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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 这 ...

  •   这王婆子本是这院儿里的老人,在这呆了也快十年,这火房采办一事合该都交由她来办,但她不识字,这满院子的菜品果蔬怎么进的怎么出的出多少进多少,没记下笔账那是说不清的,原有个老妈妈帮着记账,前儿这老妈妈得了个大胖孙子,忙辞了工前去照应,听闻那儿子中了秀才,不缺这老妈妈这点儿子工钱,故而这火房记账一事就缺了人手。如玉刚好顶了这缺儿。
      火房的人历来是府里起得最早的,见院子里已经摞满了一堆菜,暗道,明日可再起早一点,莫让人家久等。王婆子还未来,略等了一会儿,见她匆匆来了。
      “瞧我,年纪越大越不晓得事儿,让你们久等了。”
      那菜贩子忙道:“您快别这么说,当晚辈的等会儿子长辈又怎么了,不妨事儿不妨事。”如玉也轻轻摇了摇头。
      “那便开始吧。”王婆子道。
      “好咧。”对着那账本,“白萝卜四十斤,每斤七文;白菜二十斤,每斤六文;莴笋三十五斤,每斤十文一共是11两六钱八文,您看,可对?”
      王婆子将账本递给如玉,又接过如玉刚刚记的账,扫过一眼,递给那菜贩子,两头核算清楚,各自再账本上签字画押,这活儿便算完了。
      因至月底,要将这账本交至前院账房处,天儿还早,账房的人还未上值,如玉点了菜并不立刻回去,也不坐着偷懒,瞧着火房里有什么忙便立刻帮上。
      火房里有一丫头唤作春儿,原是这火房里数一数二的漂亮丫头,腰肢纤细,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这火房的火儿也没把这春儿白皙的面色熏黄了,仍是细嫩白皙,只这行为举止甚是轻浮,一步一摇,时时摆弄她那腰肢。这如玉一来便生生把那春儿比下去几分,是以这一早上春儿没少使唤如玉做事,如玉并不多言,也没法言语,她不喜挨着人,便接过春儿手中的活儿,找了火房角落里那地儿干起活儿来。及至午间,才差不多忙完,擦了擦头上的汗,拿过账本便匆匆赶往前院账房。
      如玉只顾低头朝前走,不期然撞一人,这一撞可不得了,把那男子撞倒在地上,如玉忙将他扶起来,又见他头上戴一顶雪白狐狸毛制成的雪帽,穿着一件蓝色云翔符蝠纹长棉衣,腰间束着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登着青锻白底小朝靴,生得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只是美则美矣,身体似有不足之症。
      如玉观他衣着华贵,满身贵气,忙跪下认错。只说不出一个字,认错便也是只低了头跪伏在地上。
      “主子,杨三爷到府。”
      崔钰见那丫头一声不吭,认错求饶也无,心生不悦,现下却也没工夫料理她,便道“自去领罚。”
      待那主仆二人走远,如玉才起身来,揉了揉跪得发疼的膝盖,一步一拐地去前院账房。
      交过账,到得刑堂,知是要挨上二十板子。心中自是百感交集,才到得府上第二日便挨了板子,将将十四五岁儿的年纪,花儿一般的,若是父母健在,不知是个怎样的撒娇法儿呢。这女孩子,脸皮薄,在外也是要强要面子的,被打在那股上,那般尴尬地方,见着人怕也是觉得丢脸。可这是在府上,又不能躲着不见人。如玉一赌气,便指着破罐子破摔,反正已经这样儿了。想是这般想,但也难过得落泪,姑娘怕被人家笑话儿,丢面儿,那股上不是疼的最厉害,姑娘心里面呢才是疼得厉害呢。
      那执杖之人见那板子再怎么下去,这姑娘也没个声气儿,以往打得那些个丫头们可是鬼哭狼嚎的,心下称了奇,再细看,不得了,那姑娘脸上的泪珠儿似珍珠串儿,流不完,拈不散,只哭得揪着人心尖尖儿上疼,惹人爱怜,饶是在这刑堂干了大半辈子的汉子,也忍不住松了松手上的力道。
      挨过那二十板子,膝盖也给跪伤了,如玉低了头,执了衣袖掩了面儿——纵然没多大用处,一瘸一拐地回了屋。
