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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   弦冰想要的,姒意和祁烨都再清楚不过。

      东君神殿。

      无非是要她血祭。

      然而,姒意已然失去了女儿,便再也不能失去祁烨了。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祁烨寻着错误的方向一路前行,纵然不舍,她也不想失去。

      “祁烨……”姒意望着他的背影,眼中却是决然和坚定。

      清晨,露珠还未散去,姒意循着破碎记忆指引的方向,昼夜兼程,终于在第九日的黎明前,抵达了一片被浓雾永久笼罩的原始山脉深处。

      拨开几乎与人等高的荆棘藤蔓,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深的死寂吞没。

      这就是东君神殿?

      与想象中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的祭祀圣地截然不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令人心悸的破败荒凉。

      巨大的白色雕刻栏石柱东倒西歪,断裂处爬满暗绿色的苔藓与枯黑的藤蔓,像巨兽死去的骸骨,沉默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曾经光滑如镜的玉石板早已碎裂不堪,缝隙里顽强钻出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残存的壁画模糊不清,依稀可辨飞天的神女、奔腾的异兽,但色彩剥落,只余暗淡的轮廓,仿佛褪色的噩梦。

      而在这一片废墟的中央,是一个巨大干涸的圆形深坑。

      坑底是龟裂的、灰白色的泥土,寸草不生,只有纵横交错的裂缝,如同大地张开的大口,饥渴而又焦灼。

      这就是传说中的“圣湖”?那曾经波光粼粼映照神迹的圣湖?

      姒意站在废墟边缘,寒风吹起她散乱的发丝和衣袂。

      她仿佛能听见,百年之前,钟磬齐鸣,祭司吟唱,皇女族人的首领身着华服,在万众瞩目下,将承载着祈愿与血脉的鲜血滴入湖中,引来神光普照,湖水泛金的辉煌景象。那该是何等的庄严,何等的壮丽,何等的……以血脉为祭的悲怆。

      而如今,只剩风化后的断壁残垣,和这深不见底又似乎要吞噬一切生机的干涸巨坑。

      辉煌与破败,神圣与死寂,在这里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嘲笑着时光的无情与野心的虚妄。

      “很美,不是吗?”一道冰冷低沉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废墟的死寂。

      姒意浑身一颤,猛地转身。

      弦冰就站在不远处一根倾倒的石柱上。

      他依旧身着一身将自己裹得严实的黑袍,但眼神已彻底撕去了伪装,贪婪而又冷漠,死气毕现。

      他怀中,抱着一个用柔软锦缎包裹的襁褓。

      正是唯唯。

      “唯唯!”姒意失声惊呼,几乎要扑过去。

      “别动。”玄冰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他轻轻晃了晃怀中的襁褓,里面的小人儿似乎被惊扰,发出细微的猫儿似的哼唧声。“你的女儿,很可爱,同你小时候一般,不愧是落儿的后人……自然,血脉也很纯洁。”

      “住口!闭嘴!”姒意听到他提起母亲,恨意近乎充斥脑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弦冰,放开我的孩子。你要血祭,我给你。”

      “呵呵,”玄冰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格外瘆人,“姒意,你还是这么天真,像我那愚蠢的哥哥。”

      他歪着头,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过她,再看另一个人。

      “我到底还是不懂,为何落儿要如此选择。”

      他抬手指向干涸深坑中央,一块微微凸起的、刻满奇异符文的黑色圆石。

      “你想换回你的女儿,我想换回我的落儿,你便是最好的“钥匙”。”玄冰的语调带着残忍的兴味,“现在,走上去,用你腕间的血,来交换这一切,如何?”

      姒意扯唇一笑,讽刺至极。

      “我来,自然是为了女儿,能换回娘亲,我也心甘情愿。可是你——”

      姒意顿了顿,用极其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即便是我娘轮回十次,百次,千次!她爱的,也只有我父亲,而不是你这个卑贱肮脏的东西。”

      她话音落下,果然,弦冰脸上的般若面具似乎出现了一道隐隐裂缝,眼中的偏执与疯狂满眼开来,化作了飒飒阴风。

      姒意看着弦冰怀里的女儿,依旧是那么小那么软,仿佛是心上最轻的一片羽毛,只是一眼,她的心便化作春水。

      她一步步,踏过碎裂的玉板,穿过倾倒的巨柱,走向那湖心的黑色祭坛。

      每走一步,都仿佛离深渊更近一步。风更大了,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如同送葬的旌旗。

      终于,她站上了祭坛。

      脚下是冰冷坚硬的符文。

      她抬起手,拔下头上的尖锐的发簪,就在簪尖刺破皮肤的刹那——

      “砰!!”

