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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迷神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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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迷神引
舞阳睡得昏沉,迷糊之中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摸到叶念北的手,落了空。她猛地一惊,睁眼坐起,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阔的大床上。
“夫人醒了?”银月放下手中活计,跑了过来,“再休息一会儿吧,您昨晚熬了一整夜,现下才睡了一个多时辰。”
“我睡了这么久?”她惊道,“叶念北呢?他怎么样了?”
边说着,边穿起鞋便要往帐外走。
银月拉不住,跟上去说,“公子已经醒了,正和梁指挥在隔壁帐内议事。”
帐前的守卫看见是舞阳,也不好阻拦,她直接掀开帘子小跑了进去。
“你醒了?大夫来看过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叶念北轻微咳嗽了一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梁宏图与叶双,低声说:“你们先出去。”
待到帐内只剩下他与舞阳二人,他使了些力,抽回那只被舞阳紧握的手,放回了被子里。
动作里透出的疏离和回避,让舞阳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为何还要留在这里,”他望着床脚,眼神冷漠:“你可以走了。西鄂王伏诛,江子瑜现在已经掌控了南楚全军。过不了多久,楚王薨逝,他便是南楚的新王。”
“你说这些干什么,”舞阳有些疑惑,又担心他误会,急忙解释:“我和江子瑜已无半点瓜葛。”
“是吗?”叶念北自嘲似地笑了笑,“没有瓜葛,冒着封禁的军令出城找他;没有瓜葛,借了我的兵去帮他处理掉仇家,差点还借了我的命。”
他转向她:“哦,借了我的命也许更好,这样你便没有半分顾虑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舞阳急得上前一步,又想到他是个病人,不能冲他大喊大叫,只得压住气愤,蹲在床边向他再三解释道:“你误会了,我出城只是想弄清他起兵的原因,求你出手也只是为了让南楚退兵,绝无其他图谋。”
“误会?一次是误会,两次也是误会?”他似是有些厌恶地往后靠了靠,“出兵前千辛万苦跟过来是误会,出兵后一而再再而三去帮他也是误会?”
“郡主,你装得不累,我累了。”他摆摆手,示意她离开,“你现在去找他,我也无法追你、拦你,你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不需要在这里惺惺作戏了。”
又气恼,又委屈,舞阳早已眼中带泪。她盯着叶念北,一字一顿地问:“你便这样不信我吗?”
“郡主所言所行,没有半分值得我去信的。”
“你若这样不信我,那为何还要为我挡下那一刀!”
那一刀,不就是他的信任、他的真心吗?
叶念北抬眼与她对视,没有半分情意于其中:“我身体强健,中那一刀必不至死,但于你,必死无疑。受伤还是送命,自然好选。”
他顿了顿,又补充,“更何况,你若死了,我麻烦得很。”
是啊,既是皇室宗亲,又是新婚妻子,她若死了,皇兄一定会追责到底,甚至会怀疑到叶念北身上去,冷落整个叶家。
他救她的原因,不过是她活着会对他、对整个叶家更有利些。
原来,一个两个,对自己好,不过都是出于一个“利”字。
她的心好不容易才打开,又被这无情的寒冰所冻住。
话音刚落,营帐又被掀开,舞阳连忙低头拭去眼中泪意,却听到一个紧张的女声问:“念北大哥,我听说你醒了便赶忙过来了,你没事吧?”
她抬头,却看到一身戎装的梁红玉。
“没事,”叶念北的语气瞬间轻柔了许多,“帮我倒杯水来,方才说许多话,现在口渴得紧。”
她一边去桌上倒茶,一边问,“说了什么话?同郡主说的吗?”
“嗯,”叶念北望向她轻点头,“说了许多没意思的话,无趣得很。”
舞阳站起身来,不发一言,转身拂袖离开。仿佛是故意一般,袖子太长,堪堪扫过了叶念北的脸。
看她出去了,梁红玉才小声问:“郡主生气了吗?”
