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风云》皖江八百里

9、第九章 章楶边塞传喜讯，刘氏后宫献歌声 垂拱殿

　　垂拱殿内，高太皇太后与哲宗皇帝并排而坐。群臣自尚书右仆射苏颂以下，皆立阶下。
　　枢密院事韩忠彦奏道：“启禀太皇太后、皇上，环庆路经略使兼知庆州章楶近日连番击退西夏人侵犯，大振我天朝之威，使我西北边陲得以安宁。现今我军士气高涨、军民同心，章楶等人有表启奏，愿朝廷给与粮草兵马支援，拟一鼓作气痛击西夏，永绝后患，恳请太皇太后裁示。”
　　太皇太后皱着眉头说道：“这章楶也未免太冒失了吧？偶然得以小胜，便要夸下如此海口？各位卿家，你等意下如何？”
　　右光禄大夫吕大防、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苏颂等人顿时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过了一会儿，吕大防说道：“启禀太皇太后，我大宋一贯宽大示恩，怀柔四夷，只是这西夏国贪得无厌，一再撕毁合议，掳掠边民、侵占我大宋疆土。如今章楶力抗西夏，既挫折西夏人的骄横之气，也足以保边安民，臣以为可令章楶便宜行事、趁机一解我西北边祸。”
　　哲宗端坐皇位，一如往昔一般，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倾听群臣奏议。
　　吕大防刚一奏完，户部尚书签书枢密院事刘奉世上前奏道：“启禀太皇太后，臣以为吕大人所言不妥。那西夏虽然国小民少，但民风剽悍，我大宋百余年来几经征伐，却是少有胜绩，落得军疲民乏。章楶虽然侥幸取胜，但臣闻那西夏小梁太后性格凶悍，必不肯善罢甘休，臣以为不如就此撤军合议，对外以宣示我天朝宽大为怀、对内则安民减赋。想那小梁太后经此挫折，倘若得此台阶，理应就势下坡，两国或不至于生事。”
　　“不可！万万不可！”忽然一人高声嚷了起来，众人寻声望去，原来是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苏颂苏大人。苏颂时年七十有余，虽然须发全白，但中气颇足。
　　这苏颂曾多次出使辽国，对辽、夏两国颇为了解，知道西北诸国部落善骑射，民风强悍，但西北地理贫瘠、物产匮乏，是以对中原物宝天华羡慕不已，一直觊觎窥窃之心。
　　太皇太后说道：“苏卿不知有何话可说？”
　　“启禀太皇太后，这西夏常怀虎狼之心，百年以来一直是我大宋心腹之患。章楶今日力拒，真乃上天保佑！何不趁其国力大伤之际、派遣多路大军痛击之，以永除边祸？”
　　翰林学士郑雍冷冷说道：“各位大人一腔热血、志在解除边患，这想法自是好的。只不过各位考虑不免欠周，只怕后患无穷，到时候悔之不及矣！”
　　众人闻言一愣，连太皇太后和皇上也情不自禁转向郑雍。
　　苏颂愕然说道：“我等见识浅薄，愿闻其详！”
　　郑雍说道：“苏大人难道不知那西夏国已经臣服于辽国吗？”
　　“那又如何？夏人首鼠两端，既对大宋称臣又对辽国称臣，可见这夏人狡猾至极。”
　　郑雍冷笑道：“这正是夏人高明之处！君不知昔日先帝五路大军征伐西夏，最后还不是西夏取胜？先帝也因此事大费心血，伤怒之下竟然一病不起。”
　　此话一出，众人一时皆默然。昔日神宗皇帝因启用王安石施行新法，数年之间国力大增，又大整军备，趁西夏国内发生内乱，便想一举灭之。谁知将领不和、任人不当，结果反而被西夏击败，神宗也因此病倒不起。
　　郑雍旧事重提，别人倒也罢了，谁也没注意到坐在御座之上的小皇帝哲宗，听了郑雍这话，不禁勾起了伤心事，此时正心如刀绞。哲宗自幼因为聪慧异常，深得神宗喜爱，常常将他带在身边，所以对父皇忧心国家、一心变法图强耳濡目染、深有感受，谁知父皇遭受败军打击之下早早去世，给他留下了极为伤痛的记忆。
　　吕大防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眼下章楶接连击败夏人，连不可一世的西夏铁鹞子也吃尽苦头。倘若此时乘胜追击，谅那西夏士气低迷、国力微弱，岂能招架？”
　　“吕大人忘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么？西夏已是不易对付，那国力更为强盛的辽国更是棘手，倘若他们彼此勾结，一起发难，请问各位大人，我们将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面面相觑，无言以对。那辽国与西夏相比，可谓兵多将广、国力强盛。当年辽国铁骑曾经一度兵临檀州城下，离大宋京城汴京近在咫尺，这一幕深深刻在大宋君臣记忆深处。西夏既已和辽国结盟，一旦联手大宋岂能匹敌？
　　沉默一会，太皇太后咳嗽一声，说道：“郑雍所虑极是。大宋承平已久，实不宜再启兵火。着西北诸将不得轻举妄动，若西夏举兵深入则坚壁清野、使其一无所获必然退却，若有被毁房屋者，朝廷予以资助；若有耕牛被抢者，朝廷可与贷款。另，章楶退敌有功，可加授户部侍郎、知应天府。”