      银簪坠地,簪尖上那滴赤红也被地上那干涸的裂缝很快舔舐干净。

      然而,却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姒意喃喃开口,满眼不解,直到她落入那道熟悉又温暖的怀抱,他的手在颤抖,却是渐渐收紧,呼吸都似艰难,又压抑着无尽的怒气,胸腔犹如擂鼓。

      “祁烨……”姒意小心翼翼地喊着他的名字,然而祁烨并不理会她,只是手收得更紧。

      她能感受到,他的怒火和恐惧,她试图解释和抚平,然而却被后颈处突来的刺痛惊得瞪大眼睛,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想要质问,可眩晕已瞬间淹没所有。

      姒意心中突然涌起不详的预感,眼里倒映着他渐渐靠近的脸,他轻轻吻了下她湿润的眼睛。

      “我爱阿意。”

      “骆明——”

      “带王妃走。”

      骆明应声上前,打横抱起姒意,想要说什么,可却也只能收紧双手。

      祁烨回头,深深看了姒意一眼,那一眼,包含了无尽的爱恋与不舍,最后对她露出一个一如往日那般温柔至极,甚至带着点哄慰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

      “等为夫回来,带着我们的女儿。”

      ——

      弦冰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想通了什么一般,倏地笑了一声,“果真,你为她,什么都做得出来,怪不得……以你的功力,想寻我,本不至于这么久,原来如此。”

      他幽幽叹息一声,“只是可怜我那女儿呵,若是早知如此,又何必白白葬送一条性命呢?”

      祁烨不疾不徐地从袖口掏出一把匕首,利刃如寒冰,削铁如泥,自他的手心,行至脉搏,再到心口……

      鲜血瞬间染红衣襟,只是他却仿佛没有痛处,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我倒有些后悔。”祁烨扯唇一笑,淡然的神情中竟浮现出一丝惋惜。

      “哦?后悔什么?”弦冰来了兴致。

      “后悔——没能早些杀她。”

      “嗤——”

      血痕如一条分流的小溪,顺着他的虎口,滴滴坠入干涸的河床。

      祁烨的血,带着淡金色的微光,源源不断地流入祭坛的沟壑。

      那些古老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依次被点亮,发出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奏响低沉而又悠扬的乐章。

      随着血液的注入,干涸的圣湖中心,那龟裂的湖底,竟然真的开始渗出清缓水流。

      起初只是涓涓细流,很快便汇聚成溪,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散发出磅礴的水波。

      整个废墟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玄冰目睹此景,再也抑制不住狂喜,仰头大笑,状若疯魔,“成了,真的成了,东君神殿!无尽的生命,一统天下,还有我的落儿……都是我的,我的!”

      如今的弦冰,眼中只剩下那不断上涨的金色湖水,他半跪在圣湖前,满眼期待地看着上涨的湖水,仿佛看到里面倒映着尘封许久的回忆,抱着唯唯的手也松了些许。

      而对面的祁烨,如今已是,一张俊容变得愈发惨白,终于倒在了圣湖畔,黑发凌乱纷飞,修长的指尖仍旧在滴血,怀里的唯唯也似感受到了父亲的伤痛,哇哇大哭起来,听得弦冰愈发狂躁心烦。

      “呵,你这孽种,待我送他离开,便是你!”

      弦冰话音落下,已飞身落在了祁烨面前,掌心凝起冰蓝内力,对准他的心口,高高举起——

      “小妁,为父今日便替你报仇,也不枉你我父女相识一场……”

      他说着,正要动手,只见祁烨手腕一翻,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三枚淬着幽蓝寒光的银针——

      “咻——”

      三道细微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玄冰还未反应,三枚银针已戳穿他的双目和眉心。

      “啊——!!!” 一声非人的凄厉惨叫响彻废弃神殿。

      他周身运转流动着的黑色内力瞬间反噬,双眼如同被最烈的毒火灼烧,瞬间失去所有光彩,血泪迸流,怀中的襁褓也脱手向下坠落!

