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三大妈

49、花团锦簇（十七）

　　咖啡厅里没几个人，陶熹微身后的座位上有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秋季礼帽的男人。他看着报纸，捏着报纸的两只手都在微微颤抖，一双眼睛里布满着红血丝。他听到了什么？他是听到了什么？
　　明亮的灯光下，顾依婉的那张脸苍白起来。像是破碎的白瓷花瓶，一瓣瓣拼凑起来，又一片片被打碎。小女孩弯腰捡起最尖锐，最锋利的一片。握紧、冲自己的手腕割去。鲜血一颗一颗的落，如露珠般晶莹剔透。
　　不完整了。
　　怎样都不会完整了。
　　她很不愿意说，她不愿意告诉别人她经历过什么，也不愿意让别人觉得她是一个没有廉耻，不知操守的贱妇。软肋，人人都有。可为什么她的就是如此？她为什么要承受那么多？为什么要被那么对待？她无数次的问过自己，除了哭泣就是哭泣。毫无办法。悲哀又无助。可看到对面坐着的人，她才觉得周围都是光亮。是指引着她继续活下去的那束光啊。可是好像她不配。
　　“不。我没有资格了。”
　　顾依婉苦笑着，右眼下方的那颗泪痣在无声的哭泣。
　　王伟林待他是好，是她不配。
　　所以她要发疯，所以她想跟王伟林离婚。想跟陶熹微在一起，想变成一个心肠歹毒，阴险毒辣的女人。
　　可是在某一天夜里，她忽然想明白了。
　　这样，好像没有意义。
　　陶熹微轻轻握住顾依婉冰冷的左手，慢慢用力。有温度蔓延在手背，一点点暖到掌心，顾依婉抬起死灰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住陶熹微，蓄在眼眶里的泪水止不住的从脸颊滑落。顾依婉哽咽的讲不出话来。
　　“顾嫣是喜爱你这个表姐的。她是你的亲人，我也是。”
　　顾嫣啊。
　　顾依婉真心羡慕，羡慕顾嫣被接到陶府，羡慕顾嫣有陶熹微这样的姐姐。被呵护着，关爱着，被疼惜着。羡慕也嫉妒。不然也不会做出那些事情。她差一点，就让嫉妒吞噬了她，也差一点，就走上悬崖峭壁。
　　还好，她慢慢清醒过来。
　　死亡，会解决一切。
　　“你待她真好。她好幸运。”顾依婉想抽开手，却不想失去属于陶熹微的温度。
　　“你也是幸运的。王伟林是一个不错的丈夫。他会是你的光。”
　　陶熹微知道此刻说什么都会是苍白无力的，可是，她不想让顾依婉就这样下去。她是干净雪白的，是活在阳光下的。顾大生就是阴沟里的恶臭老鼠，与虫蝇为伍，满身恶浊。才最应该受尽折磨。
　　顾依婉，她不该。
　　“我很害怕，也很惶恐。我曾想过，如果某一天他知道了会怎么看待我。会知道我不是一个纯洁无害的白色花朵，会觉得我肮脏污秽。我不敢去想。除非，我十恶不赦。我什么也不怕，就不会在乎了。永远，都不会在乎了。”
　　头顶的灯光变得绚丽多彩，顾依婉只感觉头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后面座位的男人浑身在发颤，因太过用力将报纸一角撕下，清脆的声音格外响亮。
　　陶熹微轻皱眉头。
　　“你很勇敢。同时，也很极端。这样的极端是可以保护你的。但这样的极端也害的你走投无路。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你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顾嫣也不知道。今天你也什么都没有说。”
　　陶熹微慢慢移开手，坐的端正，再伸出手，笑容浅浅，“顾小姐你好。我是陶熹微。”
　　“我、我叫顾依婉。依是小鸟依人的依，婉是温婉的婉。是蕙念的表姐。很高兴认识你。”
　　她羞红了脸，连说话也结巴起来。和陶熹微握手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颤。
　　一切都好像回到五年前的初见。
　　阳光灿烂，正值盛夏。
　　光芒透过树叶，投在斑驳的地面上，是那么灼热。就像她的那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着，又慌又兴奋。
　　陶熹微笑，“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顾依婉已经没有刺了，浑身早已被割的伤痕累累。她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让她能快乐一些，帮她找到意义。
　　泪水一颗一颗滴落进咖啡里，顾依婉有些泣不成声。
　　陶熹微拿手帕轻轻拭去，耐心安慰。
　　没有人无缘无故会这么疯魔，她从未了解过顾依婉，也从不知在顾依婉身上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她是抱歉的，同时，也是理智的。顾依婉做过的某些事不值得原谅，但听到这样血淋淋的事，她心中多少会有些愧疚。她做不到视而不见，也做不到冷心冷面。
　　慢慢止住哭泣，顾依婉渐渐平静下来。
　　她已经习惯了。
　　陶熹微攥了攥手中湿漉漉的帕子，凝视着对面双眼通红的顾依婉。
