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三大妈

30、姹紫嫣红（十三）

　　第二天清早陶熹微就送顾嫣去了火车站。
　　人来来往往，陶熹微的眼里只有顾嫣。
　　顾嫣拉起陶熹微的手，摸上那只凉冰冰的玉镯，眉目柔和，“都说玉养人。我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陶熹微笑起来，眼眸潋滟，“我很健康，你宽心就是。”
　　顾嫣慢慢移开手，心里尽管不舍，脸上还是很平静，道：“就送到这吧。”
　　“好。”
　　陶熹微把皮箱交给顾嫣，温柔笑道：“期待再见面。”
　　离别是痛的，再见是暖的。
　　顾嫣抱了一下陶熹微，很快离开，说话干脆，“走了。”
　　陶熹微颔首：“嗯。”
　　转过身顾嫣的眼泪就落了，她没有抬手去擦，怕被陶熹微看见，提着皮箱急匆匆的走进站台。
　　陶熹微攥紧着帕子，看到顾嫣从眼睛里消失才慢慢放松，帕子灵活的从手心溜走，海棠刚要弯腰去捡，一只大手已经捡了起来。海棠看着捡起帕子的男人愣了愣，认清楚后忙道：“宋公子。您怎么在这？”
　　宋明清笑着回答：“来接个人。”
　　海棠微微颔首。
　　随后宋明清走到陶熹微身旁，轻轻在陶熹微额头弹了一下，笑容更加灿烂，“熹微。”
　　陶熹微这才回过神，抬头看眼前的人，唤道：“宋大哥。”
　　宋明清是宋美茵的大哥，在警察局任局长一职，年轻有为，人高大俊朗。一身黑色制服，腰间配枪，有几分压迫感。
　　听到陶熹微的一声宋大哥，宋明清只觉恍若隔世。这一声宋大哥他已经有好几年没听到过了。小时候的事情他一直记得，记得陶熹微像只小尾巴跟在他身后不停的叫他宋大哥，黏人又可爱。
　　可如今……
　　宋明清觉得自己快不认识当年那个小妹妹了，如果不是这张脸，这样冷漠的声音他绝对不会承认是陶熹微。
　　“来送你妹妹了？”宋明清问，还是一副阳光大哥哥的样子。
　　陶熹微应得很冷，“嗯。”
　　宋明清还是笑着问：“昨天你没有去赌场吗？”
　　“一直在家。”
　　“难怪你昨天没来警察局。”
　　“出什么事了？”莫名的，陶熹微心一紧。
　　宋明清说：“陶白烨跟人打架，把人打成重伤，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我昨天打电话给赌场没人接。今天你如果有时间的话就把人领回去吧。”
　　“我知道了。”陶熹微应得很平静，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先走了。”
　　宋明清微微颔首，看着陶熹微的背影轻声叹息，握了握右手，感觉那方手帕的香味还留在掌心。
　　离开火车站，陶熹微就坐车去了警察局，把陶白烨领了出来。
　　陶白烨是陶熹微的堂弟，今年刚十八，身高有一米九，还有一个姐姐，陶曼殊。从小就很调皮，那几年还是小少爷的时候做事非常冲动，眼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他自己。每天提着个鸟笼到处溜达，打架斗殴逛窑子，狂妄又无知。现在家里头不进钱，伺候的下人也都被打发的只剩下三个，再也没钱供他锦衣玉食，他只有自己出来谋生，哪知道赚钱这么艰难，给人抗沙包，打零工，不是跟客人吵起来，就是跟老板吹胡子瞪眼。
　　两年了，一事无成。
　　“为什么跟别人打架？”
　　看着陶白烨被扯的四分五裂的上衣，陶熹微让阿志把西装外套脱下披在陶白烨身上。
　　陶白烨气呼呼的抬头看了一眼陶熹微，又立马低下，还是很愤怒的回答：“他们骂我，骂我父亲，还羞辱我姐！我忍不了！”
　　他别过脸去，一双拳头紧紧握着。
　　闻言，陶熹微表情淡然，“先上车。”
　　陶熹微刚打开车门，陶白烨就着急喊了起来，“姐！我的黄包车！我的黄包车被他们拉走了！”
　　“黄包车？”陶熹微挑眉，看住陶白烨。
　　陶白烨捂住嘴巴，心里咯噔一下，“对，对不起……”
　　“你找我借的钱去买黄包车了？”
　　陶白烨没有否认，“是。”
　　见陶熹微没有反应，陶白烨赶紧解释道：“我只是想拉车多赚点钱！”
　　“上车。”
　　陶熹微捏住陶白烨衣领，把陶白烨推进后座，重重关上车门，“阿志，开车去大伯家。”
　　“是，老板。”
　　陶白烨离陶熹微远远的，把车窗打开，看着外面。
　　“这六个月里，你已经进了二十六次警察局。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谁。”陶熹微目视前方，不想看见陶白烨。
　　陶白烨不说话，耷拉着个脑袋。
　　陶熹微对永翊失望过，对陶白烨更失望。
　　两年时间的磨练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看来，是她陶熹微看错了。
　　“陶白烨。你谁都对不起。你连你自己都对不起。也不配。”陶熹微声音冷冷，依旧看着前方。
