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玉》碧空来

2、荣城 次

　　次日一早，天微微亮，如玉检点好行装，环视这一间住了十四年的屋子，叹了口气，终是转身走出，关门落锁，掩上柴扉。今日灶间不会再升起往日里日日都能看见的烟火，那排青瓦房，也在竹林掩映间消失不见。
　　脚下踩的是黄泥和石子混成的土路，不大宽，也不大窄，两臂宽的距离。路上遇见几波扛着锄头的乡民，推着货备着销往荣城的小商民，几声儿狗吠。幸得这几日未曾下雨，脚下的路也尚算平整。一阵冷风吹来，这天儿冷得人牙根打颤，裹了裹身上的袄子，再紧了紧身上穿的蓑衣，如玉原是有一身白狐狸皮做成的披风，煞是好看，领子处有一圈漂亮的白狐狸毛，那是她阿爹在时从山中猎的狐狸，纵是家中不甚宽裕，阿爹也没拿去卖，交给阿娘做成披风，当是如玉的生辰礼，那是和阿爹过的最后一个生辰。
　　心中觉着悲伤，如玉脚步却未停，什么时辰到哪处地方，如玉都仔细推算过，如今这荣城一带虽政清人和，但独身女子出门在外还是得倍加小心，她答应过她阿娘会好好活着。
　　听得鱼娘道，清流镇往东再走个一炷香时间便可寻得那观音庙，那观音庙只得观音娘娘生辰时方才有人来祭拜，平时香客甚少，可做落脚之处。如玉果寻得那处庙，朝观音娘娘恭恭敬敬地拜过三下，便把被子等一应事物铺开放好，拿出一块饼子，虽已经冷硬，但如玉仿似未觉，就着壶里的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下去。
　　吃过饼子，如玉和衣躺下，虽行了一天，全身甚是酸疼难耐，疲乏不已，但如玉未曾深睡，仍保留一丝清醒，山野密林，谨慎些总是好的。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如玉睁开眼来，天刚蒙蒙亮，收拾好行装，步出庙门，庙外长着一棵菩提树，树大根深，像是有些年头了，如玉抬起头，看着那从菩提叶的缝隙处泻下的几点天光，清晨山间的空气沁人心脾，祈望今日能如愿见着那崔宅管事。
　　缓缓步下石阶，石阶是用块块长石垒成的，铺得不甚规律，石头也长得不甚平整，山间的乡民没什么钱财，但人人却都有着祈盼之心，只这世间的事儿却不能事事如祈盼的那样，事事如意，只做些事儿让该安的心安下，神佛看不看顾那自不是那跪拜之人能决定的，神佛自有神佛那处的道理。
　　行至半日，果至那荣城下，不急着去找那管家，如玉寻着一处茶馆，要了碗叶子茶，摸出怀中纸张，递给那掌柜的，还有怀中的八文钱，茶钱六文，问事两文，只见那纸张上写着 “可知这崔宅管事崔镇？”那掌柜的头也未抬，接过钱便接着算账，只朝后边儿小二道，“栓子，告诉她这崔宅管事崔镇。”那小二应了一声，走上前来，将手中那白巾子往肩上一搭，便对着如玉说道：“哟呵，这您可问对人了，小子不才，在这荣城里也呆了二十来年，这荣城里的大小事儿就没有小子不知道的。”如玉知那话中掺了些水分，但并不打断，只笑了笑侧着耳朵认真听。
　　“这崔家乃荣城第一豪富，当家人便是那六公子崔钰，这崔宅管家崔镇虽顶着仆人身份，但却是将这六公子一手抚养大，待这六公子胜若亲子，这六公子也很是尊敬这崔家管事。”
　　小二歇了口气，继续说到：“这崔家管事到没什么说头，听闻为人到是端方，这崔家做着南来北往恁大生意，近几年来倒是颇有些善举，每月十五，这崔宅会半价卖这柴米油盐，很是热闹。这崔宅很是好找，宅子极大，从这儿一路拐过去便至。”
　　听这小二所言，这崔家风评还是不错，寻着崔家管事应是无碍。屈身行礼算是谢过小二，如玉便去寻去那崔宅。
