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轮》吃稀饭泡米汤

69、肖白与应折柳（十四） 七月二十七

　　七月二十七，丑时一刻。
　　西伯候大公子伯邑考与二公子姬发秘密送二十名身手骄健的心腹身着鱼皮衣浸入城中引渭水入城的暗渠，顺流出城前往西岐各州求援粮食与药草。
　　寅时初，伯邑刚返回府邸，立有迅兵来报，城西禁区有七十六名医师尽跪于地，不动不言。
　　城西禁区原有病者三万余人，已占雍州城民半数之多。因着众医尽心竭力，虽此前愈者不过数千，但多数人仍然活着。只要活一天就有一天的希望，雍州城就能保得一天。听众医弃了病人跪于地，怎教伯邑考不急得心都要崩出来。
　　到得文质彬彬的伯邑考如风般纵马赶到城西，已是寅时末卯时初，果见数十名医师尽摘了面巾，直挺挺跪于当地，引得附近的较轻的患者搀扶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不时的窃窃私语，惴惴不安。百数雍州兵卫执枪围成人墙，将众医师护在中间，不令瘟疫病者涌到众医师身边。
　　见着他来，众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伯邑考三步并做两步奔将过去，一面喝问道：“南宫医首何在？”
　　“大公子。”一名头发花白的乌衣宽袍男子扑跪到他脚下：“大公子，老臣实不知各位先生缘何跪于此处。老臣也劝不了各位先生，老臣无能哇。”
　　伯邑命人将他扶到一边，环顾众医，朗声道：“各位先生有何要求尽可提出，不必跪求。”
　　众医一动不动，竟无一人理他。
　　伯邑考直觉咽痛口干，连咳嗽了几声，沉声道：“请各位相信西伯候，药草与粮食很快就会有了。”
　　众医仍似未闻。
　　伯邑考见柳折在内，忙上前几步，伸手去拉他。温言道：“柳折，你能告诉我原由吗？”
　　应折柳头也不回，挣开他手：“大公子请回吧，雍州城是留是去，就看今日。”
　　伯邑考愕然：“什么？”
　　但应折柳说完这句，再也不话。
　　伯邑考无奈：“各位肩之重担，负雍州万万姓命，伯邑考跪求各位先生起身。”说着，冲着众医曲膝跪下。
　　伯邑考素有贤名，深受百姓赞服。他这一跪，围观之人也一层接一层的跪了下来。
　　辰时末，二公子姬发急急奔来禁区，见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人也是惊得一愣一愣，但仍心情沉重的穿过人群跪到他身边，强忍悲愤压低声音道：“大哥，他们.......被祟候虎杀了，人头，就挑在城外的旗杆上。”
　　伯邑考全身一颤，心瞬然收紧。
　　姬发掇拳道：“我们为什么不能.......”
　　伯邑考道：“住嘴！”
　　姬发嘶声道：“大哥！”
　　伯邑考慢慢抬起头，仰望天边渐升的初阳，缓缓闭上了眼：“君令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天理......”
　　“唉！”姬发紧掇的拳头无处发漏，狠狠一拳捶到地。
　　太阳冉冉升起，却异于往昔，呈一种火红火红的血色，如同火焰中浸饱了血液，晒得人头昏眼花。漫天的云层逐渐汇聚，到末时就已在雍州城上空积成一片，乌沉沉似乎马上就要压将下来。
　　申时起，城西忽来大风，如同千军万马齐声咆哮，吹得众人跪立不稳，如狂风卷残花般吹得东滚西翻。油毡粗瓦的屋顶哗哗作响，但也撑不了多时就随风卷入半空。
　　骤风突至，吹得祟候虎三军溃乱，帐蓬如同一块破布被拨地而起，卷上空中撕成碎片，惊得手足无措。亲卫忙将他按在地上，大声叫道：“将军。风，太大了。”话刚说完，就惨叫着被卷上了天。
　　祟候虎眼见着被风卷到天上的兵士越来越多，顾不得众人忙抽刀插入地下，紧紧握住刀柄，埋下头爬在地上。只觉风声似雷吼，耳朵似乎也聋了。
　　申时刚过，骤风突止，灰尘瓦砾如盆泼盘扑将下来，如同下了一场连绵不绝的大雪，将祟候虎等人厚厚盖了一身，砸死砸伤摔死跌伤上千人。到得灰止，祟候虎从灰中爬出来，抖去身上的灰土，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活着的兵将也纷纷从灰中爬出，人人灰头土脸，神色惊惧不定。祟候虎扯过一名小将的衣领：“你说，是不是姬昌搞的鬼？！”
　　那小将连连点头：“将军英明，肯定就是姬昌搞得鬼！”
　　城西禁区，那密密跪了一地人已被大风吹得东西南北，只有那七十六名医师仍于风中跪得笔直，似乎连姿式也未变过。
　　两名兵士扶起被风吹到身边的伯邑考，殷勤的替他拍去身上的灰尘。姬发已满身尘灰的走来，问：“大哥，这是.......”话刚出口，只听“哗”的一声，白色的大雨如盆倾般降了下来。
　　姬发忙吼道：“众军听令！”雨声如龙鸣，雨密如织，任他声音再大也被雨声冲得七零八落，接力拼出一句：“搭雨棚！搭雨棚！”可很快就消失在雨声中。眼见那些病患尽泡在雨水中，心里愈来愈凉，狠狠摸了一把脸，拉住伯邑考：“大哥，这样下去，这些人可就都死了啊。”
