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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少年皇帝怒气生,贤淑孟后善劝解
回到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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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仁明宫,早有侍嫔奉上茶水。孟后接过青色茶盏,浅浅喝了两口,静坐椅上想着心思。
陈迎儿示意众人退下,一边给孟后端上点心,一边不经意地说道:“唉!这刘侍御也糊涂,宫里谁不知要严禁和外面私下接触?若是依了宫里的规矩,他二人轻则撵出宫外,重则要杖毙。”
孟后微微一愣,起身走到鸟架下,一边给鸟笼里的鹦鹉喂食,一边开口说道:“太皇太后命我执掌后宫,如若有禁不止,这宫里上千号人岂不乱套了?”
“娘娘说的对。近些年宫里确实松懈了,偷鸡摸狗、私带夹货、内外勾结、喝酒唱曲种种古怪也出了不少,这股风气再不狠煞一下,难免不出大的差错,到时候便迟了。”陈迎儿话音一转,接着说道:“只是这刘侍御看情形倒也可怜得紧,就不知怎么这么糊涂,想来到底还是年轻了,不知道轻重。瞧她的眼神,倒也有点硬气呢。”
孟后淡淡地说道:“我做秀女的时候,和她倒也处过一段时日。她年纪虽小,颇为聪明,吹拉弹唱一学就会,长相又很漂亮。只是有点脾气,又不大随和,所以几年下来反而没有别人显眼,到现在还只是一个侍嫔。”
“唉!这宫里什么人没有?她家世不高,脾性又不好,就算长相出众,又如何出得了头地?这下出事了,我瞧好像看热闹的倒也不少呢。这下惨了,触犯宫禁罪名可不轻!”
“算了,且等明日看看尚正如何上奏再裁决不迟。皇上那边有动静了吗?”
陈迎儿连忙笑着说道:“就为这刘侍御,差点忘了正事。刚才内侍来报,皇上说今晚不过来了,说娘娘这几日累了,传话让娘娘好生休息。”
“哦?”孟后稍作思索,说道:“皇上最爱吃紫苏膏,你去御厨吩咐准备食材,待会我要亲手做紫苏膏送给皇上。皇上整个上午都在处理朝政大事,也该饿了。”
备好汤羹,孟后便在一群御嫔簇拥下,向前朝走去。
刚刚走近勤政殿,忽然听得里面争吵声,孟后连忙止步。只听得哲宗说道:“先帝苦心经营二十余年,拼了大宋几十万将士的性命,方才取得西北边防的大好局面,如今竟要一招废除吗?如何对得起先帝的在天之灵?”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启禀皇上,西夏国只不过是请求重开榷场,和两国战和无关。”
陈迎儿悄声说道:“是吕大防吕大人。”
孟后点点头,前几日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吕大防充奉迎使,亲自前往皇后行第迎亲,孟后自然也听出了他的的声音。只不过他身为当朝宰臣,怎么和皇上相争起来了?
左班都知周文躬身说道:“娘娘,待我进去向皇上通报一下如何?”
“不用了”,孟后摇摇手,轻声说道:“皇上正在有事,不便打扰,本宫就在东阁稍候就是。”说着就向勤政殿旁边的东阁走去。
勤政殿里,哲宗皇帝仍然怒气不止,高声说道:“那西夏国土狭窄,各种物产贫瘠,倘若重开榷场,便可从我大宋取得各种物资,这岂不是变相资敌、助其壮大国力?”
吕大防没想到刚才在朝堂一言不发的皇上,现在居然大动肝火,虽是如此,却也不肯退让,继续说道:“重开榷场是太皇太后定下的懿旨,也是为了避免两国重开战火,以免黎民百姓遭殃,还望皇上体谅!此次西夏国使者乃是西夏梁太后之侄与西夏皇族,还望皇上开恩,早已准其所请,以免两国重燃战火。”说着深深一拜。
“哼!”哲宗冷笑一声,说道:“自先皇驾崩以来,朝廷先后将数十万将士浴血奋战打下的边境六寨割让西夏,结果怎样?还不是招来西夏的再次侵犯?跟着双手奉送米脂等四寨,又哪里能喂得饱西夏这只饿狼的胃口?若不是章楶的平夏之战。只怕西夏梁太后已经进入这汴京城了!除了割地、送钱,现今你等又要重开榷场,岂不是给西夏输血,可知给大宋贻害多深??”