　　待至那崔宅，只见门口赫然蹲着两只石狮子，见得门房，便掏出怀中那第二张纸，如玉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手摆了摆，那门房见眼前这人如此便也大致明白，眼前这着葛衣之人怕是个哑女。门房接过纸来，只见那纸上写到此人乃古昌镇中猎户李家郎之女李如玉，于多年前救过崔镇一命，当年崔镇言及凭所赠玉佩便可向他提一要求，自当尽力满足，如今这哑女双亲已逝，孤苦无依，遂求崔镇帮着寻个差使，以为生计云云。门房心中暗想，此女倒是有志气，不似那些个没皮没脸的懒散人，只想着靠着当年活人性命之恩趁机刮人油水，如那田中水蛭，附皮吸血，煞是可恨。遂扬了笑脸，道：“姑娘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请崔管事来。”
　　如玉坐于那厅中，也不四处乱看，只挺直了脊背，坐得端端正正，看似不慌不乱，实则如玉心里知道，她是鼓了多大勇气才把这脊背挺直而不是缩成一团躲在无人处，自阿爹离世，如玉不得不迈出那间小院子，去镇上为阿娘延医问药，买菜买肉，如今阿娘已逝，她不得不将事事算计周全，何时拿出哪张写了字的纸，这问路一项就写了四五张，言明身世又是一张，言明寻找府衙何处一张，如遇歹人坑骗如何向人言明求救一张，种种境况一一提前设想，早作安排。
　　这崔家管事生的面目慈和，倒是不负崔府在外之善名，不似南方人的俊秀，倒有些北方人的粗犷，这声音也听着中气十足得很。
　　“可是李兄之女？”
　　如玉轻轻颔首。
　　“当日若不是李兄挺身相救，此刻你怕是见不着你崔伯了。听闻你是想在府上寻个差使？你
　　阿爹于我有救命之恩，怎可驱使他之遗孤？”
　　如玉摇头，从怀中掏出第三张纸来，只见上面写到如玉不愿做那白食之人，只愿为崔府略尽薄力，同府中其余仆役一般，方可寝食得安。
　　崔镇见如玉神色坚决，叹了口气，亲自领了如玉到那蒋嬷嬷处，嘱咐蒋嬷嬷好生给如玉安排差使，只未言及如玉之父乃他救民恩人之事，不过这嘱咐一两句也是应该。
　　薛嬷嬷恭敬应是，心中忖到，这崔镇可从不亲自领仆役至内院，如今这可是头一遭，定是同这丫头有些渊源，观这丫头细细小小，不若把这丫头安排至火房。这火房有两处，公子专用的小火房里虽说活儿轻省些，现下可不能把这丫头安排进去，待让她去专管丫环仆役的大火房练练，若是沉稳仔细，再调至小火房，这大火房虽是活儿多些，吃食上断断是短不了她的。
　　如玉并不知这短短几瞬之间，她的前路已是被安排好了。
　　三两下打算好，蒋嬷嬷道：“今后你就在大火房帮忙吧，可识字？可会算术？”
　　如玉点头。
　　“那就做那火房菜蔬一应点算之事，活儿轻省，但切记千万仔细，多了少了那可不行。随我来。”
　　如玉一面跟着蒋嬷嬷，一面暗暗记下所到之处。
　　转过一处抄手游廊，便见一处园子，看见叠石疏泉，似有天然画意，又有高树低丛俯仰生姿，相映成趣。过了园子，又经过一处长廊，长廊上雕有些人物场景，雕镂精细，层次丰富，栩栩如生，精致的裙板木雕，把长廊装点得古朴雅致，别有情趣。走过这处，便见前方有一处小亭，亭子玲珑轻巧，居于一隅，亭子平座挑出于水面之上，犹如水榭，若是能斜倚亭边小坐，天光云影水间，自当别有一番意趣，亭子后边有一曲径通幽，苔藓斑驳，藤蔓纷披，不乏古意。又行过片刻，又有一园，只见那彩榭香廊，画桥烟景，美得如梦似幻，只当是瑶池月下相逢。行过这处园子，景致便越走越粗糙了些，如玉知应是到了火房地界。
