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铁血柔情 ...
-
一九四一年一月二十七日、星期一、农历是辛巳年正月初一,正好是蛇年春节。因为是战乱时期,物资匮乏,即使是上海这样的大都市,人们也不得不过得节衣缩食,以至于春节在大多数穷人眼里也只不过成了一个日子的代名词而已。当然,也有很多对未来充满憧憬的人,宁可少吃一顿肉,也要买回些爆竹借以驱散一下笼罩在心里的阴霾。
阿婆家和别人家的今天是一样的,所有人都要聚在一起,贴春联、煮汤圆、穿新衣、鸣爆竹,高高兴兴吃年饭,嘻嘻哈哈守长岁。
等到早晨天渐亮,孩子们扶阿婆居中而坐,先从昊天开始给妈妈磕头拜年,然后是小福、柱子和静水。
阿婆也是份外高兴,为每个孩子准备了红包。
“干妈,您是不是有点偏心哪?”小福这时不知为什么冒出这么一句。
“怎么?”阿婆问。
“我看您给我的红包为什么没有静水的厚嗳?”
“你这坏小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能偏心吗?再说静水天天伺候你们有多辛苦,就是多给也是应该的。”阿婆说起了气话。
小福这才嘿嘿一乐走开了。
“干妈,今年咱们家一定吉祥顺利,您瞧啊!这鱼都笑啦!”柱子这时趴在桌前喊起来。
大家围上前,可不是,年夜饭桌上有意剩下的大鱼头好像真得在笑。
“好兆头啊!阿弥陀佛,菩萨保佑!”阿婆又虔诚念道。
“阿婆,守岁没有休息,您一定累了吧?”静水关心问道。
“我这几年就属今年最开心,虽然也曾大门大户、山珍海味经历过,却反而没有这个年过得自在和踏实。”阿婆感慨不已,又拉着静水,还摸摸她身上的衣服问道,“现在我们家虽然不比从前,但也不能让孩子们感到委屈了,尤其是女孩子,过新年怎么也要穿新衣,我眼睛看不见,也不知道静水这身衣服什么样?穿着好不好看?是不是我说得那个样式啊?”
“干妈,漂亮得很哪,您瞧这做工,还有这花色,简直绝啦!”小福紧跟着夸起来。
“当然好看啦,主要还是静水妹子身材好!”柱子夸得更直接。
“还是老字号的东西讲究,这可是天哥专门跑到德云祥定制的。”小福又道。
阿婆笑得合不拢嘴,静水却显得难为情。
她此刻穿得是一身碎花浅绿做工精湛、堪称为苏绣上品的裙装。不管怎么说,即使阿婆没有话,昊天对这个半路来家的女孩子也从未吝啬过。
静水这时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昊天也在看她,立刻慌得借以倒茶来掩饰。
昊天也回过神,急忙招呼兄弟们出去放鞭去了……
昊天过年这几天忙得很,从初二开始就出去串门拜年、宴请送礼,大大小小的上司同僚一个都不能怠慢。总之,在这样一个环境里,突出的工作表现并不比圆滑的处事作为更有益处。好不容易挨到初七,按照约定好的,他今天就要送静水去何云医生的诊所。
临出门前,阿婆与静水挽手而行,并且不停地嘱咐来嘱咐去,生怕有什么遗漏,这样的情形真好似是一位母亲在相送远嫁女儿那样依依难舍。
“妈,好啦,这才去几天嘛。如果您不放心,我随时都可以送您过去看看嘛。”昊天忍不住劝慰道。
阿婆这才控制住情绪,挥手让上车。
在轿车开出一段距离,都要拐弯了,静水回头见阿婆仍然依门而立,似在翘首凝望。
“唉!”昊天不由叹息一声。静水正过身来。他这才感叹道,“看来我妈和你真是缘分不浅哪!”