      祁烨飞身而起,左手凌空一抄,稳稳接住下落的唯唯,右手聚起真气,一掌打向弦冰的心口,他曲起五指,近乎是瞬间便撤掉了那属于敖云的“瞬移锦衣”。

      “噗嗤!”

      弦冰一口鲜血吐出数米,没了锦衣庇护,又双目失明,功力散尽,脸上那扭曲的藏银般若面具碎裂成数块,露出了一张凹陷嶙峋的扭曲面容,仿佛经历了千年沧桑的干枯枝插,随风一吹,便要散成粉末。

      弦冰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发出“嗬嗬”的怪叫,不断的想要扯下什么东西去遮挡自己的面容,一时间,他仿佛听见了黎落的声音。

      潺潺溪水仿佛化作了梦里挥之不去那清冷优美的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灌入他的耳中。

      “小冰,你过来呀,难道你要丢下我么?”

      “小冰,你的脸怎么了?”

      “小冰,为何要害我和他,还有我们的女儿…”

      “小冰……”

      “啊——”

      只一瞬间,弦冰的毛孔渗出黑血,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进冰冷的溪水中,瞬间便被涌动的溪水紧紧包裹,再无生息。

      那双曾令无数人胆寒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两个血糊糊的黑洞,死不瞑目地“望”着天空。

      大敌,终毙。

      祁烨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唯唯,踉跄几步,单膝跪倒在地。

      方才的最后一击,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与生机。

      他能感觉到生命的温度正随着腕间汩汩流出的鲜血快速流逝。

      怀中的唯唯似乎感觉到了不安,张开小嘴,又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唯唯……不哭……爹在……我们去找娘亲……”祁烨眼眸依旧温柔如故,下意识地想用下巴贴一贴女儿的小脸,可一想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只得紧了紧手臂,起身体,往前走。

      他想……至少……要把女儿……送到她怀里……

      “祁烨!!!”

      她的声音从荆棘处传来,他抬头,便见她踉跄朝他奔来,额间不知何时多了个狰狞骇人的伤口,血顺着伤口流了满脸。

      一切自不必说,他看一眼便知她做了什么。

      祁烨动了动唇,此刻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心疼,唯有心疼,比他身上所有的伤口加诸在一起都要疼千倍百倍。

      姒意接住他递过来啼哭不止的唯唯,另一只手紧紧抱住他冰冷沉重的身体。

      两人一起跌坐在地。

      祁烨靠在姒意怀里,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涣散。

      他努力聚焦,想最后再看看她的脸。

      “小烨,小傻子,不要闭眼,看看我,求求你看看我……”姒意哭喊着,一只手慌乱地想去堵他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可鲜血还是不断从她指缝涌出,“你不能丢下我,还有孩子,皮皮在家里等我们……我们回家,好不好?”

      祁烨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哪里么?”姒意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颗颗砸在他的脸上,洗清了他脸上的血迹。

      祁烨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天晟……桃林……秋千…”

      姒意捧起他的脸,“傻瓜……才不是呢……无月宫后山,断崖,我说我要出恭……我还救过你……你这个笨蛋……那就是我啊,其实一直都是我……”

      这个秘密,在她心里埋藏了太久,像一根刺,时不时扎一下。

      她总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说,却没想到,可能再也没有时机了。

      祁烨涣散的瞳孔,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恍然,狂喜与无尽欣的欣慰缓缓漾开在琉璃色的瞳孔中。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只沾满血污,颤抖不已的手,极其轻柔、极其珍惜地,抚上姒意泪湿的脸颊,笨拙地想要擦去她的泪水。

      “”原来……一直都是阿意……”

      原来,最初他心动之人,便是她啊。

      他的嘴角,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又释然的弧度。

      那笑容,无比清晰又坚定,一如多年前初见的那个少年,褪去了所有血腥,阴谋与枷锁。

      然而,那只为她拭泪的手,终究还是缓慢又无力地垂落下去。

      眼睛,也安然地阖上了。

      “祁烨——!!!”

      姒意凄厉的悲鸣,伴随着怀中婴儿越发响亮的啼哭,和身后圣湖金色波涛诡异的浪涌声,交织在一起,冲破废墟,直上云霄。

      风,更烈了,卷起尘沙,凝涸了鲜血,也终究模糊了爱人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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