年轻的皇上说到伤心处痛心疾首,语气慷慨激昂。
吕大防虽然历经宦海、城府深沉,此时也不禁老脸通红,皇上的话如同鞭子一般抽打在他的身上,他稳了稳心情,克制住自己的语气,诚恳地说道:“皇上,我大宋对西夏小邦实行绥靖之策也是万不得已啊。想我大宋立国百余年,北有大辽、西有吐蕃,加之西北的西夏,真是强敌环伺。而我大宋积弊已久,加上连年战争,实在是国力堪忧。太皇太后执政以来,对外罢战友好、对内休养生息,方才赢得这清平世界。望皇上体谅太皇太后一片苦心!我大宋地广丰饶,给他们这点物资换来万民安康,岂非好事?”
吕大防的声音刚落,猛然听得“砰”的一声巨响,跟着瓷器破碎声连绵不绝,连端坐东阁楼的孟后也被吓了一大跳。陈迎儿和左班副都知周文更是吓得面色惨白,皇上一向寡言少语、极少发火,今日竟然对宰相如此动怒,心里面不禁惴惴不安,不知此事怎么收场。
吕大防眼见小皇帝发了怒火,居然将最为喜爱、一直摆放在御案上的汝窑青瓷莲花温碗也摔碎了,吓得连忙弯腰对皇上行了一礼,低头不敢吭声。
哲宗皇帝余怒未消,提高了嗓门说道:“我父皇二十年呕心沥血,锐意变法图强,几十万将士浴血奋战、一雪前耻,方才为我大宋开疆辟土,竟然一夕之内全毁于你等之手!今日你还要朕向一个边陲小国屈服,让我大宋颜面何存?让朕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与先帝相见?!”
吕大防躬身答道:“启禀皇上,这等军国大事都是经群臣商议妥当、太皇太后最后裁决。先帝与太皇太后都是为了大宋江山社稷千秋万代着想,只是彼此时势不同而已。”
哲宗皇帝冷笑一声,说道:“群臣?若先帝昔日所重用的章惇、蔡确等人在朝,岂会任由你等一位妥协退让、求得一时之安?罢了罢了,这许多事情都是司马光等人误国,你就任尚书左丞也没几年,只不过沿用司马光、文彦博等人国策而已。这里没你事了,你且下去罢。”
吕大防尚待辩解一下,眼见皇上已是一脸的不耐烦,只得告辞退了出去。出了宫殿,方才擦了擦冷汗,心里想到,皇上业已成年了,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他和太皇太后政见不同,这可如何是好?
吕大防正在低头想着心思,忽然看见皇后从东阁楼走了过来,连忙趋前行礼,想到刚才皇上的一番责骂,只怕全给皇后等人听见了去,一时颇觉尴尬。
孟后微笑说道:“吕大人辛苦。”说着转身走进勤政殿,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吕大防说道:“皇上年轻气盛,吕大人不必太在意”。
吕大防脸上一红,躬身说道:“多谢皇后娘娘。臣等无能,以致皇上心生烦恼。”
哲宗皇帝坐在龙椅上,低着头还在恼火中,忽然听得一阵脚步声,心里想道:难道吕大防这老家伙又回来呱噪不成?心里一阵厌烦,正想斥退,抬头一看,原来是皇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侍嫔。
哲宗面色一转,顿时转怒为喜,说道:“你怎么来了?”
孟后轻迈莲步,走到跟前,从陈迎儿手中接过紫苏膏,说道:“皇上辛苦了大半日,也该进食点了。”
哲宗接过茶盅,看了一眼,笑这说道:“好,也难为皇后知道我喜欢紫苏膏。”
陈迎儿一边弯腰收拾破碎瓷片,一边笑着说道:“皇上,这可是花费了皇后娘娘整整半天的时间,才熬了这道紫苏膏呢。”
哲宗皇帝一怔,说道:“让御厨做一下也就行了,你怎么亲自下手?这几日你也辛苦,也该好生休息一下才是。”
孟后浅浅一笑,说道:“其实做这紫苏膏说难也不难,也不过是多费点时间罢了。先将紫苏、肉桂、陈皮、良姜、甘草等磨成细粉,加水煮沸,再加入熟蜜,慢火熬成膏。这膏汤既是小吃甜点,又是药物,可以治疗消化不良,皇上正好趁热吃了”。
“皇后果然冰雪聪明!”哲宗皇帝心里一暖,没想到皇后心细如发,对自己的饮食这么上心,心里很是感动,当下便吃了起来。
孟后坐在边上,用眼睛示意陈迎儿等人退下去,委婉地说道:“皇上整日为国家大事烦心,也要注意保养身体呢。臣妾恭为皇后,理当侍奉好皇上起居饮食。不过,皇上自己也要爱惜身体,最好不能轻易动怒。常听御医说道,怒则伤身呢。”
“嗯?”哲宗皇帝停了下来,知道皇后已经听见刚才自己与吕大防的争执,说道:“这帮庸才,只顾一时之安、不计长久之计,竟然要朕同意那西夏使者请求,重开两国榷场,这岂不是变相资敌吗?朕身为一国之主,岂可不恼?”
