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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念西风独自凉,往事追忆已茫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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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绍兴元年,春雨绵延不绝,一连多日,流落至绍兴城内的大宋军民,虽然开始的时候,对这南方淅淅沥沥的春雨颇为新奇,可是渐渐地,一股不安和忧愁渐渐地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中。隆佑太后病倒了!这个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绍兴府。
自靖康之变后,大宋帝国轰然倒下,大宋皇上钦宗、太上皇徽宗及嫔妃、王子、公主等皇室成员和王公大臣十万余人皆被掳往金国,朝廷中枢为之一空,赵宋天下眼看就要社稷不保。危急之际,幸得隆佑太后劫后余生,她一面安抚臣民、激励民众;一面扶助康王赵构登基,重新建立大宋王朝。
尔后新生的朝廷,又多次面临外有金兵追击、内有各地叛乱的危难局面,隆佑太后每次都是挺身而出,凭自己的勇敢和智慧拯救国家,帮助大宋臣民渡过了风雨飘摇、最为艰苦的时日,早已成为大宋子民的精神支柱,连当今皇上赵构对她也是极为尊重。
现在,这位虽然饱受苦难、但对大宋建下殊功的太后,却已悄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这对正处于内忧外患、人心散涣的大宋朝廷来说,不啻为一声惊雷,无人敢想象假若没有了隆佑太后,多灾多难的新生朝廷还能不能在江南站稳脚跟?
尽管行宫之外,臣民们人人都在为老太后暗暗忧心、祈福,但是,对于处于暮年的老太后来说,这一辈子受尽了荣辱、历尽了起伏、看淡了兴衰,此刻,倒是有了难得的放松时刻。是啊,这一辈子,什么荣华富贵、什么生离死别、什么兴衰成败,此时都已离她远去,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这个人,让她念念不忘、让她爱恨终生。
是的,他终于来了,眼光依然犀利,嘴角微微上翘、神情还是那般高傲,还是那般的英武、那般的自负。朦朦胧胧之中,她颤颤巍巍伸出了双手,嘴里喊道:“官家!官家!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
他似笑未笑,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而她,也是情不自禁,跟在他的身后,走出了阴森空洞的宫殿。殿外,阳光正好,花草嫣然,人语喧哗。亭台楼阁处处飘荡彩带,各式红色灯笼点缀其中。
眼前场景似曾相识,正当她疑惑之时,对面忽然转来一位俏色侍女,看见她,大喜说道:“哎呦!小姐,你怎么到这来了?过了今日,你便是大宋皇后娘娘,如此金贵之躯,怎么能随便一人出走?可把老夫人她们都急死了!”
“娘娘?”对这个久违了的称呼她也似乎有些陌生,可是心里清楚,她原是姓孟名蝉,只是这个名字很久没被人叫过了。顾不得想明白这其中的原由,转头看时,他却早已不见,心里一急,便说道:“皇上呢?”
那侍女掩嘴一笑,说道:“想见皇上还早着呢,须得经过纳彩、问名、纳吉、纳成、告期、亲迎六礼之制。便是寻常人家,也要一一过了这六礼,方能拜堂成亲,到那时才能见到新人。何况是娘娘与皇上的大婚?”
听了宫女这番话,她心里忽然明朗起来,那一天,和他相见的那一天,也是天下所有女人最幸福、最甜蜜的那一天,她怎么能忘记?那一天,她终于见到了这辈子让她刻骨铭心、让她悲喜交加的人,这一天和这个人,早已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深处。
侍女雪儿眼看皇后娘娘神色恍惚,心里想到,皇后自去年开始准备这场大婚,凡事亲力亲为,又日夜烦心,难免思虑太过,以至神色不定,自己说话也要小心才是,免得刺激了娘娘。今日可是皇家大喜之日,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亲自主婚,满朝文武大臣都会随礼观看婚礼,说什么也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现差错。
想到这里,雪儿扶住她,说道:“现下时辰差不多到了,老爷正率领合府上下恭候奉迎使。娘娘,我们也该去更衣了,今日会很是劳累呢。”
忽然一阵争吵声传了过来,她不禁停下了脚步,凝神倾听。
雪儿轻声叹道:“是老爷和夫人。唉,都这个地步了,夫人怎的还想不开?”
