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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肖白与应折柳(十三) 应折柳在雍 ...

  •   应折柳在雍州城已九天了,九天来,眼见数百人成批成批死去,然后又有新的瘟疫病人送进来占了那些空出来的木板床。而那些送进来的瘟疫病人,多是举家而已,又分流各房。
      六天前天刚破晓,士大夫伯夷与叔齐奉西伯候令乘车出城。
      应折柳用于护城的术法,本身护的就是雍州城内人。城门一开,术法即破。城墙上那厚厚的冰层立即大块大块的掉落下来,重现那湿漉漉的青石城墙。伯夷、叔齐二位士大夫尽皆所见,不由啧啧称奇,惊叹于神鬼之力。
      直至亥时末,二人重又返回雍州城。因着瘟疫,伯夷与叔齐二位士大夫根本没能见以帝辛的封城大将祟候虎,甚至可以说根本没能进得了殷商大将的兵营。他们等候许久,直到月已中天方才先行返回雍州。
      此后不过半个时辰,本已退兵十里的祟候虎重又逼近,于雍州城外重新安营扎寨,尽斩出城的雍州城民。但鉴于上次的惨烈遭遇,到底不敢再冒然下令焚城,而是斥令雍州守城关闭城门,静待帝辛下道君命。此去朝歌即便昼夜快马不停也需一月有余,到也暂时缓了雍州焚城之祸。
      但只过了七天,雍州存粮告急。西伯候于城边跪求请祟候虎开放城门,令无病百姓出城,令雍州城官向西岐各州求粮。祟候虎以无王令为由,拒不开门,违令者,立斩于城下。
      雍州城不得不缩减供粮,便是原先能得一升粟米的兵士如今不过半升,而分到百姓手中的更少。急得西伯候三子旦满嘴燎泡,亲自带人撸尽城中柳杨叶,亲自带人切碎熬煮,与亲兵亲口尝过,方令人烤干揉碎拌入粟米中勉强凑足半升,分发民众。
      为求一线生机,西伯候率六士大夫跪于城门口,已是二天二天不眠不休不饮不食,以求上告天子,恩济雍州。
      西伯候二公子更是彻夜不休,分派兵士不停巡视城东及西北、西南各处街道巷口,以防民乱。城西禁区更是重重防卫,几是飞鸟不入的境地。
      七十二房、七十一房收治的都是些十龄以下的幼童。家里长辈都按病情分流各处,并不在此地。可对着这些时时死去的孩子,即便是修行八百年的应折柳也几乎被折磨得几近崩溃。
      这天入夜后来了一对母子。母亲是一个年过三旬瘦骨嶙峋的妇人,头发用一块布巾胡乱挽着,斜插着一根木簪,面如死灰紧紧抱着一个瘦小的婴儿。小婴儿极小,像是刚出世不过一月的孩子,小脸敝得青灰,张着嘴时不时的嘶哑的哭一声。
      那母亲一见着应折柳立即拼尽全力直挺挺的跪了下来,哑着声音哭求:“柳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儿子。”说着话重重的一下接一下的磕头。
      应折柳慌忙扶起她,小心的拿出婴儿的小手,触手冰凉,若非小小的胸脯一张一吸,几乎已同死婴一般。应折柳又翻起婴儿的眼皮看了看,见着眼瞳已翻了上去,轻摇了摇头:“对不起。”心里揪疼,像已被千针万箭报成了筛子。
      母亲似乎疯了,忽然惊叫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跳起一头撞到应折柳身上,哭骂道:“为什么?连个孩子都救不了,你们有什么用!?”
      应折柳身心俱损,一时不备竟被她一头撞跌向地。忽然有人一把将挡腰扶住,声音虽哑却也透着股温雅:“柳折医师,小心。”
      应折柳回头看一眼:“伯邑考?”
      那母亲已抱着孩子哭得呼天呛地,忽然撞开两人,冲出屋外,跪倒在地,哭喊着:“诸天神灵啊,你开开眼吧。”她这一哭,附近的屋舍闻声大乱,但凡稍有力气的人都挣扎出屋外,跪在地上,磕首泣求:“神明啊,求求我们吧。”
      几名医师默默站在屋外,露出的双眼中满是凄楚,却是什么也做不了。
      守卫的兵士正要去驱赶,伯邑考拦了,疲惫叹道:“就让大家诉求神明吧......”
      应折柳苦笑一声:“你真相信神仙可以救吗?”
