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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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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悄然流转。
一晃便是七个月。
临近姒意生产,小院的防守已被祁烨布置得愈发严密,就连师祈和玄微都被他弄了过来。
师祈倒高兴,花花绿绿的料子,丁零当啷的首饰,可劲儿往身上和头上招呼,玩的不亦乐乎。
可玄微倒犯了难。
不过是个媳妇生个孩子么?宝贝的什么似的,一面让他保持距离,不准看姒意的脸和身子,一边又吹毛求疵的怕他看顾不好。
婆婆妈妈,简直比女人还女人。
他这师弟何时变成这副样子了。
姒意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行动渐趋不便,身子也越发沉重。
祁烨几乎寸步不离,夜间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眼底的血丝成了常客。
敖云之死的阴影,玄冰未明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这份期待新生命的喜悦,始终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姒意却显出惊人的韧性。
反倒是她成了尝尝安抚祁烨的人。
每每发现他有担忧神色,一定捧起他的脸,用异常坚定的眼神看着他,告诉他。
“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平安。”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那是在一个暴雨将至的闷热午后。
起初姒意只是觉得腹部有些隐隐的坠痛,很快便转为密集的宫缩。
姒意咬着唇,额上渗出细密的汗,被急急扶进早已备好的产房。
玄微带着几个产婆早已做好了完全准备,花姻也跟着进了门。
唯有祁烨被拦在了门外。
他哪里肯,平日里的云淡风轻而今早已成了空谈,琉璃色的眸子里担忧都快溢出来了,眉宇间尽是细汗。
他不顾众人阻拦,一意孤行地进了产房,一眼便见到了床榻上痛苦挣扎的姒意,近乎是一个箭步冲上前,半跪在床边,晋级握住她的手。
“阿意,阿意,我在......”他急急唤她,正要运功,却被玄微拽到一边。
玄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冷冷地道:“你是傻了还是疯了?!想害死她么?!”
“你出去......祁烨.......出去!”姒意朝他吼。
她想,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都扭曲了,肯定丑的要命,她不想他看。
“不,我不走!”祁烨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阿意,孩子可以不要,我只要你平安,我只要你——”
话音未落,姒意原本因疼痛而迷蒙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闪过震惊,随即是滔天的委屈和怒火。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他的手,泪水夺眶而出,混着汗水滚落。
“祁烨……你混蛋!”她哭喊出来,声音因用力而破碎,“这是……这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能……怎么能说不要他们!谁要你选了!我都要!都要!”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几个月乃至更久以来压抑的恐惧和委屈全部倾泻出来。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激烈的情绪,又是一阵剧烈的胎动,带来新一轮的疼痛。
姒意弓起身子,指甲深深陷入身下的锦褥。
祁烨被她骂得愣住了,看到她哭,看到她痛,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揉捏,疼得他无法呼吸。
祁烨从未有过这般濒死的感受,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生怕她从自己眼前消失一般。
原本想解释的声音也哽突然住了,只是眼眶愈见通红,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了上来,猝不及防地滑出眼角。
“我不选,我不选.......”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两人交握的手,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我要你们母子都平安.......”
这熟悉又久远的脆弱,反而奇异地安抚了姒意。
她的哭声低了下去,仿佛看到了初遇时那个懵懂羸弱的他。
“小傻子……”她气若游丝,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和力量,“我和孩子……都不会有事……你信我……”
就在这时,产婆一声高喊:“看到头了!王妃,再用力!最后一次!”
姒意深吸一口气,猛地攥紧了祁烨的手,用尽最后的力量——
“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如同利剑劈开厚重的阴云,响彻产房,甚至压过了窗外终于落下的、哗啦啦的暴雨声。
“是个小世子!哎哟,还有个!夫人别松劲!”产婆惊喜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片刻后,第二声稍显细弱、却同样充满生命力的啼哭加入进来。
“还有个小郡主!居然是龙凤胎!恭喜王妃!恭喜王爷!!”
祁烨仍半跪在那里,脸上泪痕未干,表情是空白的,像是还没从巨大的情绪转折中回过神来。
直到花姻将两个裹在柔软襁褓里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家伙抱到他眼前,他才机械地低头看去。
两个那么小那么软的生命,闭着眼睛,张着没牙的小嘴用力啼哭,手脚不安分地动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汹涌澎湃的情感瞬间击中了他。
心中被酸涩和滚烫填满。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儿子的小脸,又碰了碰女儿挥舞的小拳头。
柔软,温热。真实的生命。
他抬起头,看向疲惫不堪却眉眼舒展的姒意,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将脸埋进她汗湿的颈窝,紧紧抱住了她,连同他们刚刚降临于世的两个孩子。
雨声,哭声,产婆和花姻带着哭腔的笑声混在一处。
唯有玄微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不就是生个孩子么?有他在还会有人有事?!
这些女人到底在看不起谁啊?!
