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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是李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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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弟从小在家被宠惯了,确是没大没小。今日她母亲赠他的风筝不巧落入这院中,这才不甚狼狈地翻墙而入,若是有得罪之处,还望姑娘谅解才是。”那人徐徐走来,眉眼弯弯。
明明是一副无限温柔的模样,可在朝瑶看来却像一只草原上面露青光的小狐狸。
那只狡黠的狐狸正朝着朝瑶翩翩踱来,彬彬有礼,阴柔大方。
“四弟,还不快去寻你那小风筝?”他忽地沉下脸,转过头去轻点了点那位被唤作茂恒的小公子。语气淡淡的,竟分不清是责备还是宠溺。
等再转头的光景,竟已又是另一副明眸清朗的谦谦模样。
燕朝瑶眨眨眼睛,想着定是她看错了。不然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长了两张脸呢?
后来她才知道。
高墙内的人,日日夜夜都在凝望着深渊。他们被欲望或者使命支配。排着队朝着深渊前进…
他们在黑暗中一点一点被腐蚀,最初是脚踝,后来是双膝,再后来是脖颈……直到整个人被深渊中的沼泽完全淹没,呼吸不得,挣脱不得。
他们无望地下沉,看着空气从自己身边丝丝缕缕地剥离,看着周边的颜色从浅至深……在黑暗中不停挣扎,绝望、妥协。
最后成为深渊凝望别人。
每一个曾走进东宫的人,坐上王座的人;或是被抬出东宫的人,从王座上滑下来的人,
他们都曾凝望过深渊。
或者说,
他们本就是“深渊”。
王宫里的阴谋一个接着一个,像一张天罗地网。一旦你被选为猎物,你便反抗不得,逃离不得,挣脱不得。
黎朝的猎人在狩猎的时候会故意放走那些怀有宝宝的猎物。你自以为你挣脱了,其实他们早就找到你的巢穴,只待幼崽出生,再一并“收割”。
王宫里的规则也是这样,他们时时刻刻都盯着囊中的猎物。或许那些血淋淋的爪子早就朝你伸出了手,它早过你的记忆。
甚至早过你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姑娘好生面熟?我们…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假山附近种植着翠竹疏桐,环境清雅怡人。风儿吹过树叶发出微微轻响,细细碎碎地抚慰着朝瑶心中的躁动。
那人只身站在假山下,侧仰着斑驳的绿竹,静听风声,墨衫盈盈。
“嗯?”见许久没有答复,他便转过头来,安静地看着朝瑶。眼神里不含任何薄慢,仿佛就像是春暖花开,冬冻霜降那般平常自然,只是在等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答案罢了。
怎会没见过?那日玉泥节,你翩翩如玉,救场解围;你嘴不饶人,雅痞神气。
燕朝瑶学着那些名门淑女很不自在地捂面尬笑道,“小女平日里总是待在闺房里和阿娘学刺绣,不知公子是在哪里见的小女呢?怕是认错人了罢。哈哈..哈哈哈,咳。。”
“也是,姑娘如此玲珑剔透乖巧可人。要是真遇见过,我又怎会不记得?”那人也笑道,“不过我见那些进宫的小姐们各个都红唇华贵,金绸鸳服,艳丽裙裾。不知姑娘为何只身一人,一袭银丝雪绣素衣在这假山处呢?”
“因为..”燕朝瑶偷偷挠挠后背,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来,“因为小女平时习惯了待在安静的地方,这假山处温雅清闲,正合了小女的意。”
天呐,这入了宫就是不一样,朝瑶想,就连普普通通回答个问题都得绞尽脑汁…要是在府里,她早就摆摆手挑料子不干了,哪来这么多废话。
“在下顾进,前进的进。我看姑娘费力地说着官调调儿,怕早就憋的浑身不自在了?”那人噗地笑出来,想必已在一旁憋了很久了。
这人竟敢看她笑话?!