“老爷和夫人怎么了?究竟为何事这般大声争执?”
雪儿欲言又止,忽听得“哐当”一声巨响,把孟府上下众人都吓了一跳,跟着就听得孟家老爷孟在高声喝道:“迎亲六使就快要到了府前,你却要我找当朝宰相吕大防吕大人说情,不让孟蝉进宫?这孟府上下几十口性命当真不顾了?”
“历来宫中多薄情,又多勾心斗角,婵儿心地良善,如何去得那个地方?”孟夫人想起女儿秉性纯良,无欲无求,而后宫又多争斗,闺女进了宫里必是煎熬,心中不禁大恸,放声大哭。
“胡说!当今太皇太后崇尚简朴,管理严格,朝政清明,哪里有你说的那种事?”
孟夫人收泪说道:“是了,太皇太后以慈孝治国,若是托了吕大人前去诉说,她必定怜悯你我。婵儿也就不必去那种地方了。”
“唉!真是妇人之见!”孟在顿足叹道:“朝廷早已昭告天下,将婵儿立为大宋正宫皇后,这是何等荣耀之事!岂能随意更改?皇家威仪何在?你休要胡说,一旦传出去抗旨不遵,那可是杀头大罪!”
“都是你瞒得老身好苦!若是早先知道,我怎会让婵儿进宫?”
“唉!”孟在没想到夫人一向柔顺,今日竟然为了女儿当众顶撞自己。虽然她也是为女儿好,偏偏朝中六位亲贵大臣即将前来迎候皇后,此时哪有时间和她辩解?当下一摔袖子,沉声说道:“事情紧急,多说也无益了。六使已在前来的路上,偏偏婵儿也不见了。你还在这里哭哭啼啼,当真要眼见孟家老少身陷囹圄、遭受血光之灾吗?!”
“爹爹、娘!孩儿在此!”孟婵一向孝顺,眼见爹娘为了自己争吵,忍不住推开门走了进去,盈盈一拜,说道:“孩儿这就去准备,爹爹、娘休得烦恼。”
孟老夫人燕氏一把拉过孟婵,哭道:“我的儿!你虽不是我亲生,但自幼也是老身一手带大。这十几年来未曾离开老身半步,如今进了深宫,老身如何放心得下?”
孟在见此情形,忍不住也掉下眼泪,忍痛说道:“婵儿,不是为父狠心送你进宫,是因为你原本就在征召之列,再说当今太皇太后、太后又极贤明,皇上也与你年岁相当,又极有抱负,我儿即将母仪天下,这也是孟氏列祖列宗庇佑。”
“孩儿知道爹娘一番苦心,爹、娘放心就是,孩儿进了宫里,自是牢记爹娘教育之恩,断断不会为孟家蒙羞。”
孟在用衣袖擦了擦眼泪,点头说道:“如此甚好!我儿一向端庄大方,素来为人敬服。迎亲队伍即将到了,我儿好好准备就是。”跟着又骂侍女道:“你们只管跑去瞧热闹,连正经事儿也忘了!姑娘也是新近居住在这行宫,诸多情形也不是很熟悉,若是出现纰漏,那便如何是好?下次再要出现状况,定要重重责罚不可!”
侍女们一齐应了下来,边上一位年纪稍大的女子笑道:“爹爹也不用太心急,小妹一向稳重有礼,所以才给太皇太后、皇太后一眼相中,立为皇后呢。这也是我大宋建国百余年,第一次遇见皇上、皇后新婚大礼,谁不想瞧个热闹?”说着回头骂道:“你们这些小蹄子,就算瞧热闹,可也不要耽误了正经事!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大伙仔细打起精神来,万万不许有任何闪失。先扶二姑娘梳妆去。”
雪儿笑着应道:“是!大小姐!”原来这女子乃孟府大小姐孟娟。
燕氏到了此时也是无可奈何,好在孟婵百般宽慰,心中方才略略宽怀。
到了里间,地上已经摆放一个极大的浴盆。雪儿喝退其余闲杂人员,只领着几名贴身丫头,灌满松竹、麝香等各种香味的热水,服侍小姐孟婵脱衣洗浴。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外面鼓乐齐鸣、人声鼎沸。雪儿喜道:“应是奉迎使到了!”