静水默然无语朝向车窗,哈出一口气在玻璃上形成一层水雾,手指随意写画,竟然是“妈妈”两字,不过马上又擦去了……
博雅诊所,昊天在手术室外已经坐等了三个小时,何医生和姜护士一直忙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老郑在走廊里不停收拾着,一会扫扫,一会又擦擦。而在昊天看来,他一直都在干着重复的活,只有来了问诊的客人,这才会笑脸相迎挡挡驾,以免惊扰了里面的手术。
昊天虽然知道这个手术的复杂性,也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可就这么坐着干等,的确很煎熬。不过既然已经等到了这个程度,就要等出一个结果来,不然也没法回去交代。
终于等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何医生这才略显疲惫走出手术室。
“怎么样?”昊天几乎是跳起来问。
“比想象中要顺利。”何医生认真回了一句,然后伸展手臂活动颈椎。
“这就好,那么下面还要做什么?”昊天也放松下来问道。
“姜护士正在包扎,因为是刚做完手术,需要留在这里观察几天。”
“那还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不过你现在可以进去看看她。”
“这个……我看还是算了吧。”
“既然这样你就可以回去啦。”
“你是说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你还想留在这吃饭吗?”何医生笑道。
昊天也跟着笑了……
今天是手术后的第五天,静水这才被允许接回去。昊天在母亲催促下一大早就开车过来了,何医生认真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她说得很明白,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手术,除了春节期间病患较少以外,主要是为了天凉少汗,易于伤口愈合。这个手术都集中在面部,只要注意卫生不被感染,并不影响正常活动。
就在姜护士护送静水出门上车时,何医生又小声道:“静水不在这里,你就不方便常来,这样吧:如果以后有什么紧急事情,可以去合庆道的仙人居。”
“不就是我们上次见面的那家饭店吗?”昊天问。
“是的,那里掌柜的叫尹山,是我们一位搞地下工作非常有经验的同志,你可以直接找他联络。”
“嗯。”昊天还想说什么,可犹豫了一下,只是应了一声便开车走了……
静水一回到家把阿婆是高兴的不得了,搂在怀里摸来摸去,生怕少点什么。当摸到缠满纱布的脸时,又担心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静水急忙安慰道:“阿婆,没事的,这些纱布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去掉,什么问题也不会有的。”
“那以后呢?不是说还要好多次手术吗?”
“是啊,不过下次最少也要等半年以后,平时多注意保养就可以啦。”
“保养,对,一定要好好保养。”阿婆似乎明白了问题的关键,立刻吩咐昊天以后每次下班回来一定多买有营养的食品,只要对愈合伤口有好处,不要考虑价钱。昊天当然满口答应,这才带小福赶去总部。
路上;
小福一边开车还一边发着牢骚:“天哥,看见没有,静水现在可是干妈的心头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们却成了打杂跑腿的。尤其最近,忙了一天还要回去做家务……”
“怎么?觉得委屈呀?不就是替静水干了几天活嘛,瞧你那点出息。”昊天训斥道。
“我不是怕干活,我的意思是干妈太宠她啦。”
“宠点怎么了,只要我妈高兴。再说我看静水也的确很好。”
“喂,我说哥呀,我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味呀,你是不是喜欢那丫头啊?怎么这么向着她?”
“我!喜欢她?你饶了我吧,我还想多活几天呢。”昊天否认道。
“其实要找老婆,象何医生哪种类型的女人最合适,绝对是个温柔体贴的贤妻良母,就是岁数有点大啦。”小福又扯了个话题。
“这你可看走眼了,我虽然不知道她的底细,但我肯定她绝对没有男人。”昊天道。
“为什么?”小福不明白。
“因为她这个人不适合成家,她已经嫁给了她的事业!”
“哦,厉害呀我的哥!这你也能看出来?”
“当然,我可没少琢磨这个事。”一提到何医生,昊天也来了兴趣,兴奋道,“这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一个女人,还特别怪。”
“什么意思?”
“我说她怪,主要是因为她说话的那种语气,我们和她才接触多久?她竟然一点都不拿我当外人,好像我已经是她什么人似的。今天早晨还说:‘如果有急事就去哪找谁谁谁,可以和他联络,他可是我们搞地下工作经验非常丰富的同志’你说她哪来得这份自信?她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啊?”
“这说明她已经看透你啦。”
“是吗?我还就真不信这个邪。真要是翻脸了,她怎么办,她就不想想,我们是谁?我们可是他妈的七十六号的,我们就是抓她的!现在可好,整个他妈的乱套了!”