　　陶白烨狠狠捶了下座位，指着陶熹微骂，“你又配什么？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的不是？！我们家现在什么钱都没有，你又何曾伸出援手救济过？就连一块大洋你都不肯！你凭什么说我？你没资格！你也不配！别以为你他妈有多高贵！等你们家出了事你去窑子里当妓.女都来不及！”
　　正在开车的阿志听到这句话眼神冷的可怕，握紧着方向盘。
　　陶熹微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眼眸平静，“真是伶牙俐齿啊。”
　　两年之前陶熹微就是陶璟明的一个傀儡，陶璟明让她往东，她就不敢往西。救济，她不是没想过。可当初的她也是活在陶璟明的掌控之下，有什么权利不听陶璟明的话？又有什么本事？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陶熹微没说话，心里凉透了。
　　陶白烨愧疚的看着陶熹微的侧颜，把头低下，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过分。想说声对不起，但又觉得自己会没面子，一句话也就不说了，看着自己的脚尖。
　　车子停在陶家门口，陶白烨是被阿志拽下来的。
　　“你就是个混账！”
　　阿志正要动手，就听见陶熹微喊了一声：“阿志。”
　　阿志眉头微微舒展，“老板。”
　　陶熹微关上车门，摇摇头，柔声道：“没事。”
　　阿志收回拳头，盯着陶白烨。
　　陶熹微走到陶白烨面前，到底忍着没有动手，“如果不是看在亲情二字上，我会扇烂你的嘴。”
　　陶白烨低着头，不说话。
　　陶白烨这样的混账东西，陶熹微甚至都不想多说他一句。永翊也好，云实也罢，起码他们都能知错就改。可是陶白烨，不改，一点都不改。还是那么的狂傲，顽劣不堪。
　　陶熹微没再说，走到大门口。
　　她看着这扇大门，想到过去。
　　曾经，这里车马盈门，往来如织。
　　现如今，冷冷清清，犹如落日后的余晖。
　　陶熹微抬手拍门，好一会了陶崇裕才来开门。
　　“大伯。”陶熹微非常礼貌。
　　看到来人是陶熹微，陶崇裕有些不太欢迎，“你怎么来了？”
　　陶熹微回答：“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陶崇裕这才把门打开，“进来吧。”
　　“多谢大伯。”
　　陶崇裕是陶璟明的哥哥，考中过举人，曾给陶家带来无限荣光。但没过多久大清结束，中华民国诞生，他也就没什么用了。有过叹息的时候，也有过要再次混出名堂的念头。后来，确实有这个机会，却被袁硕截胡。所有人都以为清明正直的陶崇裕会是郏阳市的市长时，袁硕居然成为了市长。这个打击直接将陶崇裕打趴下了，再也没有起来过。
　　陶崇裕虽穿着破旧的长衫，但人是精神的，五官硬朗，看上去跟陶璟明一般年轻。
　　走进去陶熹微看到是一片凄凉，那颗往年开的很茂盛的合欢树，竟然光秃秃的，一点绿气都没有。陶熹微不由嘲讽命运弄人。
　　陶崇裕看到了陶熹微身后的陶白烨，理都没理。
　　这个儿子，不要也罢。
　　来到屋里，陶崇裕泡了一杯茶，算是对这个侄女的招待。
　　“家里没有好茶叶，你就将就一些。”
　　陶熹微没有看那杯茶，而是看着陶崇裕，“我不是来喝茶的，也不是来叙旧的。我找您有很重要的事。”
　　陶崇裕听出一丝丝弦外之音，皱眉问：“陶璟明让你来的？”
　　陶熹微摇头，“市长这个位置本就该是您的。可袁硕用了下三滥的手段获得。难道大伯您就没有恨过，不甘心过吗？”
　　袁硕这个市长专为那些权贵服务，老百姓就别想有出头之日。权贵拍手称赞，百姓们苦不堪言。有几回百姓组织去袁硕家门口闹，还没闹起来就被带走关了几天。从那之后，都不敢去了。如果不是梅澈慈，估计袁硕还得再好好教训一通。
　　听到陶熹微说的，陶崇裕的眼神明显有一变，背过身去说话：“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陶熹微从凳子上起身，看着陶崇裕的后背，“您努力了一辈子，付出了一切。换来的结果是这么的不尽人意。我替您不甘心。”
　　“过去已死，不必如此。”
　　陶熹微走近了些，语气严肃，“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拥戴您为下一任郏阳市市长。”
　　陶崇裕有些动心，转过身看着陶熹微，语气也软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帮我？”
　　两人看着彼此，陶崇裕此刻的心情是纠结与怀疑的。
　　陶熹微心如一面明亮镜子，回答：“因为你清廉，因为你最合适，因为你是我的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