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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离 一 ...

  •   一场雨,送来一场寒,纵然是今儿收了雨,这冷依旧从脚底下钻入了骨髓里。这古昌一镇地处西南,冬日里不大能见着太阳,几天雨来几天阴,这样倒也有个变化法,不致单单调调地便过了一季冬去。
      这日逢雨歇,如玉缩了身子,哆哆嗦嗦地朝街上走去,只管低了头,也不与人搭话,兀自朝前走去。天儿还早,集市上人儿也少,却不进那摊贩多的地儿,如玉一拐,走了没多远距离,便看到那儿有单单一户儿铺子,一美妇坐在那梨木椅上,也不多言,一手拿着称儿,另一手旁边放着细碎银钱,铺子里稀稀拉拉站着几人,或不语,或小声扯过边儿上人交谈几句,细听下来无非是这菜好吃否?这菜比另一家便宜否?
      如遇进得铺子里,略选了几样菜放在美妇身前的桌子上,美妇一手称菜,一手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待得菜将将称完,这帐也恰恰算完,“四十四文”,如玉心里算过,拿出手中清出来的铜板递过去,接过菜,仍低了头出去。
      街上陆陆续续地多来了些人,包子铺前人最是多。包子铺里不止卖包子,还卖油条。这年头,想挣钱的人想法儿自然也就多,油条麻圆包子在一家里便可找到。如玉凑到蒸笼前,也不言语,身边人儿一个接一个地要包子,后边儿也来了人,如玉站那儿,脸上有些许焦急,但也未从她嘴里听出个什么来,直到老板忙活儿完这一阵,腾出些许空挡,问了她要什么,她才指了指油条,再指了指包子还有麻圆,伸出两根有些粗糙但仍细白的手指,蒸笼里冒出些蒸汽,更称得她一张小脸,若隐若现,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玄女,又沾了些人间的烟火气儿,平白让人生出些亲近之意。又有客人来,叫到“两个包子”,这圆脸老板才缓过神来,心道:“这如玉也不是头次见,怎恁地让人回回失神。”一边装上如玉要的东西,一边回身应道:“客人您稍等,马上给您装好咧!”
      如玉接了东西往回走,街上这会儿热闹起来了,叫卖声、车轱辘声、马蹄哒哒声、鸡叫声、狗吠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在黑夜里蛰伏,在白日里醒来便开始喧腾,如玉面目依然清冷,但心里却有着熨帖的和谐。如玉爱这热闹,但却从不参与其中,热闹是他们的。
      古昌一带,群山环绕,交通多有不便,外来人少,自成一体,颇有些自成一国的架势,只这地方着实是小了些,成国也成不了什么气候,遂也还是这楚朝一隅,只照常那些岁贡便可。这儿有几样风气与北边儿大不一样,一则女子可在外行走而不用帷帽遮掩,二则京中男子无论贵贱概不可下厨,否则即招人耻笑,这古昌乃蛮夷之地,自不计较那许多。在这街上,戴帷帽的反成了异类,如玉自是什么也未戴的,但又怕见着相识的人,故行也匆匆,头也低低,恨不得谁人也不识得她,偏这镇子小,小到街上随便抓上个人,都可论几句亲戚、说几句长短,耳边传来一声——是鱼娘。鱼娘专做这卖鱼的营生,便得了个这样的诨名。
      “如玉又上街来买菜啦,买些鱼回去不?这鱼可新鲜,才从河里捞上来的。”
      如玉转了步子,走至那鱼摊前,挑了两尾鲫鱼,并未出声。
      鱼娘笑道:“好嘞,老规矩。”
      如玉些微点了点头,见鱼娘朝着她笑,她便也腼腆地勾了勾唇,脸也悄悄红了,而后转了身子,并不看那鱼娘怎生杀鱼,只低头掏出铜板,在那原有的五十文之外另又多拿了两文,并不多占便宜,鱼娘帮她杀鱼,合该多给两文,将铜板和作一堆,握在手中,静静等着鱼娘将鱼杀好,目光也不随意乱放,盯着街道旁的银杏树,瞧那一片儿金黄的叶子,树底下也有些,铺开来,像是开了一扇太阳花,看着也叫人舒心愉悦,古昌镇没人去扫那银杏叶,由着它们铺成一地金黄,路过的人也从不去踩,没人定了规矩,但大伙儿总是心照不宣。