真真是有眼无珠。
窗外,暴雨如注,冲刷着世间一切污浊。而屋内,新生的喜悦如同温暖的潮水,暂时淹没了所有喧嚣。
距离小院百里外,一座不起眼的川西小镇。
最大的客栈天字号上房内,窗户紧闭,隔绝了外间的湿闷暑气。
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意,却驱不散屋内的阴冷。
虚鞮湛坐在桌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空了的酒杯。
他比一年前更加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恨意与疯狂。
他的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药味和阴郁。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妹妹”,虚鞮敏。
“她”穿着一身鹅黄衣裙,发髻精巧,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晶莹的葡萄。
动作优雅,指尖葱白,与虚鞮湛的颓丧形成鲜明对比。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眼神深处的一抹非人的漠然,与“虚鞮敏”原本娇憨灵动的气质截然不同。
“二哥又在想报仇的事了?”“虚鞮敏”将葡萄送入口中,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冰片相击般的脆冷。
虚鞮湛手一颤,酒杯险些脱手。他盯着“妹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痛楚,最终都化为更深的狠厉。
“如何能忘呢?”
“虚鞮敏”轻轻擦了擦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微笑,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二哥何必自责,错不在你。”
女人顿了顿,话锋一转,“刚刚收到消息,那位祁夫人,平安产子了。”
虚鞮湛猛地抬头:“生了?”
“嗯,”“虚鞮敏”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一对龙凤胎,唉,真是福气。”
“母子……平安?”虚鞮湛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低低地、嘶哑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恶毒的快意,“好啊,真好。咱们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高兴坏了吧?”
他看向“虚鞮敏”,眼中闪着幽光:“敏敏,时机是不是快到了?”
“虚鞮敏”唇角弧度加深,那笑容终于染上了一丝真实而冰冷的兴味。
“二哥也忒心急了些,行百里步半九十,从前那段日子都等了,还差眼前么?就让他们再多享受一个月初为人父母的喜悦,有又何妨?”
虚鞮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祁烨和姒意痛不欲生的模样,看到了仇敌覆灭的场景。
“好,就再让他们多高兴一个月。”
——
光阴飞逝,两个孩子的满月宴转眼便要到了。
姒意恢复得不错,虽仍有些虚弱,但脸上已有了血色。
她本想自己抚育孩子,奈何身子实在太虚,只能按着祁烨的意思找了两个可用的乳母。
小院里的护卫布置得更加严密,自己更是除了必要事务,几乎足不出户,守着她和孩子。
两个孩子都取了小名,哥哥叫皮皮,妹妹叫唯唯。
皮皮的性子倒安静像是祁烨,妹妹反而更活泼更像姒意。
祁烨么,自不必说,偏心女儿唯唯简直不要太明显,任谁都不愿假手,真像照看了个‘小姒意’一般。
满月那天,小院里偷偷办了场简单的家宴。
师祈做了两个花里胡哨的长命锁,很符合他的的风格,玄微则是亲手打了两个金项圈,花姻做了两双虎头鞋,还有骆明和原繁等人的贺礼也都是花样别出......
祁烨则是亲自下厨给姒意做了一桌美味佳肴,姒意抱着唯唯,祁烨抱着皮皮,烛光映着一家四口的脸,温馨得如同最寻常的百姓人家,仿佛外间的一切风雨都与他们无关。
然而,阴影从未远离。
又过了几日,师祈和玄微也离开了雪谷。
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姒意刚将吃饱喝足的皮皮哄睡,放在内间的小床上,自己抱着唯唯坐在外间的窗边软榻上,轻声哼着歌谣。
日头暖融融地照进来,唯唯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也渐渐阖上眼睛,长睫如蝶翼。
祁烨正在书房看邺城传来的密信,花姻在厨房盯着给姒意炖的补汤。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姒意也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她眼皮即将合上的瞬间,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异香飘入鼻端。
那香味甜腻中带着一丝腥气,很不对劲!
姒意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立刻屏住呼吸,想要起身呼救,却发现自己手脚发软,竟提不起丝毫力气,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那是只有敖云才会的‘瞬移之术’。
怎么可能?老前辈不是......姒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通神黑袍,如同鬼魅,藏银制成的般若面具近乎将全脸包裹,恐怖阴森,唯有一双眼睛,带着熟悉而又骇人的冰冷,仿佛死物一般。
是玄冰。
纵然换了容貌,换了身形,但这双眼睛,姒意死也不会认错!
她想尖叫,想拼死一搏,可身体软得像一滩泥,连手指都无法弯曲。
只能眼睁睁看着玄冰伸出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而易举地,将她怀里熟睡的唯唯“拿”了过去。
动作轻柔,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珍视,仿佛在拿取一件稀世珍宝。
唯唯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不安,小嘴瘪了瘪,却没有哭出来。
不!不!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姒意内心在疯狂呐喊,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玄冰低头,看了一眼襁褓中玉雪可爱的女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唯唯,身形一晃,如同融入空气般,消失在了原地。
来无影,去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那残留的甜腥异香,和手边冰冷的信封,证明着刚才那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幕并非噩梦。
姒意瘫在软榻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唯有无声的泪水疯狂奔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片刻,或许是一万年,迷香的药力稍稍退去,她终于积蓄起一丝力气,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挥臂,将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哐当——!”
瓷器碎裂的脆响,终于划破了小院午后虚假的宁静。
“阿意?!”
祁烨飞奔而来,然而姒意却一把推开他,目光死死盯在玄冰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犹如泣血悲鸣。
“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