行宫之外,孟婵之父孟在率领儿子孟彦弼等人,跪迎迎亲使者。
原来,时为大宋元祐七年,哲宗皇帝年已十六,太皇太后眼见孙儿年岁虽小,性格却很是要强,又极有主见,对自己虽然心存敬畏但其实对自己施政颇为不满。
自己好不容易启用司马光、文彦博、吕大防等一班老沉持重大臣,方才将神宗皇帝推行的新法改了回来,大宋方才有了这十多年的与民生息。
太皇太后深忧孙儿他日必定改弦更张,只怕将来战火又起。所以为江山社稷计,已于四年之前命人挑选百名世家女子,入宫备选,准备为孙儿挑选一名温柔娴静女子,相机劝慰和引导孙儿不至于好勇斗胜,免得亿万生灵遭受荼毒。
这百余名世家女子中,眉州防御使兼马军都虞侯孟元孙女孟婵,时年方十五,操行端淑,秉质幽娴,深得高太皇太后及向皇太后两人喜爱,便将她留在身边,亲自教以女仪。
一日,太皇太后召见宰相吕大防,说道:“孟氏能执妇道,应该正位中宫。只是近代礼仪,多从简略,可命翰林台谏给舍与礼官等,妥议册立皇后六礼报给我!”太后谕旨下来,那廷臣自有一番忙碌,彼斟古、此酌今,议论了好几日,方草定一篇仪制,呈入政事堂。太皇太后传旨许可,当由司天监择定吉日,准备大婚。
到了大婚这一日,不仅大宋皇宫内外喜气洋洋,就是整个开封府城内也早已轰动。这也是大宋百余年来,第一次为皇上、皇后举行婚礼大典。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顾不得年事已高,亲自过问婚礼的每一个细节,朝廷自宰相以下,所有文武百官全部参与婚礼之中。
这一日,太皇太后与皇太后驾御崇庆殿,内外命妇分立两班,各自行礼完毕,便命内给事将六礼制奉至文德殿,任命特使前往皇后府邸纳采、问名。
只见文德殿内,宰臣、亲王、执政官、宗室、百僚、大小使臣等人个个换上朝服,乐队也已准备完毕。礼官宣旨称:“太皇太后有制,皇帝纳后,命公等持节行礼。”百官及纳采、问名使翰林学士梁焘,副使、御史中丞郑雍等再拜领旨。
然后礼直官、通事舍人、太常博士引领纳采、问名使出来,出了宫门上了车径直前往皇后府邸,皇家乐队一路鼓吹相随。街市两侧虽然早已清道、戒备,但大宋臣民还是挤满了两边的铺子、房舍,谁都不想错过这千载难逢的热闹场景。
因为准皇后孟婵乃河北洺州人士,太皇太后便将旧尚书省充做皇后临时府邸,孟婵之父孟在等家人已于一年之前搬进来,用心筹备婚礼。虽然皇家婚礼格外繁琐、严格,但这对孟家来说可谓是皇恩浩荡、喜从天降,所以自孟在以下,这一年多以来,人人都在忙着筹备婚礼,连孟婵那年仅周岁的小侄子孟忠厚,也是乖巧了很多。
好在孟婵虽然年纪轻轻,但是颇通情理,对迎亲一应礼节倒是颇为知晓。所以孟府上下,特别是孟在才稍稍心安。
迎亲队伍到了皇后府邸大门外,纳采、问名使站在大门外,主人在大门内行礼完毕,问道:“请问各位大人前来有何指教?”
纳采、问名使答道:“我等奉制纳采。”
主人说道:“臣孟在之女只是一个平常人,既然蒙圣制专访,臣不敢推辞。”说完走出大门外,对着纳采、问名使行礼。
纳采、问名使率先走入府邸,说道:“太皇太后有制。”
孟在等人赶紧再拜,使者宣制书完毕,孟在再拜受讫,又将表奉上再拜。问名同上仪。
孟府除了孟婵端坐房内之外,其余女人们全都跑到前厅厢房里,个个目不眨眼地窥视皇家婚仪。一套流程下来,已经过了大半日。等到使者回转宫里复命,孟在方才擦了一把冷汗,感觉浑身又疲又累。
老太太燕氏又是心痛又是埋怨,叹道:“平生第一次遇见这么隆重的婚礼,今日也算开了眼界。也是难为了老爷,这么繁缛的礼节竟然丝毫不差。若是寻常大户人家,哪有这么多规矩?再说,就算嫁了出去,可是相见自是容易,这一脚踏进皇宫,日后还有相见之日吗?”