　　太皇太后此道懿旨一下，满朝皆惊，就连刘奉世、郑雍等主张议和大臣也为之震惊，大敌当前却将主帅调离，岂不是自毁长城么！西夏人倘若得知，势必又要卷土重来，到那时又有谁能抵挡得了？
　　群臣正在惊愕之时，忽然听得哐当一声巨响，众人寻声看去，原是皇上手中的青瓷茶杯摔到了地上，只见他脸色紫涨，两眼直视前方。
　　太皇太后侧过头看看皇上，问道：“皇上，你的意见呢？”
　　哲宗皇帝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太皇太后已经处分，我还需要说什么？”
　　太皇太后愣了一下，虽然听出了孙儿的话中明显含有不满之意，但是心想此事乃直接关系到大宋存亡，也就没过多关心孙儿的情绪，只是看着他眼前被茶水打湿的御桌，说道：“桌子既已弄脏，明儿换一个新的就是。”
　　哲宗淡淡地说道：“不必了，这桌子虽然陈旧，但它是父皇用过的。”
　　太皇太后与吕大防刘挚、苏颂等人又是一惊，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都颇为尴尬。
　　原来这高太皇太后虽然被后人誉为“女中尧舜“，但她在政治上却极为盲目和固执。神宗时代，高太后就是变法的主要反对者之一，她曾与仁宗曹皇后一起在神宗面前哭诉王安石新法败坏祖宗家法，害苦天下百姓。等她垂帘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回反对变法最坚决的司马光。
　　司马光被召回朝廷后，立即打出“以母改子“的旗号(以神宗母高太后的名义来变更神宗朝的政治措施)，全面废除新法，史称“元祐更化”。高太后不仅一味信任司马光，委以重任，还在司马光死后，起用大批反对派官员如文彦博、吕公著、范纯仁和吕大防等人，又将支持变法的官员吕惠卿、章惇和蔡确等人逐出朝廷，这使得一直尊崇父皇神宗皇帝的哲宗极为反感，加上太皇太后丝毫不放松手中的权力，年少的哲宗对朝政几乎没有发言权，更使得哲宗皇帝内心很是愤懑。
　　今日章楶在自己暗中支持下，好不容易赢对西夏少有的胜利，也算是替父皇报了一箭之仇，谁曾料想到，太皇太后却是一味息事宁人、只顾歌舞升平，要将章楶调离，岂不是前功尽弃？
　　哲宗皇帝自幼在神宗皇帝身边耳濡目睹，一直以父皇神宗皇帝为榜样，立志整军经武、振兴朝纲，想要为大宋开创万世基业，但满朝文武，自太皇太后以下，大多都是急于求和、只求苟安的大臣，而自己空有皇帝之名、却无皇帝之实，对朝政毫无发言权，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改变太皇太后的想法，便对太皇太后说道：“既已无事，皇后这几日身体欠佳，孙儿这就去看看她。”
　　太皇太后来不及答话，哲宗便已起身离去。看着皇帝渐渐远处的背影，太皇太后悄然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冷然说道：“退朝！”
　　众臣面面相觑，不敢多言，依次退下。吕大防、韩忠彦、苏颂三人互相点头示意，留在朝堂。
　　太皇太后明白三位老臣的心意，苦笑着说道：“唉！人各有志，似之奈何？”
　　吕大防说道：“太皇太后宅心仁厚，爱惜黎民百姓，天下谁不感激？皇上年轻，他日自会理解太皇太后一片苦心。”
　　太皇太后摇摇头，说道：“大宋好不容易有这十余年的休养生息，国势才稍稍恢复，又怎能为偏远之地大耗国力？皇上为何就不能体谅老身的苦心呢？”
　　“启禀太皇太后，臣观皇上内心还是仰慕神宗皇帝，如何让皇上仰慕仁宗皇帝，使之施行仁政、慎用武力，方是我大宋之福啊！”韩忠彦说道。
　　太皇太后说道：“老身先后任吕公著、范纯仁、苏轼、范祖禹等人担任皇帝的侍读大臣，就是想通过教育使他成为一个恪守祖宗法度、通晓经义的皇帝。可惜如今看来，只怕是白费一番心血了。”
　　众人想起刚才哲宗皇帝的言行，知道太皇太后所说不假，可是皇上业已成年，只能再也难以改变他的想法。想到这里，众人不由得苦笑摇头。
　　太皇太后叹息道：“只怕他日我大宋又无宁日了！不知以后是福是祸，只得听天由命了。”
　　一贯杀伐果决、沉稳严厉的太皇太后居然呈现颓废，众人心中不禁暗暗纳罕。
　　苏颂安慰道：“太皇太后乃皇上嫡祖母，又一手扶持皇上至今，皇上心中自会念起太皇太后这份恩情。太皇太后不必烦恼。”
　　“唉！皇上是我一手带大，我岂不知他的性格？先朝神宗皇帝极尽孝道，变着法儿让曹太皇太后高兴。一日请曹太皇太后乘坐特制的小辇，前往凉殿散心。曹太皇太后十分高兴，说道：皇上、太后亲自为我扶辇，早先在曹家做女儿时，怎能想到有今天的尊荣？今日皇上虽然不敢反驳我，朝议之时也是沉默以对，可是我知道他内心是不赞成我的。我在他虽然不敢反对，一旦我不在，又不知会怎样？”说完眼睛也红了。
　　吕大防等人正待劝解，太皇太后摇了摇手，说道：“老身年纪已老，只怕时日无多，且由得他去了。今日老身还能和各位卿家纵论国事，不知明年今日老身还能在这里否？”语气伤感、消沉至极。
　　吕大防、苏颂等人也已步入暮年，太皇太后之言勾起他们心思，众人一时无语，暗自伤感之后，又觉无话可说，便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