“你还别说,假如我们把她抓了,那还真是大功一件哪!整个特工总部,连日本人都算上也做不了这么大的事吧!”
“放狗屁,说什么呢?”
“知道你就舍不得。”
“这不是舍得舍不得的事,而是良心的问题!”
“知道啦,不就开个玩笑嘛,不过我倒有个问题想问问你;假如你真把何医生给抓了,你怎么办?你敢不敢打她?”
昊天想了想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问题如果这么考虑的话,他还真不敢确定答案。不错,何医生看上去的确是个特别温柔体贴的女人,可那是她的外表,如果接触过就一定会发现她内心的坚韧与顽强,还有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怨不得每次与她面对面谈论问题时,不管心里认不认可,总是不敢轻易去反驳……
国人对过年的感情是特别的,不出正月尽可能不去做什么,不论是哪一方面的,似乎是出于忌讳。社会安宁,管理者就清闲。
昊天今天闲来无事和小福驾车出去遛弯,当他们刚转到合庆道,昊天一眼就看见了那家名为“仙人居”的饭店,只不过现在好像没有营业,门口进进出出有几个工人模样的人在忙碌。
他示意停车。
“干什么?”小福把车停在街道对面问。
“我要去那家饭店坐坐。”昊天一指。
“没看见人家正在装修嘛。”
“我去给丰哥收份子钱不行吗?”
“哪有大正月收钱的?这不找晦气嘛。”
“我就愿意,怎么啦?”
“好好好,你去吧——那我呢?跟你一块去?”
“不用,你去前面转转吧,顺便给静水买点好吃的。”
“好家伙!又买,你算过没有,就这几天花了多少钱啦?”
“你还有脸说,每次给静水买回去的东西多半不都是让你给吃了,我妈是看不见,不然早拿拐杖抽你啦!”
昊天说完这句话,小福这才嘿嘿一笑不出声了。昊天下车躲开过往的行人车辆径直走向饭店。
“呦!这不是天哥嘛,天哥过年吉祥啊!”仙人居饭店掌柜尹山此刻正在门口指挥着干活,看见他立刻热情招呼起来。
“这个季节正是饭店最挣钱的时候,你这是干什么?”昊天瞥一眼悬挂在店门外一块停业整修的牌子问。
“唔,原来的厨房不能用了,趁这个机会改造一下。”尹山回道。
“真会挑时候,打算什么时间开业呀?”
“现在干活的人不太好找,看样子怎么也要出了正月。”
“改个厨房还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吗?”昊天注意到工人抬出很多的废土。
“这就叫新年新气象,拆旧换新嘛。”尹山乐呵呵回应道。
“换吧换吧,使劲换,反正你们也不指望这个挣钱。”昊天隐喻道。
“哦,对啦,天哥既然来了,虽然现在没法请你喝酒,可我这里有好茶呀,怎么样?上来坐坐吧?”尹山礼让道。
“好,坐就坐一会,正好没什么事。”昊天也不客气,大摇大摆进了门。
在楼上一个雅间里;昊天端详着沏茶倒水的尹山忍不住在笑。
“你笑什么?”尹山问。
“没什么,顺便问一句,您今年有多大岁数?”昊天忽然问到这么一个怪问题。
“三十九岁,怎么?”尹山把茶杯放在桌上。
“哦?三十九……”昊天又忍不住笑起来。他其实是想起了何医生对尹山的高评价才发笑的,他实在看不出来这怎么是个搞地下工作经验非常丰富的人。从外表来看,这个尹山名字里虽然有个山字,可形象也太不起眼了,瘦小枯干不说,还有点驼背,稀稀拉拉几根胡子,一张老脸,说他有五十多岁都不过份。就这小身体,还非常有地下工作经验,他的确在第一印象里就没有瞧起对方。
“昊天同志:我已经听何医生介绍过你。”尹山这时也坐下道。言谈之中已径没有了刚才的寒暄客套。
“嗳,等等!”昊天却接茬道,“尹掌柜,您不要搞错了,我可不是你们的同志,最多也就一熟人、一朋友吧。对于这种关系,至于何医生怎么认为那是她的事,反正她是女人,我不好意思反驳她,你可不同。”
“好吧,董先生。”尹山改了称呼,但热情没有变,继续认真问道,“你今天来有事吗?”