　　只见那院子里左右两边各植一棵银杏树，火房边来来进出不少人，蒋嬷嬷道：“王婆子可在？”
　　里边应一声，随后出来一人，身着粗布葛衣，腰上围一白巾，边走边在那白巾上擦手。
　　“蒋嬷嬷近日可好？今日有空到火房来，可是有什么安排？”
　　“这是新近招进来的丫环，会算术会识字，想着你前儿道缺个点菜的人手，这不，刚好今儿来了个。”
　　“劳您大驾，这点子事儿也麻烦您亲自跑一趟。”
　　蒋嬷嬷摆手，“都是为主家办事罢了，我前边儿还有点儿事儿，就先走一步。”
　　王婆子将蒋嬷嬷送至院门外，道声慢走，转过身来。
　　“今儿是你到这第一日，就暂时不分派你活儿，和清儿住一处。先把你自个儿的东西规整规整，明日再来上值。”
　　“清儿，领这丫头进你屋里，她和你住一处。”
　　说罢，并不多看如玉一眼，快步进火房忙活儿去了。
　　只见一圆脸丫头朝如玉蹦蹦跳跳走来，这圆脸丫头长得甚是憨实，脸上肉嘟嘟的，身上也有些圆滚滚的，未语先笑，活似那门上贴着的散财童子。
　　“你可是同我住一屋的？自雨姐姐出府嫁人后，我一个人都快住了大半年了，也没个人说话，可把我闷死了。你叫什么名儿？瞧着倒是和我差不多大，你今年多大年纪？我今年刚满十三，但阿婆总说我长得太壮实，看着像十六，你看着我像十六的吗？”
　　圆脸丫头一气儿说了一大堆，见如玉没有应答，一脸疑惑地望着如玉。
　　如玉无奈一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又摆了摆手。
　　圆脸丫头双目圆睁，一脸惊讶，拉着如玉的手不知道说什么。
　　如玉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
　　圆脸丫头才收了脸上的表情，转而笑道：“呀，你不会说话，以后我多多帮你说话，反正阿婆总嫌我平日里话多。”
　　如玉心里笑道可不是话多吗？
　　说着，便到了一排厢房外，清儿领着如玉进了一间屋子，只见屋子里左右摆放着两张木架子床，见一张床上乱七八糟摆了一堆衣服，清儿见如玉目光所及之处，尴尬地嘿然一笑，忙踱进去，将衣服归拢，却不好好叠整齐，而是卷作一团扔进木架子旁的柜子里，口中道：“昨日才检查过，这月不会儿检查了，所以略微随意了些，哈哈哈。”
　　见如玉面露疑惑之色，清儿说到：“这崔家治府有些条程，这每月一检便是，主要是督促丫环仆役们整理好起居之处，不可太过杂乱。若是有查出来不整洁的，就从月例里扣些，以作警示。”
　　如玉后来才知这清儿已连续被扣过三月，再扣便没有余钱买街上的零嘴儿了，为了吃便改了些懒，所以如玉看着的那屋子除了那几件乱放的衣物外，其他也还算整洁。
　　将东西规整了规整，已是到了晚间，同清儿一起领过饭菜回来，两样素菜一份汤，滋味虽算不上好，但也可入口。吃罢晚饭，将碗筷洗净，清儿已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躺在床上了，一边抚着肚子，一边叫到：“哎哟喂，可撑死我了。”
　　如玉摇头笑了笑，往火盆里添了些炭，火盆上架了一口锅子，锅子里烧了些热水，火盆里烧着的炭偶尔荜拨一响，如玉拿着火钳子翻弄翻弄，火光跳跃着，如玉的手迎着火光，手里渐渐烘烤出来一点热，又倏的收回去，在一冷一热间，锅子里的水渐渐冒出了泡，咕噜咕噜，划破这长夜的寂静。
　　将锅子里的水倒进茶壶里，转头看见清儿已睡着，拉过被子给她盖上，这夜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