      伯邑考叹道:“希望,总也比日复一日的绝望好受些吧。”
      应折柳靠着房柱坐了下来,抱着双膝,仰首望向黑沉沉夜空中的星斗,眼中酸涩。
      这几日送来汤药也只能供早晚二次,常常寡淡无味居多,病人服食如同饮水。同期又有不少病者腹部莫名涨起,隆隆作响,痛苦挣扎哀嚎死去。不可用神力亦无汤药的情况下,医师除了以银针刺穴替人解轻疼痛外,实在也不能做更多的事情了。
      那母亲终于哭得累了,被兵士连扯带拽的回来,默默无声抱着婴儿坐在木板上,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应折柳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刺入一个孩子右后脑穴。那原先疼痛难忍,哭喊挣扎的孩子轻轻呻吟两声,终于得已睡下,忽然开口,声音幽幽不似活人:“你以针刺这孩子的后脑令他暂时失去痛觉,却也会损伤他的神智。你们.......就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了吗?”
      应折柳一怀,慢慢取出银针,替昏睡的孩子盖上那块薄薄的破布。
      那母亲喃喃自言自语:“从来,我们信仰神灵,供养神灵,从来没有一次会怀疑神灵有天会不理我们。”
      应折柳一言不发,默默将银针放在身边的灯火上烤。
      那母亲忽然凄然的笑着:“小先生,你相信神灵会救我们吗?我们这些人,是不是都会死呢?”说着,也不等回答,独自呵呵呵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一手抱着婴儿,一手取下那根木发簪,放在眼前看着,成串的泪水涌出眼眶,泪中带血,一滴一滴落到孩子身子。母亲伸手拍了拍,俯身在孩子的小脸上亲了亲,倒转簪头狠狠扎进婴儿心口。那婴儿一声未出,就再也不动弹,微薄得仿佛未曾活过。
      应折柳听得轻响,猛转回身,一眼惊见那母亲一下将簪尖扎进了自己的喉咙,温热的血正正飞溅到他脸上。那母亲已抱着孩子软倒在身下的木板上,兀自有不尽的血泪颗颗滚落。
      应折柳扶着木板床站起身,望着面前的尸体,眼中已盛满了晶莹水光。飘忽着走到门边,神智不清的拉了拉门口的铃铛。
      铃铛响起,附近的两名的兵士走进来,沉默着将妇人放平在木板床上,婴儿抱得太紧,取不下来,也就由她抱着,然后抬了木板,将母子二人的尸体往化尸地送去。
      应折柳默默看着,再缓缓转到屋内孩子身上,见着几名稍大点的孩子已经醒了,坐在木板上,眼神漠然。
      漆黑的夜空忽然飞来一个光点,在应折柳面前绕了绕又向远处飞去。
      应折柳生凭第一次感觉做为神仙挫败感,拼力吸了吸鼻子,忍下了泪水,回过头向孩子们平和的说道:“怎么?都不睡?相信我,大家都会好起来的。”
      一名小孩忽然开口:“哥哥,你说痛痛什么时候好?”
      应折柳一时语塞:“这个.......”
      又一名孩子道:“哥哥,我们是不是都会死?”
      他们的声音惊醒了更多的孩子,一起都坐了起来,无数双眼睛都望向应折柳,都流露出只有大人才会有的那种凄凉无望的神色,似乎期盼着什么似乎什么也没有期盼着。
      应折柳咬了咬唇,毅然决然道:“明天就会好,当太阳升起,再落下,就会带走瘟疫,大家的病就都会好。”咽了咽喉咙,像是要努力吞下什么:“一定的。”
      数十个孩子一起看着他,枯黄的小脸上眼睛瞬间恢复了些许活力,但只一瞬间便又黯淡下去。
      应折柳忽然一把扯下面巾,揽过身边孩子,在他脸上亲了亲:“相信我。”无力的站起身来,见附近的几个屋子里的人都坐了起来,都齐齐的看着他。
      应折柳向他们笑笑,摆了摆手向中间那幢未被折去四墙的房子走去。
      那房子原本是城西最大的客栈,此时便做了众医师的医馆。应折柳走进的时候屋中已坐了三十来人,胡医师与一位身材微胖的男人坐在首位。他刚进去,两扇木门就在他身后闭闭关禁。门边一位头发花白的男子迅速写了一道符咒,一挥便起了火化去,再向四面一扬设了结界。
      胡医师清了清喉咙,向大家说道:“今请大家聚拢共商议往后之事。”
      左侧一人站起身,搭手道:“小神渭水河神伍冒,今有一言敢问西岐山神,何以数日连断药草,令汤药与白水无异?”
      胡医师身边那微胖男子搭了搭眼:“伍大人日日滋养着西岐山,莫非不知山中多少药草?如今山中药草,能对此症者十去八九,你让我还能如何?”
      西侧站起一身青衣男子:“吾乃西岐山修行蛇族,可证吾家主神此言非虚,若然伍大人不信,自可上山去寻。”
      另有一小神道:“依吾愚见,不管草药是否对症,不凡一举移来,煮了给人类喝。”
      马上有精灵不敢苟同:“妄废天物!又有何用?”
