
叶念北很快解答了他的疑惑:“那是南楚的西鄂王。”
身旁的叶双朝榻上的尸体望了一眼,大声道:“委屈王爷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晚上记得去找这位冒犯你的英雄。”
叶念北笑笑,继续说:“我麾下有一人,极擅化妆之术。我本有些怀疑,不过现下看你的神情,便知她确实是妙手天成了。”
梁宏图偷偷凑向叶双问:“是你吗?”
他方才一直在外面,一面监视那小医童,一面调些精兵过来,是以房内的具体情况,他并不十分清楚。
叶双也对他耳语道:“是侯府里的大丫鬟,一个姐姐。”
梁宏图瞟了瞟他,眼中了然:“是你的心上人?”
叶双拍了他一巴掌,身子一晃,连带着叶念北也动了。兴许是扯到了伤口,他眉头一皱,瞪了两人一眼,两人这才老实下来。
那医童终于从震惊中恢复思考,他刚想弯腰捡起地上的刀,身边的兵士便涌了过来绑住了他。
“堵住他的嘴,”叶念北冷冷说,“别让他死了。”
小医童被关在最角落的伙房里,外面便是生火做饭的地方。屋前,还有炊事新建的猪圈,散养着数种家禽——好些都是伙夫昨日特地买来给叶念北补身子的。
直到天亮时分,叶念北才由叶双搀着,从房里走出来。
“到最后,他的话已经有些松动了。”叶双冲等在门外的梁宏图说。“估计再饿个一两天,打一下,便招了!”
清晨的静谧中,他的声音略大,显得有些激动。
“那真是太好了!”梁宏图说,又朝向叶念北:“卑职方才已经捉住了那老医生,正扣在营帐中待将军审问。”
叶念北咳了两下,低声道:“先押下去,好生看着。现下我有些脱力,撑不住了。”
叶双让他往自己身上多靠了些,紧张道:“公子身子要紧,咱们先回去歇息一下,你也别操心了。”
叶念北低低嗯了一声,又转头问道:“卢生谦呢?”
“已经围住了他的府邸。”许是隔得有些远,梁宏图也不得不放大音量:“卑职也带话给了卢知州,说不知者不罪,将军担心此次谋杀是有贼人想要陷害知州,这才派兵保护了他家。若是知州有任何线索告知我们,我们一定护他平安无虞。”
“天都亮了,你也回去歇歇吧。”叶念北看了眼东边的霞光,冲他点点头,“这里有叶家军看守,不会有问题的。”
“谢将军体谅。”梁宏图行了礼,便上前去和叶双一起搀住他。
朝霞正好时,三人俱已回到营帐中歇下了。
叶念北这一觉睡得沉稳,直到身旁传来细微的争执声,他才倦怠地抬了抬眼。
一下子,便看到了满脸紧张的叶双与梁宏图。
“都怪你,叫你不要进来,公子难得歇息,自然该让他多歇一会儿。”叶双咕哝着,狠狠地瞪着梁宏图。
梁宏图有些惭愧地看着叶念北:“事急从权,将军不知道,我这放心不下啊。”
叶念北轻轻蹙眉:“怎么了?”
“那个小医童,没了。”梁宏图脸上的愧疚又深了一层,还夹杂着懊恼,头也低了下去。他们本计划拿小医童作诱饵,引蛇出洞,不论对方派人去解救还是暗杀,都可以抓个现行。这样一来,幕后的那些黑手自然无从狡辩,不得不认罪伏法。却不曾想黑手没有抓到,诱饵反倒被吃光了。
“卑职办事不力,还请将军责罚。”
“怎么没的?”
“用刀自裁,中午送饭的小兵进去时,人已经断气了。”
叶念北伸手揉了揉眉心,让自己更清醒一些:“他们真是好手段,那么多人防着,还是捉住了杀人灭口的机会。”
“应该是午膳时侯下的手,伙房里忙了起来,想来是混进了他们的眼线。咱们的人怕打扰了军务,都在外头看着,这才……请将军降罪。”
说着,梁宏图便跪在了床边。
“先别急着请罪,且看你能否将功补过。”叶念北思考片刻,神色间并无责怪之意,反倒示意他靠过来说话。“我不信,他们便做得这样天衣无缝。”
他轻声在梁宏图耳边耳语两句,末了,又拍拍他的肩:“真的做不了假,假的却可以以假乱真。真假交错,才最让人信服。”
梁宏图沉声答应,便大步走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