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三大妈

31、姹紫嫣红（十四）

　　“我信你这一次。”
　　陶崇裕对这个侄女可以放下所有戒备，但对陶璟明，永远都不会放下戒备。
　　陶熹微笑着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陶崇裕蹙起眉头。
　　“您坐上市长那个位置后，能打压我父亲几次就打压几次。我不想让陶家毁在他手里。”
　　“愿意。”
　　陶崇裕十分愿意，非常愿意。他恨穿了袁硕，也恨透陶璟明这个亲弟弟。如果当时陶璟明没有和袁硕沆瀣一气，他怎么会沦落到如今抬不起头的地步。亲弟弟，比旁观外人都不如。一心只想着自己，自私自利。
　　陶熹微欠了下身，“那我就不打扰大伯了。到时候还请大伯配合就是。”
　　陶崇裕看了一眼躲在窗外的陶白烨，一张脸冷下来，问陶熹微，“白烨又打人了？”
　　陶熹微点头，眸色冷漠，“是。”
　　“逆子！”
　　陶崇裕叫了陶白烨进来，当着陶熹微的面给了陶白烨狠狠一耳光，叫陶白烨跪下。陶白烨这一次心甘情愿的跪下，面朝陶熹微，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你这个逆子！太令人失望！”陶崇裕骂起来，一颗心真的被这个儿子寒透了。
　　陶白烨没有反驳任何，他自知有错，也没脸解释。
　　陶崇裕对陶熹微是感激的，从今年开始陶熹微一直有照拂他们家的开销和生活。陶白烨捅下的娄子都是陶熹微跟在身后收拾。如果没有那么几块大洋，他们一家人可能真的连米都吃不上。
　　越想陶崇裕越生气，“给你堂姐道歉！”
　　陶白烨抿抿干裂的唇，声音如蚊，“我为刚才说过的话向堂姐您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也不该骗您。”
　　陶熹微看了一眼跪在自己脚下的陶白烨，像一只凶猛强壮的恶狼蜷缩起来，怪可怜的。陶熹微心软下来，“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即便曾坠入过万丈深渊，可如果你想活，想活的堂堂正正，那又何必在意别人的眼光。你是你自己，不为他人而活。”
　　话落，陶熹微转身走出房间，陶崇裕追上来，歉意道：“熹微。大伯对不起你。”
　　陶熹微停了一下脚步，回头去看陶崇裕，摇摇头，“没有。”
　　陶崇裕抬起手，轻轻拍了下陶熹微肩膀，沉沉叹了一口气，“你要开心一点。”
　　“我送送你。”
　　陶熹微颔首。
　　陶崇裕送陶熹微到大门口，立在阶上，白色长衫随风摆动，有些仙风道骨之意。他目光慈爱的看着陶熹微上车，直到车子远去才进去。
　　阿志转动方向盘，问着：“老板，还去赌场吗？”
　　陶熹微脸上没表情，想了一会才回答：“回家一趟吧。”
　　阿志点头，换了方向，开回陶府。
　　路程过去一半，陶熹微将思绪拉过来，想起什么对阿志说：“今天就不去了。叫雷豹回来吧。”
　　“是。”
　　阿志透过后视镜观察陶熹微的神色，有些木愣愣的，也有些呆。他很少看到这样的陶熹微，也很少听陶熹微提起顾二小姐。可今早去火车站送了一次顾二小姐后，阿志深深觉得陶熹微是很在乎这个二小姐的。因为他在陶熹微眼睛里看到了深情脉脉。
　　车子继续开着，陶熹微依旧出神着。
　　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什么。她靠在车窗上，一动不动，连眼神也变的空洞起来。想着顾嫣。
　　她总要长大，她也总要为自己而活。
　　就这样缠缠绵绵的想了一路，想到车子停下。阿志唤了好几声，陶熹微才反应过来，丢魂忘魄的下了车。
　　阿志送陶熹微到门口，皱眉说：“您别往心里去。”
　　陶熹微笑，“没在意。”
　　阿志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他本来就不善言辞，好半天没想出来，只好开车离开。
　　陶熹微深吸一口气，攥紧手包走进陶府。
　　进去时正好碰到翠芽领着一个人急匆匆的走过，陶熹微留意多看了一眼，收回眼神时看到云实端着一盆衣服正往过来走。
　　云实看到陶熹微回来马上跑过来，“您回来啦！”
　　陶熹微问：“迎春呢？”
　　“刚去厨房了，好像探春姐今天来送肉。”
　　陶熹微皱了下眉，转过身往厨房去。
　　云实挠挠头，有些摸不着云雾。
　　迎春跟大娘香秀正唠嗑，张探春像条水蛇似的一扭一扭的就来了。小丁子喊了一声，迎春放下茶杯急急从厨房走出来，一边走一边不满喊着：“你个老东西怎么才来！”
　　张探春人长的文静，一张小瓜子脸，比迎春稍微矮一点，收拾的挺漂亮，人很麻利十分会说话，却比迎春还要泼辣。
　　张探春嘴里嚼着瓜子，脾气很差的回答：“老东西你催什么！老娘今天早上回了一趟家，来的晚了些，少给我扣帽子！”
