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第 94 章 ...


  •   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光勉强挤过窗纸。

      姒意猛地从榻上坐起,心口一阵毫无来由的绞痛,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寝衣。

      她按住狂跳不止的胸口,喘息着望向身侧——床榻另一边冰冷平整,祁烨一夜未归。

      这是他们成婚后,他第一次彻夜未归。

      姒意心里沉甸甸的,突然生出些许不祥的预感。

      她平复片刻,正想下床洗把脸,可却听院外先传来一阵激烈的金铁交鸣与怒喝!

      姒意心头一凛,随手抓过外袍披上,疾步推开房门。

      寒冽的晨风扑面而来。

      庭院中,原繁和骆明已结成阵势,死死拦着一人。

      那人玄衣劲装,发冠微乱,一双总是含笑或温润的桃花眼此刻布满血丝,手中长剑吞吐着凌厉的寒芒,正是宗正宣。

      “让开!我要见她!”宗正宣声音嘶哑,剑势狠绝,竟全然不顾防守,一副拼命的架势。

      “找死!”骆明神色一凛,眸中已然聚起杀意,正待上前,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止住了动作。

      “等等——”

      姒意站在门槛内,面容苍白,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静静看向院中剑拔弩张的众人。“骆明,你们退下。”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坚持,“我与他……单独说几句。”

      “王妃——”几人异口同声,满是不赞同。

      姒意看着几人,不再多言,可那双晶莹眸子中不容置喙,却和祁烨如出一辙。

      骆明警惕着看看四周,最终还是示意几人离开。

      院子里瞬间空旷下来,只余寒风卷着残雪。

      宗正宣手中剑“哐当”落地。

      他几步冲到姒意面前,想抓住她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却僵住,他想自己此刻定然是极其狼狈的,怕吓到她,还是对她扯起了一抹温和的笑,“许久未见,小意可还好?”

      他问过之后,又觉几分多余。

      她如今比在东晟时,容颜丰腴不少,定然是好的吧。

      姒意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她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屋内炭火温暖,却驱不散两人之间的寒意。

      宗正宣看着姒意沉默地煮水、斟茶,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怠。

      那杯热茶递到他面前时,他终于开口,“小意,与我走吧。”

      “宗正宣,你明知我的心意,即便不是当初不是为了你,我也......”

      “可我不忍见你与这般残忍暴虐之人在一起,我担心,我害怕!”

      宗正宣闭了闭眼,似乎再刻意挣脱某些回忆。

      滚烫的茶水溢出来,烫红了她的指尖,姒意却浑然未觉。

      “纵是我日后死无全尸,身首异处,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姒意看着他,仿佛二人之间已隔了一层厚重而无形的阻碍。

      “而这一切,早已与你宗正宣无关了,离开这里,就当从未认识过我这个人,不好么?”

      宗正宣苦笑,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如何不想?

      只是心早已坠地生根,若生生拔除,又何处为家?

      “姒意,你很残忍,并不亚于他。”

      “是了,所以我最后选择了他,即便他是疯子,是恶魔,是双手染血的人。”姒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泪水终于滑落,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凄艳的笑,“那又如何?”

      “我爱他。”

      宗正宣如遭雷击,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无用了。

      他踉跄起身,纵然想要给她一个潇洒从容的姿态,可眸中隐隐泛出的红意却总是骗不了人。

      他宗正宣本不是个纠缠之人,只此一事,他终不能安心。

      “若是当初,祁烨不曾讨檄天晟,你是否愿意留在我身边?”

      姒意沉思片刻,终是摇头。

      “为何?”他的声音愈发无力嘶哑。

      “因为,我是姒意,也想肆意。”

      宗正宣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所有生气的雕像。

      许久,他弯腰,拾起桌上的那杯热茶,轻抿了一口。

      热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温暖了身心。

      他贪恋这样的温暖,可却终究是留不住。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推门,走入那凛冽的晨风中。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孤寂。

      姒意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缓缓坐倒,终于不再压抑,将脸埋入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了细雪。

      纷纷扬扬,像是要将所有的痕迹、所有的离别与抉择,都无声地掩埋。

      ——

      暮色四合,庭院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极轻微的脚步声。

      姒意倏然抬头。

      门被推开,裹挟着外间残留的寒气。

      祁烨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头发也重新束过,一丝不苟。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眉眼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才回到这里。

      他反手关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目光落在姒意身上,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眶时,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阿意哭了么?”他声音有些低哑。

      姒意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离得近了,那股被他身上冷冽气息和皂角清香试图掩盖的、极淡极淡的铁锈味,还是顽固地钻入了她的鼻腔。

      血腥味。

      哪怕他清洗得再彻底,换掉了所有衣物,那股属于生命的、温热而后冰冷的味道,似乎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纹理,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祁烨捧起她的脸,满眼心疼地看着她,故作轻松地道:“怎么了?不会是为了某些人吧?”