“嗯。”叶念北摸着自己的脸,望向舞阳离开的方向,“我没事,你看过了便可以走了。”
“……是。”梁红玉悻悻地转身,依依不舍地正要出去,便听见叶念北说:“等等。”
她又惊又喜地回过头,以为他让她留下来多照顾一下他,却听他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甚至更低了两分:“走的时候把叶双叫进来。”
叶双一进来便凑到他耳边,贼兮兮地小声道:“夫人方才红着眼睛便跑出去了,需要派人跟着看看吗?”
“那就跟着吧。”叶念北没有受伤的左手有些烦躁地在床沿来回抚摸,却在无意之中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尖锐物件。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枚精巧的细珍珠耳坠子。
这军营之中,能有几个女子;女子之中,又有几个会悉心打扮的;会打扮的人里,又有几个能进他的帐子的。耳坠的主人,不言自明。
叶双也看见了,想了一会说:“这是夫人的坠子吧。夫人昨晚一直在床边守着公子,累了也就靠在床边趴了一小会,恐怕是那时候弄下来的。”
叶念北将坠子收了起来,脸上并无太大波澜,只是淡淡问他:“车子都备好了吗?”
叶双点头:“都安排好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的脑袋又有些昏沉,只向挥了挥手说:“我头疼得紧,你扶我再躺一会。”
天色擦黑,平州西南小门处隐隐约约映出几个人的轮廓来。
“你骗我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舞阳冷冷看着江子瑜,哭过的双眼还有些泛红。方才,一位叶念北的亲兵急急过来传信,说采琴在平州城门下闹着要出城,却因未带令牌而被拦下,让她速速去城门查看接应。还说为了郡主的名声,让她换身装扮,低调行事。
叶念北的人传的信,她不疑有他,换上便装、戴上纱帽便来了。
来了,才发现只有江子瑜带着三四个人等在这里。
“跟我走吧,到南楚去。”他身后的马车简单到有些破旧,谁也不会想到,南楚的太子会在这样简陋的交通工具里。
舞阳冷笑,“怎么,太子又要利用我干些什么事?直言便可,无需客套。”
“舞阳,”江子瑜面露无奈,“通过你去联合叶念北的心思,我确实有。但是,我绝不想伤害到你。”他停顿一下,语带寂寥。“更何况,大是大非面前,我们别无选择。”
“但你也要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他的身子倾过来,面容真挚:“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是同类。那时候,你也是真心实意待我好的。我知道,你害怕受伤,才故作冷漠,才不愿付出任何感情。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会尽我所能来保护你。”
“相信?怎么相信?”她后退一步,语气平淡,却坚决,“你成亲时,我便已经不再相信你的诺言;你起兵,我又添了一层家仇国恨。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是同类,所以你也应该知道,我们这种小心翼翼的人,遭到过一次背叛,便再也无法信任了。”
江子瑜沉默,舞阳继续道:“西鄂王那一刀掷过来时,你选择的不是保护我,我便知道了,你只能先顾及所谓‘大局’,再将多余的关心匀给我。
“西鄂王的事……我很抱歉。”他目光深晦,神色黯然。
“你无需对我有任何歉意。你有王室身份的禁锢,我懂,我不怨你。只是……别再说你对我的心有多真了。”
“一个算字在里头,心便不真了。”她着看他,摇头微笑。
身后,一直望风的小厮回过头来,冲江子瑜使了个眼色。他却像没有看见一般,目光灼灼地反问道:“那叶念北便是全心全意真心待你的吗?”
“他为我挡那一刀时,我以为是真心的。”舞阳的声音渐次变低,“我以为他将我视作家人,拼了命也要护着我。没想到……保护我,其实只是想保护他的荣华利益。”
她面上带了一层平静的绝望,夹杂的几分伤心亦刺痛了江子瑜。他苦笑,更进一步拆穿她的幻想。
“你怎么不想想,我为何可以绕过周朝军队的几条防线,来到这平州城下,又为何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你骗出来?”
江子瑜出声打断,将她早已有所怀疑却不肯去求证的猜想直白地告诉了她,“叶念北知道这一切,并且,纵容了这一切。他没有阻拦,他还派来了自己的亲兵,帮我取信于你。”
舞阳盯着了那马车看了半晌,才嘲讽似地笑笑,道:“他便这样不待见我吗?一秒也不想让我多留。我还以为……还以为那只是气话。”
“你说过,要我记住,你是叶念北的妻子,”江子瑜开口,眼神清冷,“但他不在乎你。”他斩钉截铁地说,“你哭过了,受委屈了,是吗?”