“噢,没事。”
“既然没事,那来干什么?”
“怎么,我想来看看不行吗?”
“董先生,不是不行,你应该知道目前环境的复杂性,我们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哪!”
“嗨!这有什么,我都不怕,你担心什么?”昊天满不在乎,同时也有些鄙夷对方的神经质,便略带轻蔑道,“我说老尹哪,反正现在没事,借这个机会咱聊聊呗。”
“好啊,我也非常愿意和你谈一谈。”尹山又续上茶。
“你说你们共产党人天天喊着闹革命,那革命是什么?”昊天问。
“革命就是所有共产党人都站起来团结天下的劳苦大众推翻不合理的压迫与剥削,让人民过上真正平等的幸福生活。”尹山非常认真道。
“你说让劳苦大众过上幸福的生活,那你们呢?你们会得到什么?”
“共产党人就是为了劳苦大众而存在的,代表的就是大众的利益,从来都不会先考虑自己的,因为已经有无数先烈用巨大的牺牲验证了这一点。”
“我承认你们都很厉害,做起事来不要命,可这又能怎么样呢?这天下不还是谁强是谁的嘛。”
“董先生,你应该对我们中国的革命有信心,所有压迫者早晚会被推翻,至于那些侵略者就更不会长久。”
“我倒是很想有信心,可是就这么偷偷摸摸贴几张标语,再煽动学生喊几句口号,实在很难提起您所说的这个信心。”
“看来你对我们共产党人还是很不了解,但是你要知道,只有得人者才能得天下,将来谁能代表广大民众利益,谁能为广大民众奉献一切,哪怕是生命,谁就能得到最终的胜利!”尹山语气坚定。
“为别人奉献一切,哪怕是生命?你们真能做到吗?”昊天实在不敢认同。
“我承认,人无完人,一个政党也不可能是完美的,但我坚信,我们大多数党员在民众危难之时都会义无反顾挺身而出的!正如前面所说的:在我们共产党的发展历史过程中,已经有无数先烈用自己的牺牲证明了这一点。而对于以后呢?我更是坚信,我们只能表现的更好、更无私、无畏、无愧于劳苦大众!”尹山的话更是铿锵有力。
昊天听到这不由晃晃脑袋,感慨着道:“哎呀!我不能再和你聊这个话题了,再聊下去,我也会让你洗了脑子,怪不得那些被抓来的学生一个比一个疯狂,现在我是明白原因啦。不管怎么说,你们是太会做工作了,太会说啦!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尹山对于他的态度只是笑而不答。
“这是什么?”昊天注意到桌子上有一叠小书大小的纸张,拿来展开,原来是一幅幅铅笔勾勒的漫画。只是画功不是很专业,但内容还是非常生动有趣的。里面情节大致就是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女孩儿的故事:有牵手散步的,有一同逗猫遛狗的,有一块种菜栽花的,有一起荡舟钓鱼的,每一幅画面都洋溢着浓浓的幸福感。
“哦,我女儿,现在她最少有这么高了,不过在我印象中,她还停留在四五岁的时候!”尹山用手比划着,神情里显现出无限的思念与牵挂。
“你们有多久没见啦?”昊天问。
“七年了,她现在和很多孩子们都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
“她妈呢?”
“第二次反围剿时就牺牲了。”
“好嘛,一家子老革命啊!”昊天感叹道。他虽然在内心里并不把对方当回事,可唯独在这一点上是让他倍感钦佩的,所以又关心道,“你应该常回家看看,孩子是不能没有父母的。”
“我是一名战士,是有组织纪律的。”尹山回道。
“这么说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寄托你的思女之情了!”昊天把漫画归拢整齐又小心放在桌上。
“是啊,写信怕有麻烦,这样最安全。我会把它订成一本小画书,等有了机会让组织帮忙给孩子捎回去,就算是一个父亲送给孩子的礼物吧。”
“唉!你们这些共产党人也真是够无情的!”昊天也只能这样叹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