      姒意摇摇头,只盯着他看。

      祁烨任她看着,没有躲避。

      他甚至微微低下头,似乎想让她看得更清楚些,看清他眼底可能残留的什么。

      “饿不饿?我去……”姒意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姒意。”祁烨叫住她,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很稳。“我们说说话。”

      他将她带到榻边坐下,自己半跪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有些脆弱,是极少出现在祁烨身上的姿态。

      “我找到了那人。”他开门见山,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是敖云。”

      姒意屏住呼吸,指尖掐进了掌心。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个名字,姒意还是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怎么会……”

      她下意识地喃喃,眼前闪过敖云那偶尔透着沧桑和回忆的眼睛。

      那个引她回到故里,那个一路暗中护她的又怪里怪气的人,那个母亲在最危难时信任的人,那个让她看清所有的古怪又善良的老前辈,怎么可能?

      祁烨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紧,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也仿佛在汲取力量。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最残忍的话:

      “我杀了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

      祁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沉重,有痛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他轻声问,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小心翼翼。

      “你会怪我么?”

      昨夜,断桥残雪。

      当敖云引颈就戮,说出那句“砍下我的头”时,祁烨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他经历过太多生死,手上染血太多。

      对他来说,再多杀一个人,本不是什么难事。

      剑光落下时,精准,利落。

      血喷溅出来,温热,浓稠,带着最后的温热。

      那颗头颅滚落在冰面上,沾满了雪沫和污迹,那双曾睿智温和的眼睛,最后定格的神情竟是……解脱。

      祁烨站在原地,保持着挥剑后的姿势,剑尖落下的血滴汩汩落下,于无声处,在晶莹的雪地上,氲出片片鲜艳的花。

      断桥前死一般寂静。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黏腻感,顺着握剑的手,爬上他的手臂,钻进他的心脏。

      鼻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不再是让他麻木的味道。

      而是混合了冰雪的凛冽,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与绝望。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剑锋切断颈骨时,那轻微沉闷的声音。

      祁烨的脑海里,突然奔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苍凉。

      他亲手斩断的,不仅仅是一个魔头的性命,更是一段沉重的守护,一段跨越百年的守护,一个……对姒意而言亦师亦友的恩人。

      他甚至没能给他一个体面的全尸。

      原来,杀人也会让人恶心。

      原来,有些血,一旦沾染,就再也洗不干净。

      回忆的冰冷潮水般退去,眼前是姒意盈满泪水的双眸。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不是恐惧,不是指责,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为敖云,也为了眼前这个明明承受了一切,却还要小心翼翼问她“怪不怪”的男人。

      “我……”姒意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脑海里却回忆这一路走来的艰辛。

      她怪祁烨吗?怪他结束了一个被操纵的痛苦灵魂?怪他执行了敖云自己最后的请求?

      不。

      她并不责怪他,只是心疼。

      她用尽全力抱住他冰凉的身体,脸颊贴着他冰凉的额角,泪水簌簌落下。

      “怎么会……你我是夫妻啊……我怎么会怪你......”她泣不成声,话语断断续续,却带着斩钉截铁的信任和心疼,“我知道……你是逼不得已……你比我……更难受……因为你亲手做了这一切……”

      她的拥抱那么用力,仿佛想用自己单薄的体温,驱散他骨子里透出的寒意,抚平他心中无人可见的褶皱。

      “我都知道……祁烨……我都知道的……”

      祁烨僵硬的身体,在她的哭泣和拥抱中,一点点软化下来。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满是她的气息,淡淡药香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奇异地冲淡了他神魂深处残留的血腥幻影。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中,汲取着世上唯一能给予他的温暖。

      那颗自从断桥归来就一直悬浮在冰窟之中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砸出的不是巨响,而是一声沉重却安然的叹息。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姒意哭声渐弱,身子却软软地往下滑。

      “姒意?”祁烨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扶住她。

      姒意靠在他肩头,脸色苍白如纸,眼帘无力地耷拉着,气息微弱:“我……有点晕……”

      祁烨脸色骤变,立即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榻上,指尖迅速搭上她的腕脉。

      他虽不精医术,但内力深厚,探查经脉气血却是家常便饭。

      然而,指尖传来的脉象,却让他整个人愣住了。

      那脉象……分明是……

      他猛地看向姒意平坦的小腹,又难以置信地再次凝神探去。

      没错。是喜脉。

      虽然还很微弱。

      刹那间,雪谷的所有一切纷乱喧嚣,都被这小小脉象里孕育的新生命,冲撞得七零八落。

      祁烨僵在那里,保持着诊脉的姿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祁烨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握住姒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心冰凉的温度让他心脏抽痛。

      他坐在床畔,俯身,轻抚着她熟睡的脸,喃喃道:“是我粗心.......我早该想到的,早该......”

      祁烨眸光轻颤,吻了下姒意的脸,“我们的孩子.......是我与阿意的孩子啊.......”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隐没了。

      浓重的夜色笼罩下来,将这座小院温柔地包裹。

      屋内的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明亮的火星。

      而遥远的黑暗中,似乎有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随风散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