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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山难得清平时,太后病倒在越州 公元1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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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131年,南宋绍兴元年,越州城内春雨连绵。蒙蒙细雨,轻如牛毛、细如花针,雨丝过处,溅起淡淡的烟雾,将房舍、树木、田地编织成一张密密的雨幕。雨中的江南,飘逸、雅致,让众多从中原逃难而来的大宋臣民,也稍稍忘却了劫后余生的惶恐不安,望着眼前的细雨纷飞,心中也不禁感到清新、细腻。
半年之前,浙西制置使韩世忠率军与金兵在黄天荡激战四十七天,金兵大败之后从此不敢再踏足长江以南,一时之间,曾经兵荒马乱的江南呈现了难得的和平景象。
当今皇上、宋高宗赵构欣喜之余,率领百官迁至越州,改年号为绍兴元年,意为“绍祚中兴”,取其励精图治、匡兴宋室之意,并将越州改名为绍兴府。终日处于金人铁骑追杀之下的大宋官民,稍稍缓了一口气,绍兴城内外也终于有了一丝祥和安宁之意。
这一日,因战事稍歇,朝廷诸事便少了许多,散朝时辰便比往日提前。百官因见殿外春雨淅淅沥沥,便一边在行宫殿门等雨一边饶有兴趣聚集一起,观看江南细雨。
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江、淮宣抚使杜充笑着对众人说道:“江南雨意缠绵,数百年以来一直都是文人雅士的笔下最爱。翻遍古今诗词书籍,最喜者当属我朝晏几道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有情有景、情景交融,当真让人心有同感啊。”
“杜大人此言差矣!晏几道这词意旨虽美,但毕竟未免有失消沉了。我倒以为,若以格调来论,莫若李商隐的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为上。春雨虽然凄迷黯淡,但毕竟春天响雷已是预示万物生长势不可挡。”同知枢密院事、两浙宣抚使周望摇头说道。
众人面上皆是不以为然,新任参知政事秦桧拱了拱手,抢先笑着说道:“各位大人好雅兴!我等皆是从北地流落至此,江南与中原果然风景迥异。这江南虽然瘴气颇多,但近千年来历经开发,倒也是冷暖相宜、桃红绿柳颇为醉人,别有一番风景。所以王观的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倒也是写出了大家心境呢。”
众人还待出词斗诗、各显才情,忽然一人厉声喝道:“前方将士尚在浴血苦战,我等身为朝廷重臣,不谈军国大事,居然还有闲情揽景赋诗?”
众人连忙循声望去,只见一老者须发全白、满面怒色,让人不怒而威。原是通议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御营使吕颐浩。众人皆知这吕大人虽是文人出身,但颇有胆略,善鞍马刀剑,又素老成练事,朝野上下对他极为敬畏。
这秦桧脸上一红,赔笑说道:“我等不过是趁雨间隙之际,吟诵诗词彼此打发时间罢了,吕大人又何必当真?”
吕颐浩斜眼看了这秦桧,对他颇为厌憎。这秦桧去年才从金国逃回来,虽然据他所言,乃是刺杀金国看守之后只身奔回故国,但满朝文武几乎无人相信他这番说辞,偏偏当今皇上对他极是欣赏,随即任命为礼部尚书,不久又改封参知政事,一时之间甚是炙手可热。
吕颐浩自靖康之役,率军勤王、平息叛乱,出生入死,多为朝廷立下大功,又喜专权自用,便是当今皇上也让三分。此时眼见众臣竟然聚众笑谈风花雪月,竟无一丝家国存亡之伤,心中早就不满,又见这秦桧谄媚迎合,心中更是大怒,当下指着秦桧的鼻子怒骂道:“你不过才逃离敌方魔爪,回来不为朝廷整军经武、筹谋方策,偏偏就很享用这江南繁华风景,就不思二圣尚在敌方受苦吗?!”
众人闻听此言甚是羞愧,秦桧当众碰了这么一个大钉子,心中又羞又恼,又不敢出言辩驳。正在乱成一团之时,从大殿之中步出一人,低声喝道:“官家才眯了一会,你等如何在此大声喧哗?惊扰圣驾,你们知道该当何罪吗?”
御史中丞赵鼎笑着说道:“我等在此候雨稍歇,不过是言语声高了一点,宰相大人言重了!”
原来这人乃参知政事、权枢密院事范宗尹,他看了看众人,哦了一声,低声说道:“你们就算闲聊也要看看时机。这几日,皇上正在为隆佑太后身体忧虑,接连多日衣不解带,夜不能寐,亲自侍候老太后。今日好不容易伏案小憩一会,你们就在殿外大声喧哗,惊扰圣上于心何安?”
杜充连忙问道:“我等身为外臣,平日多在外领兵,今日才有事觐见官家,竟不知隆佑太后病倒了。”
范宗尹和吕颐浩对望一眼,两人脸上均有隐忧,默然摇了摇头。
忽然,一名宫女冒雨从外面走了进来,匆匆走进殿内。不多时,只见当今皇上赵构跟随宫女之后,疾步走出殿门,看见群臣尚未散去,不禁露出诧异之情。范、吕二人连忙率领众人弯腰行礼。
赵构脚步未停,一边向众人摆了摆手,一边步出殿外,冒着大雨径直走向行宫左侧的偏殿。
此时,偏殿里蜡烛燃烧,光线灰暗,宫女、太监来来往往,虽忙而不乱,但人人脸上皆现隐忧之情。殿内当中卧榻上,一名老妇躺在被褥之中,只见她紧闭双目,脸色蜡黄,唯有口中喃喃自语,似乎与人交谈一般。
尚宫陈迎儿侍立于床侧,侧耳倾听良久,也未能听清楚太后语言,她直起身子,转身对太医说道:“太后也不过是偶受风寒,如何病到今日也不见好转?”