      那小神道:“希望........人类看到有药了,就会觉得有希望,有了希望,就能挺下去。”
      “希望!希望!”一位五短身材的男子愤怒拍案:“这些时日来俺们给了他们多少希望,现在还要个屁的希望!现在首要的是找出药方!药方!你懂吗?”
      一位白发老者道:“不错,就是找出药方!只要有药方,老朽可以联系往东四百里内的山神、土地移他山之药顺渭水而入。”
      “都够了!”一名高瘦男子痛声道:“有药方也好,无药方也罢。各位都是神仙自然可以不饮不食,但各位可还记得雍州城民可是普通人类,无粮无药哪有什么希望?”
      众人哑声,面面相觑。
      一青年文士起身,向诸神团团作揖:“吾乃雍州土地,深谢各位仙友相助之德。雍州城内无援粮又无良方,于外又有强兵,雍州危矣。且商纣无德,即使渭水运物而来解了雍州的粮药问题,可诊治这瘟疫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商纣又能等到几时?天地规则限制,众神唯有寻医而治 ,自始病,愈者不过一、二,将死者十有八、九。雍州,已是熬不起了。现,吾以为,能解雍州城之厄的唯有诉求于轩辕神主,方能令雍州起死回生。”
      旁边一位眉目俊雅男子蹙眉道:“自大家发现不能用自身神力救下雍州城民,就已无数次焚签诉求神主,已是一月有余。不敢言及天帝,也不求及轩辕正神,但问在坐各位仙友,可有得到有熊氏的正神一丝一毫的神示?”
      青年文士缓缓道:“神祭!”声音虽低,气力却足,使在从诸神听得清楚明白。当下从神中就站了十来人起来:“吾等皆为雍州土地,愿为祀品,求感神主,诉求天地。”
      西岐山神转向胡医师,点了点头:“东丘,吾也正是此意。”
      东丘城隍向雍州守神一一看去,淡淡开口:“既然提到神祭诉求,且问各位可有入云宵九重相当的神职?不能,以各位神官为祀品,也不过白教各位殒没而已。”
      那十来位小神一愣,他们都是些低品阶之神,平素就连上天宫禀事也不能,何论正神主宫?雄心壮志一扫而空,失魂落魄的一一落座。
      西岐山神道:“东丘,你可以.......”
      东丘城隍苦笑道:“那云宵九重岂是我辈能入?即使奉冥君令,也仅只能到天宫云城罢了。”
      那青年文士眼前一亮:“城隍可否代为求请冥君上报云宵九重.......”
      “不能!”东丘已千年未被冥君召唤,隐隐也从九幽宫行事猜到冥君估计已经殒没,却又哪能对这些下神明言。
      忽然有人道:“不必神祭,我能直接诉求到轩辕神主面前。”宛如一声震雷,把众人目光都引了过去。
      见着说话的人,立即有了嫌弃的声音:“一个神奴罢了,哪来的口气?”
      “就是,怕是什么是云宵九重都没有听过呢。”
      东丘沉吟道:“柳折,你说什么?”
      应折柳对峙上他的眼光,声音清朗:“我说,我能求请到轩辕神主面前。”
      这话立时引来更多的诽语:“就凭一个没神位没神职的神奴?”
      应折柳也不争辩,招脚踏上面前的案几,脱下了鞋袜,露处脚裸处那道晶莹剔透的环痕。
      西岐山神原先是云宵九重的神将,因罪被贬,也曾见过轩辕氏的锁神环,立即惊声叫道:“轩辕神主的锁神环!”
      众神眼光都被吸了过去,所有的质疑声即被压下。
      应折柳手一晃,掌中便出现一柄冰凝的匕首,冲着脚裸的环痕狠狠插了进去。鲜血奔流,疼得全身打颤,脑袋几裂。剧痛中,数日压抑的悲伤、痛苦似乎也一并发泄出来,惨然道:“我能,就凭我这个神奴,诉求于轩辕氏!”说着,发狠一划,血流得更快,一根银白细链也随之浮现在他脚祼处。不知何物所制,隐有星光闪闪烁烁,伴着种千年冰山晶莹寒雪的冷寒在房中弥漫开来。与此同时,上神的威压如同巨浪,排山倒海的向众人压了下来。
      众神齐齐下跪,众声诉求:“吾等,为雍州万千生灵,乞求轩辕神主垂怜。”说罢,同时磕首,“咚咚”有声,额碰青砖,四肢趴地,连磕七首。
      应折柳伏在地上,暗自许诺道:“我愿,与你为奴。”忽然落泪,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同时崩塌。
      一时,威压退去,屋中已恢复原状,再不感一丝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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