      趴在床上,揪着手中的帕子,如玉想着这场祸事,那人长得甚是好看但也甚是吓人,股上的疼和那人连在一起,一想起他便觉得怕,也疼。
      心里有些说不清的委屈,一面儿这委屈是自个儿先招来的,一面儿又觉得那人似是玉面修罗、白面鬼差,是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是个什么来。只暗下决心,以后见着万不可再惹了他,躲远些便是。须知有些人啊,是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掉,无形中拉一把绳子,被夺了呼吸,只能朝着他那处逃命。
      清儿端了食盒子进来,很有眼色的不多说话。端了饭菜走到床前,正要喂如玉,如玉忙接过,另一手捂了捂心口,再指向清儿。
      清儿意会如玉是要谢谢她,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前,欲言又止。如玉也不理她,一口一口吃着饭菜。待过得片刻,那圆脸丫头果然忍不住。
      “你可知今日那起子人真个厚脸皮,说你说得那样难听,我和她们理论,可是我说不过她们。”
      如玉下午本因这个哭过一回儿,现下却不好在清儿面前再哭。
      只见如玉拉过圆脸丫头的手,轻轻儿拍了拍,给她一个笑脸。
      “好,不与她们生气,你也莫理她们,明日遇着府外的货郎,我们买糖葫芦吃。”
      如玉心道,这丫头倒是洒脱,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满心惦记的是嘴上那一口儿,如此简单,又如此可爱。
      只是想到自己,胆小懦弱,给自己画了个圈儿,不轻易挪出去,似是与世无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羡慕,那人间烟火处的热闹,哪怕是争吵是吼叫,她无法参与,她的心冷得像冰块,她只是个观者,瞧着热闹,自己却从未参与热闹。
      清儿见如玉神色落寞,忙东拉西扯,前不久儿吃的糕儿,府外买的糖人儿,上上月吃的叫花鸡,上上月吃的烧鲈鱼
      满脸憧憬的丫头,因了这屋子里的人得她喜欢,便将她喜欢的东西都告诉她,毫无保留,想让她喜欢的东西得她喜欢,想着她喜欢的东西她也会快乐。
      清儿是王婆子的孙女,因了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生来便有些痴傻,又因王婆子在这火房里当着管事,院儿里的人都骄纵着,养成一副惦记吃惦记玩的天真品性,倒是因祸得福,老天夺了她的智,给了她最纯真的心儿,人间活着的人快乐的时候不多,她倒是能大部分时候都能得到快乐。只是这也是她应得,少了一窍便少了些计较,人心算计得太多便不得澄明,也得不了安心,可世上无人自愿丢掉那一窍,做个傻儿。
      夜在喃喃细语中来了,两个人各躺了睡觉,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茗二接过丫鬟送来的朝食,送进主屋,崔遇这会儿刚起,正端坐在桌旁。茗二摆了饭,道一声“主子请用。”
      桌子上一溜儿全是素食,不见一点儿荤腥,崔钰执著,用过一点儿便罢,主子用得少,茗二不敢多劝。
      崔钰一边用帕子净手,一边问道:“昨儿那丫头被打板子时可曾求饶认错?”
      “求饶认错倒是不曾,那执杖手回道只流了泪未出声。”
      崔钰听罢也不多言,撩开那帕子往书房走去,似是沉了沉脸。
      茗二手上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心里忖度主子这意思是要罚到那丫头亲口认错为止,这倒也不难办,叫她来这儿跪着,跪到主子心里舒坦。
      如玉刚点完菜做了账回屋里歇了一会儿,便见清儿领了人来,他是主子身边的人,如玉昨日见过。
      “这便走吧。”
      清儿心知如玉不能出声,便代她问道:“可是有什么事儿?”