　　“我知道最近你有在查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顾黛的死不是别人做的，就是顾大生和陈氏。顾大生一直觊觎顾黛的美貌，想对顾黛行不轨之事，顾黛屡次拒绝，甚至以性命相逼。顾大生这才不敢做出什么。可是，天算不如人算。顾黛嫁给孟天阳不久之后孟家就垮了，顾黛没脸去找陶璟明，最后去求了顾大生。”
　　“结果就是，活活逼死了顾黛。陈氏亲手端来毒药，亲眼看着顾黛喝下去。那碗毒药，喝下去就会发作。她是死的很可怜的。顾嫣在顾家的日子也过的很可怜。如果没有陶璟明，恐怕，她也会和我是一样的下场。我替她庆幸，也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果然是他。
　　陶熹微点头，道谢。
　　顾依婉端起那一杯冷下去的咖啡，没有味觉的往下咽。尝不出来苦，却觉得心尖甜丝丝的。
　　从咖啡厅离开，顾依婉提了一个要求，“可以把那方帕子送给我吗？”她笑起来，温婉大方。
　　陶熹微点点头，将那方叠整齐的手帕递给顾依婉。
　　顾依婉将帕子小心翼翼的放进针织包，笑容宛若一个小女孩。
　　“我送你回去吧。”天黑漆漆的，陶熹微担心。
　　顾依婉却婉拒，“不用了，我家离这不远的。”
　　陶熹微再说话，顾依婉还是委婉拒绝了。
　　路灯亮着几盏，顾依婉跟陶熹微说了再见便走路回家。走出去有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
　　“依婉。”
　　右侧的一盏路灯忽明忽灭，顾依婉吓了好大一跳，反应性的转身去看，“王伟林？怎么是你？”
　　顾依婉顿时觉得天崩地裂，脑子嗡嗡嗡的响起来。王伟林什么都听到了，他什么都听到了……
　　王伟林走上前来，脱下自己的风衣外套，披在顾依婉身上，牵住她冰凉凉的右手，笑的温柔，“我们回家吧。”
　　一高一矮的身影消失在街上，黑色汽车才行驶离开。
　　回到小二楼的陶熹微浑身无力，脑子里全是顾依婉。突然觉得闷闷的，心底里有些难受。
　　顾嫣问怎么了，陶熹微的眼神无奈下来，只告诉了顾嫣顾大生是杀死顾黛的凶手，没有说顾依婉的事情。
　　“母亲……”
　　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落，顾嫣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枪就往外冲，“我要杀了顾大生这个畜生！”
　　陶熹微追上去，拉住顾嫣的胳膊，摇了摇头，“恶有恶报。不需要脏了你的手。”
　　顾嫣气的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听了陶熹微的话。
　　她不是一个激动的人，但那是她的母亲啊！竟然，竟然是被那个人给杀死的。这么多年了，她为什么现在才知道？如果早一点知道，她就可以手刃了顾大生，给九泉之下的母亲报仇！
　　陶熹微靠近，抱住顾嫣，感受到顾嫣浑身都在颤。她很心疼，却不得不告诉她。没有人会希望被瞒一辈子。
　　整整一夜，顾嫣都没有入睡。
　　她睁着眼，想起有母亲在的时候，是美满快乐的。可只要一闭上眼，噩梦像吞噬她的血海，将她腐蚀的连骨头都不剩。
　　陶熹微也是一夜未睡，清早才哄顾嫣慢慢入睡。
　　七点钟，她起床洗漱，没心情用早膳，八点半在府上的办公室办公，给雷豹打去电话，吩咐事情，“雷豹，帮我去做件事。”
　　“您吩咐。”
　　“之前压垮顾家的计划可以停止了。直接去清理掉吧。我不想让他死的太简单。你明白我的意思。”
　　雷豹有所疑问，最后也没有问，恭声回答：“是。”
　　挂掉电话，从窗外进来的月季跳到陶熹微怀中，缩成一团，懒懒睡着。白色的毛发在阴沉的天气下也变的灰灰的。她轻轻抚摸，看着窗外。
　　秋雨笔直而下，雨声绕在耳畔，越来越响。
　　有一阵了，门忽然被急急推开，进来的人是一向稳重的海棠。她的双肩被雨水淋湿，有几缕潮湿发丝黏在脸颊，“大小姐。顾大生死了。”
　　“怎么死的？”陶熹微并不意外。
　　“被人分.尸了，头也被割了，到现在还挂在顾家的大门上。陈氏也被活活吓死了。现在报警了，不知道警察局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海棠的事刚说完，云实又匆匆推门进来，一脸惊恐，“大小姐！天啊！好几个地方都闹饥荒了，这几天城门外都是来逃荒的人，根本不敢出城，堵的水泄不通的。可是现在郏阳也自身难保了啊！听说都快打到这里来了。这可该如何是好啊！我们要不要赶紧逃啊！”云实急的要死，清闲日子过不了多久了。她真怕给一枪打死，也怕没米面吃。越想云实越着急，两只手把头发抓的跟鸡窝一样。
　　“打不到这里来的。”
　　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陶熹微抬眸去看，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笔挺军装，还有带进来的几丝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