　　迎春把眼一瞪，叉着腰骂：“嘿你个老东西！就你有理！”
　　张探春把嘴里的瓜子皮吐迎春面前，“我呸！你才是个老东西！”
　　两人互骂了几句，张探春才叫肉铺的伙计把两头猪的肉放去厨房，从兜里拿出一把瓜子继续嗑着说话，“还有两只老母鸡，是爹今天早上刚杀的，让你给陶小姐炖了。”
　　伙计又把两只老母鸡拿给迎春，迎春笑嘻嘻的接过，开心的很，“替我谢谢爹。”
　　“也替我谢谢叔叔和伯母。”
　　张探春一听这个熟悉的声音马上转过身去，“陶小姐。”
　　看着走过来的陶熹微，张探春迎上去从兜里抓了一把瓜子放到陶熹微手掌里，笑的和一朵刚开的小野花似的，“好久不见您，您最近还好吗？身体怎么样？您早上吃了吗？”
　　陶熹微笑着回答：“都好。早上也吃过了。”
　　两人寒暄几句，张探春就带着两个伙计走了。
　　迎春把两只老母鸡交给小丁子，走到陶熹微面前，担心的问：“您怎么突然回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陶熹微没回答，问：“给周睿诚说过了吗？”
　　迎春回答：“已经说过了，周大公子说他会多派几个人加强对二小姐的保护。”
　　陶熹微点点头。
　　四周寂静无声，迎春还是谨慎道：“丹红刚才找我来拿药了。”
　　陶熹微嗯了声，目光有些涣散，“迎春。你替我去办件事。”
　　迎春凑近陶熹微，声音低下来，“您吩咐。”
　　“找几个人，最好是壮汉。狠狠打陶白烨一顿。打到他头破血流为止。”
　　一听陶白烨这个名字，迎春胸膛的火就烧了起来，“是不是那个混账又惹您生气了？”
　　陶熹微笑起来，格外温柔：“我不会生气。我怎么会生气呢。”
　　下一秒陶熹微就冷下脸，眼神变得锋利，“现在就去做。”
　　“是。”
　　迎春很乐意教训陶白烨，找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也不在话下。这一次她要把陶白烨打进医院躺着，打不进去医院她就不叫张迎春！这个兔崽子，该好好治一治！
　　陶熹微本来不想计较这件事，可一想到陶白烨说的那些话她就格外恶心。现在又看到生龙活虎的香秀，陶熹微不由更来气。
　　“大小姐。您回来啦！”香秀站在厨房门口，擦擦手上的水珠，笑容灿烂。
　　陶熹微颔首，问：“一切都还习惯吗？”
　　“很习惯。挺好的。”
　　“对了，美茵小姐今天来玩了呢。还说没见到您有些失望。”
　　“是吗。”陶熹微不像是在问，也根本没注意听香秀说了什么。
　　香秀回答：“是的呢！”
　　陶熹微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回小二楼。
　　回到上海的顾嫣很疲倦，一进到卧室先把沉甸甸的皮箱放好，之后躺到床上，闭上眼沉沉睡着。陶妈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悄无声息的进来，慢慢轻轻的放落在床头柜上，等顾嫣醒了去喝。随后走出房间，把门一点点关上。
　　顾嫣醒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她竟然睡了一整个下午。
　　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顾嫣打开台灯，屋子里亮起来。看到那碗银耳莲子羹顾嫣唇畔是浅浅的笑，陶妈的细心又周到，没几个人能比得上。心里刚想着，陶妈端着一杯水就来了。
　　“二小姐。该吃饭了。”
　　顾嫣懒懒的回答：“我不是很饿，您去吃吧。我想再躺一会。”
　　陶妈点点头，把水轻放下后从房间离开。
　　顾嫣翻了个身，就看到地上的皮箱，眉头微皱。
　　随后顾嫣下床，赤脚走到皮箱跟前。
　　立起皮箱的时候就咣当咣当响，顾嫣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陶熹微给她装了些什么。可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或者是首饰和衣服。
　　皮箱打开，顾嫣一瞬间泪眼婆娑。
　　里面是满满一箱银元，和一封信。
　　陶熹微记得，她总说，她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她爱钱，要赚很多很多的钱。所以她很俗气的准备了这些。她也知道，顾嫣是因为小时候穷怕了，只有钱，唯有钱才是给她安全感的东西。
　　顾嫣擦去泪，泪还是掉。
　　手微颤的打开那封信，眼泪落的更急，滴在毛笔字上。红豆二字被晕开，像墨色的锦鲤在清澈湖水里游来游去。
　　——路入南中，桄榔叶暗蓼花红。两岸人家微雨后，收红豆，树底纤纤抬素手。
　　秋再见。
　　陶熹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