      “到了便知,赶紧的。”
      如玉无法,只能起身,费力追上那茗二步伐。
      到了那留园,茗二转身朝着如玉道:“跪下,昨儿冲撞了主子,今儿接着受罚,罚到主子气消了为止。”
      如玉听了只觉晴天霹雳,昨儿个挨的板子到现在股上还隐隐作疼,膝盖也未好,如今又要被罚,这主子真真是个碰不得的人,碰下就倒,碰了他便要人还上百倍千倍。见茗二还在盯着她,
      如玉只得缓缓跪下。
      茗二扔下一句:“好好跪着!”便转身走了。
      如玉跪过片刻,见四周似是无人,便悄悄抬起一条腿,扯过身上的袄裙盖上遮掩遮掩,待跪着的那条腿酸了,便照法子换了一条腿。
      崔钰坐在书房的软塌上看书,素来不喜有人在近旁,遂书房里没有下人。亲自倒了杯水,正仰头喝水时,便瞧见那如玉在悄悄换腿,心里嗤笑一声,原以为是把多硬的骨头。
      如玉暗自换了几次腿,仍是跪着难受,见这院子里悄无人声,胆子便越发的大,一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却一个没站稳,摔了个四肢朝地。
      如玉趴在地上,像是摔懵了,并不见她哭,杏眼圆睁,待得片刻,像是才感觉到痛,嘴角一撇,那杏眼里的泪珠儿便一气儿流了出来,真个是泪流满面。
      崔钰看得有趣,心里一乐,口里却嫌弃道:“不自量力。还不快滚。”
      茗二恰好这会儿进得园子,看得他家主子被这丫头逗乐偏要强忍住把人赶走的模样,心里便百转千回起来,道他家主子终于舍得将目光放一点儿在女子身上,老怀甚慰,老怀甚慰啊。
      如玉见冒出这几个人来,而她自己如趴着这样一个姿势,活似那水中王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蓦的涨得通红,拼了会子力气,终是能够站起身来,忙一瘸一拐地走出去,这会子连以袖遮面都忘了。偏又股上疼得很,只能斜着走。
      崔钰看她这模样,一会儿似王八,一会儿螃蟹,嘴角一会儿欲上扬,一会儿又强压下。茗二心道,这主子莫非是开窍了,那也不该是这般折腾人家姑娘啊。
      如玉磨了磨牙,揪了揪手中的帕子,他定是早看到儿了的,故意不出声儿,只看着我做尽丑态,最后摔得个王八样儿,趴在地上。他他他怎能那样儿,姑娘家的丑模样尽叫他给看了去。
      如玉幼时是极爱美的,阿爹阿娘也总说她好看,就连村子里的人也夸她,虽然有些未亲耳听到,但她就是这么认为的,她长得好,每日都要对着铜镜自查一番,今日是否也是同昨日一样美,这几千个日子,她每日都未觉出她那些昨日与今日有不一样的。
      可这两日,先是被打了板子,伤了那羞人处,躲着不敢见人,若不是身上有差使,她定是要关了门躲一阵儿待伤好后才出去的,刚又摔成那样,还被男子看了,她又羞又恨,恨那人太过小气,为着昨日那一撞,还不是她诚心的,她是既挨了板子又被罚了跪还摔成了个王八姿势,不晓得那人消气了没有,长得那样好看,心肠却那样坏。
      她今日铁定不美了,还丑。
      十四五岁的年纪儿,将将及笄,刚刚成年,在意的事儿还可以是那样小,对恨来得那样直接,恨也不容易生根,当时记得狠后来这恨也消融的快。觉着的坏也那样简单,不似那经了岁月磨洗后所觉着的,那时候分不大清也不想分清了罢。
      清儿见着如玉回来,忙去扶着她进屋,如玉坐是不能坐的,复像晨时那样趴在床上。不必向清儿解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被罚跪的消息一路上在被人指点议论时就知道早已传遍府中了。
      清儿拿了药膏替她抹了,心里计划着好了后给清儿做些吃食,她不想白受人恩惠,平白受着人恩惠会让人她觉得自己会变低微。
      折腾了一天,再是心里如何怨怼,也疲乏得片刻便入睡,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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