孟婵的姊姊孟娟笑着说道:“不然,我怎么感觉皇家婚礼反比寻常人家简短一些?”
孟在低头喝了一口水,方才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有所不知,这婚嫁本是人之大事,就算是一般人家也是万万马虎不得。现今太皇太后怜惜我们,担心仪式若是太过繁琐反而让我们应接不过来,所以特命将纳采、问名、纳吉、纳成、告期、奉迎六礼,简化成纳采、问名为同一日,纳吉、纳成、告期、奉迎为第二日。今日只不过是纳采、问名,明日才是真正婚礼。”
孟彦弼笑着说道:“仪式虽是简化了,但所有礼节可是一点也不马虎,单说这迎亲使,可是个个大有来头!可见太皇太后对咱们孟家实是圣眷很深啊!蒙老天爷垂怜,孟家今日也可千载留名了!”
“那也是妹妹的功劳!”嫂子李氏拉着儿子孟忠厚站在边上白了一眼丈夫,说道:“妹妹在宫里四年也算是熬出头了!从天下数以万计女子中被挑选为秀女入宫,又从百名秀女中被定为皇后,这真是天大的福分!现今又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这般的恩宠,以后还不是稳坐后宫、母仪天下?你们瞧瞧,皇上赏赐的各式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真真堆满了整个房间!”
孟婵坐在边上,一直静静听着父兄等人的言语,听了嫂子这话方才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只看见了皇家的恩威天下,哪知历来宫内彼此辄斗的惨烈?还是娘说的对,其实我倒是很羡慕民间夫妇夫唱妇随、白头到老呢。——我进宫四年,到今日尚未见到皇上一面,还不知皇上心思如何?如何就说得上稳坐后宫?”
孟在心里一沉,没想到女儿年纪轻轻,居然心思这般深沉。这后宫历来果然是宫斗不绝,轻则后位难保,重则祸及家族。女儿在大喜前夕竟然面无喜色,今日又当众说出此话,不知是什么用意?难道之前在皇宫里感受到了什么不成?想到这里,他不禁和燕氏对望一眼,缓缓说道:“我儿所言甚是。不过,依你聪颖和善、为人淑娴,断断不会出现差错,我儿且请宽心好了。”
燕氏此时也深知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得温言相劝道:“在家从夫、出家从夫,女人命运历来如此。好在我儿福缘深厚,早前就有道姑说过,说姑娘日后虽有挫折,但是幸赖上苍庇佑,他日必定贵不可言。我儿不必想多了。”说到这里,燕氏忽然想起那道姑还曾说道,大福易招横祸、凤冠霞帔过后是青灯缁衣之类的话,心里一惊,虽然不明其意,但也觉不妥,便就此打住了话头。
孟婵生母早已过世,这燕氏乃继母。虽然孟婵不是亲生女儿,但燕氏心地慈善,对孟婵姊妹一向视为己出。孟婵也不忍拂了亲人兴头,便招手将侄子忠厚引到身边,握住他的小手对大家说道:“女儿谨遵爹、娘教诲便是。只是明日我进了宫里,以后便难得见上你们。虽说隆恩圣眷、风光无限,但历来后宫亲眷能得善全者不多,还望家中兄弟姊妹并各位子侄谨守本分、万万不可恃宠而骄!前朝之鉴不可不察!以免祸及孟家、也让祖宗蒙羞!这五万两银、五千两金聘礼也足保孟家度日,日后切切不可巧取豪夺、与人牟利!”
孟在点头说道:“蝉儿句句真心,你且放心,我孟家上下自会谨受分寸,不至于连累与你。只是我儿虽然身居后位但自古宫内多争斗,也要小心才是。今日累了,明日才是大婚之日,还须纳吉、纳成、告期、奉迎等诸多礼仪,大家且散了早去休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