“这吕大防吕大人虽然老迈顽固,倒也端肃稳重、厚道憨直。再说,这军国大事又非他一人所决,如若对他过于严苛,只怕徒令众人心冷。”
哲宗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叹了口气,说道:“皇后言之有理,明日我再私下安抚一下便是。可恨今日那西夏使者觐见,态度甚是倨傲,开口便是胁迫朕重开榷场。上自太皇太后、下至满朝大臣,居然一口应答下来。他们身为国之重臣,行事居然如此不知轻重、见识浅陋,你说朕怎不动怒?”
孟后也站了起来,说道:“我身为皇后,自是不可干涉朝政。臣妾以为,这朝廷之事既然太皇太后已然决断,皇上遵从便是,又何必动气呢?”
“不可!万万不可!”哲宗提高嗓门说道:“这西夏国兵强马壮,本就是我大宋一大劲敌,只是苦于国土狭小、物资匮乏,以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南侵抢夺我大宋。假若重开榷场,任由他们大肆采购粮食、铁器、丝绸布匹,岂不是养虎为患?此事万万不可!”
孟后委婉说道:“既是如此,陛下何不和太皇太后多多商议?”
“呵呵!”哲宗笑了起来,说道:“商量?太皇太后会听我的吗?只知偷安苟且、不思进取,不仅让辽国耻笑,也让西夏、吐蕃小瞧了去,哼!如若我执掌朝政,若不积极进取、开疆辟土,为子孙后代打下盛世基业,岂不愧对列祖列宗?”
“皇上有这番雄心壮志自然是好的,总有一天皇上会实现自己宏图大业。皇上正直青春年少,正是大好年纪,当下先跟太皇太后历练也好,也不急在这一时半载。”
哲宗转过身,看了看皇后,忽然展颜一笑,柔声说道:“今日可也连累你了。”
孟后一时没听出来,顺口说道:“臣妾也只是各处走走,也谈不上累不累。”
“呵呵!”皇上笑了起来,说道:“太皇太后精明强干,这么多年一直将朝政紧紧抓住手中,从不放松一点。你今日居然当众出言,让她交出朝政,这可不是虎口拔须吗?胆量不小呵!”
孟后这才知道早有人将上午的情况密报了皇上,脸上一红,说道:“臣妾说话不知轻重,让皇上见笑了。还好太皇太后宽宏大量,不予计较。”
哲宗皇帝收敛了笑意,点点头说道:“太皇太后一向严厉,今日这般对你已是破例优待。以后这等敏感事宜还是不要牵涉其中。”
孟后明白皇上此话是意在提醒自己,知道他对自己颇为维护,心下一阵甜蜜,便站了起来,走到皇上身边,说道:“皇上,臣妾见识浅陋,原不知这些军国大事,只知侍奉好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上,是臣妾的份内之责。只是臣妾愚笨,说不定哪天无意中冒犯了天威也未可知。现在回想上午之事,臣妾也确实不妥。”
“无妨!无妨!朕知道你心中是为我所想,所以说话才不计后果。”哲宗轻轻握住孟后的手,说道:“我知道你性情温顺,对朕又一片赤心。且放宽心,日后无论怎样,朕绝不会有负于你!”
自结婚以来,孟后心中对皇上便是又敬又怕,不知皇上心思如何,今日亲耳听得皇上对自己情意绵绵,心中又是大囧又是甜蜜,脸上早就绯红,连忙把脸别过一边。
皇上心下明白,笑着说道:“朕那日特意给你书写的一首诗,还记得吗”
孟后点点头,轻启朱唇、一字一字地背了起来:“既登乃依,如日之升。有严有翼,丕相丕承。天作之合,家邦其兴。朱芇斯星,子孙绳绳。”
哲宗大喜,说道:“你我既为夫妻,理应如此。今日你就不走了,留宿福宁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