太医紧皱双眉,捻须说道:“若只是风寒倒也罢了,开出几剂药方,加上饮食调理,便可痊愈。”说完摇了摇头。
陈迎儿听得太医话中有话,便将太医拉至一侧,轻声问道:“于太医,你也是宫中老太医了。你就直言罢,太后的病情到底怎样了?”
“唉!”于太医叹了口气,说道:“太后本就年事已高,近些年来又蒙战火之累,从中原辗转到江南各地,车马劳顿,加之多受饥馑之苦,这身子骨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你不是说太后患的是感冒吗?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严重起来?”陈迎儿听得太医所言,老太后病情似乎很不乐观,心里大急,眼圈儿一红,说道:“太后前一阵子还一路上亲自指挥卫队避敌安民,身体很是康健,也很有精神。怎么到了越州,和皇上会合后,再也不用劳神烦心,身体倒是突然垮下了?”
于太医点头说道:“尚宫有所不知。这人若是心中有事,便会费神费力去思考,无暇顾及其他,疾病之类往往也避而远之;一旦松懈下来,精气神若是散了,倒是便宜了百病趁机侵入呢。老太后眼见到了安全地带,又有满朝文武环伺,自是心中大安,稍稍放松了精神,只是一场感冒,便将之前侵入体内的各种疾病引了出来。唉!说来还是老太后途中多艰苦所致。”
陈迎儿又急又忧,说道:“那便如何是好?太后这些年来一路颠簸流离,忧心国事民生,没过得上几日安稳的日子,好不容易才盼得今日太平光景。于太医,你无论如何都要想想办法救救太后!”
两人正说着,忽然看见皇上走了进来,连忙都迎了上去。
赵构问道:“太后怎么了?”
陈迎儿轻声说道:“太后自昨晚开始便昏睡至今,人虽然昏迷不醒,但嘴里只管喊着皇上。我在想着,太后是不是有事要和皇上商量?所以命人去请皇上过来,太后看见皇上来了,或许也就醒转过来。”
赵构一怔,说道:“竟有这事?好,我们一起看看太后去。”
陈迎儿便在前面引路,将皇上带到床榻前,只见太后兀自仰卧被中,脸色苍白,虽然难掩沧桑憔悴,但是神情高贵坚毅。
赵构仔细端详太后,怜惜她虽然贵为大宋太后,但是终日流离失所,形容消瘦,白发如霜,心中大为难过,说道:“都是我无能,累得太后偌大年纪还要如此受罪!”
陈迎儿和于太医及边上侍奉的宫女们,想起隆佑太后身世坎坷、几经浮沉,又念她素习宽厚待人,是以人人心中悲悯,有几名宫女当场便红了眼圈,悄然欲泣。
忽听得太后嘴里喊道:“官家、官家!你虽是这般狠心待我,既杀我养母、亲姊,又撵我出宫,但我身为皇家人,怎不心向皇家事?官家,此生我已穷尽心血,只为回报当年举案齐眉之情。只祈求官家不再撵我出宫,我愿日日为官家念经祈福!”
太后的声音虽然含混,但是众人在边上却是听得清清楚楚。这些宫女年纪轻轻,自是不懂太后所说何意。但是陈迎儿、于太医等宫中老人,心中却是雪亮,知道老太后沉浸在回忆之中,只怕她梦中已和前朝哲宗皇上相见,所以才坦然叙说这些往日秘史。
赵构知道自己的这位婶母,当日和自己皇伯父、前朝哲宗皇帝情路坎坷,俩人从少年举案齐眉到随后的恩断义绝,却已不是小两口之间的情事,而是和大宋的国运息息相关。大宋朝廷自哲宗皇帝以下,历任君王实在亏欠这位老太后太多。
赵构脸上颇为尴尬,眼见太后神志不清,心下忧虑之极,吩咐陈迎儿等人务必用心看护,自己转身回到了行宫。殿外众臣早已散去,只有范宗尹和吕颐浩两位重臣站立于殿门外。范、吕二人眼见皇上脸色哀戚,便知老太后病情颇为严重。
三人沉默了一会,范宗尹躬身劝慰道:“皇上不必太过忧心,隆佑太后一生宅心仁厚,又一心为国,不但举国感佩,也必当感动鬼神。皇上且请宽心,老太后福泽深厚,必定度过此劫。”
吕颐浩也说道:“范大人所言甚是。想我隆佑太后,一生为国虽然涉险无数,但无不转危为安,这也是天佑大宋啊!皇上事无巨细,接连多日亲自侍奉,这份孝心也当可感动天地。”
赵构摇摇头,说道:“唉!你们有所不知。我与太后虽然同为皇家至亲,但因种种因由,本不相识。直到国家蒙难,太后不惜干冒风险,挽狂澜于既倒,多次护佑我登上大位。若非太后一力扶持,焉有我之今日?又焉能保存大宋的半壁江山?太后于我实在亲逾骨肉。现今太后稍稍脱离窘困之地,尚未安享晚年竟然一病至此,让我怎不心伤哀痛?”说完眼圈儿也红了。
范、吕二人眼见皇上言语恳切,又想起太后一生坎坷,对大宋实有再造之德,心下也不禁戚然。君臣三人沉默半晌,范宗尹出声说道:“太后虽有太医诊治,但多年战乱,宫中药石方剂各各不足。当下事情紧急,不如征召绍兴城内外所有名医,和太医一道会商治疗,务必救得隆佑太后早日康复为是。”
赵构大喜,说道:“卿之所言甚是!就依你所言,速去张贴重金延请天下名医,共同前来绍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