　　伯邑考站在雨中，满身满脸皆是水，已分不清是雨是泪，也不知是否听见他的呼声，只茫然的摇了摇头。
　　爆雨中，仍是那七十六名医师跪得笔直的身影。
　　这场大雨足足下到酉时初方才渐下渐小，慢慢的只细如飞絮，伴随着一股奇异的香味，绵绵不绝。
　　纷乱的人声中，连连有人感慨：“这雨好甜好香啊........”忽被阵阵欢呼打断，成百上千万数人乱轰轰的叫嚷着：“我好了，我好了啊！”声音中满满皆是喜悦，尽带劫后余生的感激。
　　伯邑考寻声看去，但见数不清的人在朦朦细雨中手舞足蹈，如颠似狂，脸上的死气一扫而光，人人似狂似喜，奔走欢呼，甚至趴地喝着地上的未尽的雨水，喜极而泣：“这雨水，好甜啊。”
　　忽然齐齐跪下，乱纷纷：“定是大公子贤德感动上苍降此神药医治我等，跪谢大公子求命之恩。”
　　伯邑考看着欢乎的人群，裂开唇，无声的笑着，直笑得涕泪横流。
　　姬发抓紧他的臂膀摇了摇他唤道，满是疑问：“大哥？”
　　伯邑考神色茫然的冲得摇了摇头，步履如飞的穿过那跪了一地的众人，奔到应折柳身边，跪下膝，给了他一个熊抱：“一定是你救了雍州！谢谢你。”
　　应折柳一动不动，任凭他抱着，其他的医师也不动，像极了一群请罪的臣子。
　　姬发叫道：“南宫医官！看看！”
　　“是。”医官南宫连听得召唤，立即就近抓了一人的手，细细把握后怔了怔，又抓了一人过来，连续抓了数人后，方才满心怀疑满脸喜悦的向姬发报道：“二公子，大喜啊，瘟疫真的去了。”
　　“好。”姬发点了点头，吩咐亲兵道：“速报候爷知道。”
　　一阵清风徐徐而来，缓缓过人群，颇有寒意。绵连的细雨终于停下，满天的云层如波如澜般层层退却，晴天如碧。
　　夕阳斜照，半天霞色。
　　应折柳开口：“请大公子松开手。”
　　伯邑考怔怔松手，满是激动：“柳先生，你救了雍州，有恩于西岐，西岐定会重礼......”
　　应折柳侧过头，淡声道：“非我一人之功，神降即将来临，大公子请回吧。”
　　天高云远，天空不知何时出现一条白龙，在红霞满布的空中银光闪闪，灿烂耀眼。竟有千丈身长，龙角如玉根根重生，须长千尺凌风舞动，一身龙鳞片片如盘大，灿然生辉，几占雍州半壁上空。光退红霞，半空银白。作人言道：“吾奉天命而来，解雍州之厄。尔等立回朝歌，告帝辛得知，奉行天意，不得有违！”声如洪钟，回荡四方，张牙舞爪，威风凛凛。城里城外尽闻其声，无数的城民从家走出，见着巨龙竟不由自由的跪了下去。
　　城外一阵人乱马嘶，没多久就一阵马蹄声乱，想是祟候虎率众急奔朝歌去了。
　　那银色巨龙在空中盘桓一柱香时间，竟向雍州飞来。随得临近，那巨大龙身也随城渐小，到得雍州城顶已只有百丈余长，身粗十丈。朝着那道高高的城西隔墙降下，随得降落，隔墙也慢慢的缩入地下，竟像被它生生踩入地下一般。
　　到银白色大龙稳稳横到地，那道隔墙已尽数没入地下，竟似从未修筑过一般。
　　面对这神龙，众人没来由的心惊胆颤，竟无人敢出一声，敢动一动，更无一人能抬起头来。
　　那些医师此刻更是额头触地，以一种卑微的姿态跪在神龙身侧，似乎他们所跪拜的并非神龙，而是神龙身上的人。可神龙背上分明空空如也，并无任何人或者神灵的影子。
　　应折柳站起身，越过众人慢慢向前龙背走去。
　　伯邑考瞥见他起身，想张口叫住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出不了声。
　　应折柳走了几步就已凌空飞高十丈，单膝跪在半空，向前平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恭敬邀请的姿势。忽然平空起大风，直吹得众人皆睁不开眼。
　　一时风止，神龙与应折柳已然消失不见，而那种令人胆颤心惊的压迫感似乎也同时去了。众人茫茫然然起身，见着那几十名医师已尽数昏倒在上，便急急上前扶起，掐着人中一个一个的唤醒过来。
　　到那几十名医师睁开眼，竟是个个神色恍然，似乎三魂七魄仍未归位。恍然见着大公子伯邑考和二公子姬发正看着他们，忙拜道：“臣等拜见二位公子。”
　　伯邑考道：“各位医师多有辛苦，为雍州为西岐立下大功，候爷定会论功行赏，皆请起吧。”
　　这时，一名亲卫来报：“大公子，二公子，候爷命二位公子回府议事。”
　　伯邑考环顾一眼众医，真不再见柳折的身影，颇感失望的叹了口气，应道：“好。”转身与姬发说了几名，便即各自上马，两人亲兵立即跟随马后，一行人拥促着往候府方向走去。
　　众医师满心疑惑，看向奔走相告喜极而泣的城民，实不像是当初眼见的垂垂将死之态，茫然起身走向南宫医官，悄声问道：“南宫大人，这些日子我等浑浑噩噩，这......怎么回事呀？”
　　南宫连本为雍州医首，奉命管束众医。但自雍州瘟疫突发，这七十余名医师已无视自己许久，此时便冷笑数声，道：“这次雍州瘟疫得解，各位实占首功，何必来问我？”说完，忙跟在西伯候两位公子一行人身后离开，留下众医面面相觑，更不知这些日子自己等人怎么得罪了这素来极好说话的医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