朝瑶被人直截了当地戳穿心事,顿时红了脸。还没作回,身后就响起一声叫唤。
“哥哥!!”刚去寻风筝的恒茂满脸挫败地跑回来,扒拉了一下哥哥的衣袖委屈道:“哥,母亲给我的风筝挂在一棵树杈上了..”
“取下来不就完事儿了?”
“可是那里靠着前院,我看那些女人,个个花枝招展,就像开屏孔雀一般,可吓人了…万一被发现了,我孜然一身的清誉可就毁了!”
“你从墙上跳下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想起你说的清誉?”顾进觉得有些好笑,实在是忍不住逗逗这个弟弟。
朝瑶在一旁看着,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是待人温和的他?还是嘻嘻哈哈的他?
“你快说说怎么办嘛!”那小公子急得跺脚,又扯了扯哥哥的衣袖。
顾进故弄玄虚地闭着眼,又偷偷睁开一只瞟他,一脸严肃道:“此地不宜久留,少玩几天又不会缺胳膊少腿儿,等过几天唤公公们取来便是。”他仿佛极其能洞察人心,故意在“少玩几天”那里加重了读音。
那小公子听到“少玩几天”几个字,直接急得原地打转:“不要不要!我才不要!”
“我们俩大男人已经冒着大不讳翻进全是女子的后花园了,你现在又想当着那些姑娘的面爬到树上取了风筝后再当着她们的面翻出去不成??”
“那…”,小公子嘟着嘴,不一会儿又转了转眼睛,“那这里又不止我们两个人嘛!”
说完这句话后,空气便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大一小默默地转过头,看着一旁的燕朝瑶……
“干,干嘛?你们…你们不会是想让我翻到那树上去取风筝吧?”燕朝瑶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
“…”
那位小公子一改以往蛮横无理的人设,温顺乖巧地仰视着燕朝瑶,泪眼汪汪…..……
“不是我不帮你,是…是我爹爹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这还请姑娘放心,恒茂从小便在这宫廷长大,多少都和一些小文官儿有些交集,要是你爹爹责备起来,我们一定去帮你求情。”顾进忽然插嘴。看着燕朝瑶的神情可谓是含“情”脉脉,“情”比金坚、“情”深义重,真挚的眼神使得恒茂都白了自己哥哥一眼。
燕朝瑶多少是有些感动的,心中暗叹道,他们还真是天真啊!她的父亲可是当朝第一大将军!怎是区区几个小文官就能压住的?
于是语重心长地摇摇头说: “你们想得太简单了!我的父亲,又怎是…”
“噢?敢问姑娘的父亲,莫非是……”
“罢了罢了!”燕朝瑶心一横,虽说这小家伙是有些讨厌,但也不至招她恨。她从小跟着燕策翻了这么多树,王宫的树难道还长了翅膀不成?有什么翻不得的?
“好人一生平安,好人一生平安…”燕朝瑶默念着搓搓手,便应了他们走到前院方向去了。
离开了假山,来到前院背后,女眷嬉戏打闹吟诗作对的声音忽的就大声起来。音调中还藏着些豆蔻少女的娇羞与青涩。
一瞬间,红霞便又晕上了恒茂的脸颊。
“没出息!”顾进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凑过去小声道:“说不定这里头还有你未来老婆呢!”
燕朝瑶绾了绾雪白的衣袖,露出纤长的手臂,转头道:“欸!你俩,帮我放着哨啊!”