      未等多久,鱼娘便杀好了鱼,如玉将手中的铜板儿递给鱼娘,鱼娘也不数,一气儿丢进案板上的小罐子里,如玉回头对着鱼娘一笑,便迈着步子离开了。
      出了镇上,行过一道桥,那竹林掩映之处便是如玉的家了。桥上也没有栏杆,靠近两岸处成拱形状,中间一概是平铺的青石板,大概可供三人行走,走着要颇为小心,青石板年生日久,即使没有生得茂盛的青苔,也有些不太明显的绿意,踩着若是滑到跌一跤就进河里了,水流虽不湍急,但据人说也挺深,反正淹死一个如玉足矣,是以如玉每次走得都颇为认真小心。
      过了那桥,沿着石阶拾级而上,便是如玉的家,一排青瓦房。房子背面靠山,正面临水,四周有绿竹掩映,带有独特的南方意味。这里是不大能见着冬日的萧瑟的,大部分草木依旧是绿的,既未见落叶也甚少见枯黄,冬日的雪也是没有的,一年里都没有。
      进得院子里来,隐隐传出来一两声刻意压过的咳嗽,如玉提了热水到那屋子里去,拿过茶杯洗净后方才将热水倒进杯子里,她娘爱洁。端着杯子走到床前,指了指杯子,那脸色灰败之人点了点头,如玉扶起她娘,将杯子里的水送入她娘口中,只是喝几口水,那床上之人便有些不支,如玉放下杯子,一手拖着她娘的背,一手抚着她娘的胸口,待得几息后,那床上之人方缓过劲儿来。如玉将她娘轻轻放在床上,便出了这房,往灶间走去。
      如玉她娘并无名字,出嫁前人称裴家二娘,出嫁后便随夫姓,各人便唤她李娘子,李娘子早年生得虽称不上是绝色,但脸上光洁如玉,肤如凝脂,手如柔荑,也算得上是远近里出名的美人,嫁了这李家儿郎,也算得上是郎情妾意,颇为和美,生得个女儿如玉,更是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动星华。又因两颊带着些许婴儿肥,给人生出许多亲近之感,有倾城之貌又可爱动人。可惜如玉幼时一场高烧后便成了哑巴,是个不能出声儿的美人儿。待得如玉长至十三岁大,李家郎骤然逝世,李娘子思夫成疾,拖了一年半载,请医用药,但终不见好,如今看来更是有些油尽灯枯之像。
      如玉在灶间生了火,锅里熬着鱼汤,另有一小灶上架着药罐,里面熬着她娘的药。灶房里黑漆漆的,房梁木已被长年累月的烟熏一片漆黑,早已看不出当年的模样,一面墙已错了些位,这房子将倒未倒却也并未倒。灶孔里的柴火噼噼啪啪地燃着,火光映着如玉的脸,脸上还有些未褪下的稚嫩。
      鱼汤与药罐一起冒着泡,一处扬着生的美味,一处是散着病的苦涩,两者如何也不能和到一起,由病变成生,如玉知道她阿娘的日子没剩多久了,但她希望阿娘在的日子可以长一点,更长一点。她生下来失去了很多东西,失了声,失了阿爹,她不想最后也失了阿娘,那她就真的是一个人了,独独儿的一个人。
      将药放在药罐子里温着,如玉捧了碗,盛了鱼汤,端去她娘屋子里,自五日前她娘就只进得流食了。李娘子进了几口鱼汤,也仅仅是几口。用罢,李娘子盯着如玉,如玉半坐在床前,拉着李娘子的手,眸中泪光浮现,却未落下泪来,用手指了指碗,再用手比了比,五指展开。李娘子知她意思,她比昨日多进了些流食,但自己却知是回光返照,用力握紧如玉的手,笑了笑。如玉也望着她娘笑,她瞧着她娘可比昨日好多了。
      缓过一会儿,李娘子道:“阿娘这辈子有你这么个好女儿,嫁得你阿爹,也知足了。”
      如玉听得她娘如此说话,急切起来,眸子里的泪再也管不住,掉了线似的落下来,也没有声音,只无声地让那泪流了满面,轻摇着头,嘴微张着,似急切地要说出些什么,一遍一遍地张开,想要挤出些声音,连世间最狠心的人见了只怕也不忍心她这样流泪。
      如玉终是一句话也未曾说出,她娘见了只心疼得落下泪来,干枯的没有一丝生气的手一遍又一遍轻拍着如玉,像是要把她这辈子所有来不及送出的爱怜由那双手全部传到那一个人身上,只舍不得舍不得啊。
      “如玉是娘,最好的女儿,是阿娘的福气,只是”
      李娘子说到一半忍不住咳,“阿娘去以后,你孤孤单单一人,可怎么办!”