舞阳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但我能够看到,他对你不好,让你伤心了委屈了。”江子瑜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道:“你若不想留在这里受气,看他整天和那个女将军眉来眼去的,便同我一道去南楚转转吧。”
他的声音轻飘飘,却犹如一股剑,刺痛了她心中尚未结痂的伤口。
“你在这里,已经没有亲人了。而南楚军营已在我的掌控之下,你来了,便当是散心。”
舞阳神色暗了暗,沉默片刻。
“我是大周的郡主,去敌国军营中散心,说出来只怕让人笑掉大牙。”她淡淡道。
“你现在不是郡主,是我江子瑜的朋友。”他出言安慰,“南楚军中无人会知道,周朝军队里,相信叶念北也能找出个借口搪塞众人。”
他又笑说,“你便是离家出走消失几日,耍耍小性子,让他知道你也是有脾气的。若过几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若过几日,他反悔了,内疚了,还要再去南楚军中追着你回来呢。”
舞阳轻轻哼了一声:“我便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么?”
江子瑜轻轻笑了,说:“你是我求之不得的。”
他拉开马车的帷帐,示意她进去:“便当是老友叙旧,去寒舍喝杯淡茶可好?”
与此同时,叶念北正躺在榻上,奄奄一息。
卢生谦带来的大夫两指搭在他的左腕上,闭着眼琢磨脉象。叶双与军中郎中则立在一旁,随时辅助。
“气虚血弱,气虚血弱啊!”那大夫一边捋着胡子,一边皱眉叹气,“若是寻常人失血如此,早就一命呜呼了。亏得将军素来身体强健,才得以保住一缕脉象。若不及时加以调理,若是之后出现感染,可就无力回天了!”
叶念北耷拉着眼皮,投去感激的目光。叶双则不住地作揖,极恭敬地感谢那大夫。
“我这里开两幅强心活血的药,今日晚上喝上一回,好好休养。明日一早,我再来看看伤口。”他叫过身后跟随的小医童,“我家的方子极考验煎药的火候,稍有不足,药效便要减半,便把这医童留在此处熬药吧。”
叶双一边说着辛苦辛苦,一边让军中大夫将那小医童带至伙房。叶念北想要说句感谢的话,终是发不出声音来,只好对那大夫眨眨眼,权当感谢。
卢生谦又说了好长一段四六骈句,大意是他的心情如何悲痛,大夫的医术如何高明,将军的身子定会康复一类。
叶念北一听,便闭上了眼,一幅已经昏睡过去的样子。
两人走后,叶双凑到他的耳边小声道:“梁将军捎来消息,夫人已经上了江子瑜的马车了。”
叶念北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末了,又像是喃喃自语一般,说:“走了就好。”
药很快便端了上来,叶双摸了摸碗壁,刚刚好的温度,便一口一口地喂着叶念北喝下了。
小医童恭敬地侍立一旁,待他喝完,收拾好药碗,径直退下。
叶双吹灭帐中几盏灯,走至帐门口,对着外面守卫的士兵吩咐了几句:“将军歇下了,你们换防时站远些,少说话,别吵到将军。”
“是。”整齐划一的回答。随即,几位甲兵都往前走了五步。叶双坐在帐门口,头一低一低地打起盹来。
入了夜,雾气便起来了。朦朦胧胧之中,一个黑衣人灵巧地躲过前面几位值夜的将士,凑到了叶念北的营帐边。他伸手推了推坐在帐门外的叶双,后者歪歪斜斜地,似乎想倒了下去。
西域的曼陀罗果然好用,不过在茶水里加了些许,效果便这般拔群。
猫着腰,他走了进去。床上,叶念北正熟睡着。按理说,纵有天大的声响动静,他暂时也不会醒来。一切按照计划进行,黑衣人笑笑。
那便让他永远也不会醒来吧。
掀开薄被,白色绷带下仍掩不住点点猩红,肩上的伤口从后到前,出血甚多。他轻轻解开绷带,对准那伤口便是一刀——
手起刀落。血,缓缓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