      母女两个俱是泪如雨下,如玉扑到李娘子身旁,抱着李娘子,哭得肝肠寸断,最怕别离,最怕是生死别离,忍不了别离,却要生生受着。
      李娘子忍着泪意道“你阿爹生前救过一人,此人乃荣城崔家管事崔镇,你可凭此玉佩托他帮你寻个差使,至少有口饭吃。”
      李娘子气息已不济,拼着一口气,“本无意于挟恩图报,奈何阿玉,好好活着。”
      如玉怔怔望着阿娘已经闭上眼的脸,病痛将她阿娘白皙的面色生生熬成了干枯的颜色,似那被断了根的草儿,原本绿油油儿生机勃勃,却被日子一点点儿熬成了枯草。如玉望了望她娘,捧起桌上的鱼汤,转过身似要端过去喂给她娘喝,又怔怔停下了脚步,手中的碗落到地上,溅了如玉一身,如玉蹲下身来,去捡那碎碗,瓷片割破了手也不去管,任那血一直流着,直到将所有碎片全部捡起,如玉一片一片儿地去拼,阿娘要喝鱼汤,却怎样也拼不起来终是不支,倒在了地上,泪如决堤。
      在如玉十四岁那年,她失了最后一个亲人,从此后,没了阿娘也没了阿爹,无父无母无声,成了世间孤孤单单的一人。
      如玉将她娘葬在她爹身旁,他们一生和美,相互扶持,年轻时虽未曾吵过几次架,但前些年却每日爱吵个几回,阿娘开头说几句,阿爹大嗓门地便接几句。每次阿爹见着阿娘快要生气,便一气儿歇了声儿,只闷不吭声儿地接过阿娘手里的活儿,道声:“娘子请歇息,这些活儿交给为夫便好。”阿娘的气便偃了旗也息了鼓,故作生气还是要叱一句:“要你来?一边儿去”阿爹也不走,只围着阿娘转悠,没几息阿娘便憋不住笑开来,两人一齐笑着,眉目传情,浑然不在意如意这个单身闺女。
      “阿爹,阿娘。”
      忆及往昔,只觉得处处都似沾了蜜,一点点儿小事都让人觉得甜。虽这院子小,虽这人儿也不多,虽这家里也不宽裕,但那些是平平实实的日子凑成的和和美美的家。下辈子,只愿她娘还能遇着她爹,她爹还能遇着她娘,她还能做他们的女儿。
      略收拾了点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为了她娘的病,她家几乎一贫如洗,只剩下当了她娘的嫁妆换来的一点银钱。冬天已是极冷,住客栈是不能够的,背了一床轻巧的棉被,身上穿了几层棉袄,这是准备在树林子过夜的,包袱里还带了几张饼子,一壶水,几件换洗衣物。向鱼娘打听了,明日一早出发,后日午间大抵能到荣城,路线昨日也背熟了。
      沐浴完躺在床上,如玉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窗上投下来一束光,是一块透明的琉璃瓦,嵌在青瓦中间,就那么一片儿,古昌人每家每户都装着有,寓意月亮之神的庇佑。此刻,那朦朦胧胧的一束白光,照着漆黑的夜,从房顶映照在地上,月亮之神如若能庇佑的话,她祈求爹娘一路顺遂,喝过那孟婆汤,走过黄泉路,过了那奈何桥,下辈子福寿绵长。又担忧那前路茫茫,荣城崔镇可还记得阿爹?认得这枚玉佩?又反复计量所剩银钱可否够得往来路费,又掂量着脚力如何,几时路过哪座镇,种种如是,不一而足反复思量间睡意渐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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