一大一小乖乖地齐齐点头。
燕朝瑶双手攀着树枝,一只脚在地上使劲一蹬,将整个人送上去。所幸风筝不是太高,手脚配合着快速向上攀抓,不一会儿便离地有一小段距离了。
那个小小的人儿绾着衣袖,一身淡雅的素衣,白净纤细的手臂死死攀在树干上,就像一只灵巧的小猴子。
越爬的高,那小人儿的速度也就越慢,渐渐看出吃力了。树下两人也是看得提心吊胆。不仅要随时随地注意朝瑶的安全,还得防着从此地路过的女眷或者丫鬟。
风筝就在燕朝瑶头顶,此刻她已离地三四米了。再往上一点,就会暴露在前院的视野。
燕朝瑶咽了咽口水,拿出一只手死死地抱住树干,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来去够那只别致的小风筝。
可是怎么够都还差那么一小点,这意味着她必须再往上。
可是树干越往上就越光滑,着力点也越来越少。她现在纯粹是靠着一只脚扣住树干上凹凸不平的细微小坑才勉强攀到了现在。
她不敢往上,也不敢往下。
手臂因为长时间的集中用力开始轻颤,汗珠儿密岑岑地集中在额头上。
恒茂连呼吸都放慢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了口,在下面小声喊到:“姐姐!你小心一点,你千万别害怕!我一定会在下面接住你的!”
燕朝瑶闭着眼睛,右脚拼命向前蹬,硬靠着鞋底与树干之间的摩擦将身体往上送去,然后费力地伸手,极快地拿过挂在树上的风筝,以防前院的人抬头看到自己。
燕朝瑶长吁一口气,终于到手了!
于是拿着风筝挥了挥,低头朝树下两人一笑,心里正得意着,却没想到摩擦力早已经不住她的体重!“哗啦”一声,她整个人便快速向下跌去!
顾进看着风筝到手了,才堪堪松了一口气,忽然见那小人儿呲啦地从空中跌下来,哪里还顾得上思考,直接飞身扑过去硬生生地扛下从树上直直落下来的朝瑶。
一股重力袭来,强大的惯性让他接住她的那一刻单膝着地,整个重量全压在那一只膝盖上,然后重重杵在地上。
“嘶——”,顾进疼得咬牙闭目。
李进半跪在地将燕朝瑶牢牢护在怀里,剩下一个顾恒茂在一旁目瞪口呆。
他刚刚只看见这位姐姐脚一滑,还没反应过来,身边便一阵疾风刮过,自己被莫名其妙地推到一边,再睁眼时,哥哥就已经在地上抱住了姐姐了。
燕朝瑶本以为自己不是死了就是残了,可是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竟意外躺在一人的怀中,怀里软绵绵的,还带着一股不同于迦南香的淡淡木香,丝丝缕缕沁入心底。
那人皱着眉,闭着眼睛。
长长的睫毛翘翘卷卷的,微微轻颤,再往下,鼻如玉葱,眉若远黛。
顾进睁眼,恰好对上一双晶亮清澈的眸子,那圆溜溜的眼睛扑闪扑闪着睫毛,仿佛灵韵也在那个时候悄悄溢了出来。
小人儿在怀中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顾进忽然感受到怀中人柔软的身子和纤细的腰肢。
少女的形体竟在他的怀中一“展”无余,他微微红了脸,立刻将燕朝瑶扶起来松了手。
刚想说些什么,结果一抬头发现刚才那人脸竟红得比自己还厉害,就像是九月里熟透了的苹果。
二人相顾无言。
恒茂在一旁呆了呆,这才屁颠屁颠地跑来:“姐姐姐姐,你没事吧?”
燕朝瑶想起正事儿,赶紧把手中的小风筝递给他:“你看!我拿到了!”
恒茂接过风筝,发现那只金色的小百灵鸟竟断了一边翅膀。
“没事儿!”恒茂冲燕朝瑶笑笑,“是这个坏风筝害我让姐姐上树,我以后再也不玩了!”说完并认真地把断掉的风筝藏在身后,像小大人般地摇摇头。
燕朝瑶看着被自己弄坏的风筝有些失望和懊恼。费了这么大功夫给小孩摘下来,还是被自己笨手笨脚给弄断了………
顾进笑着拍拍恒茂的头:“男人!”
然后朝着燕朝瑶抱手道别,“我们不能久待,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是谢了!”说罢便牵着那位丢风筝的小公子朝墙边走去。
燕朝瑶上前一步唤道:
“顾..顾公子!”
“嗯?”顾进转头。
“你们又要翻墙出去吗”
“你要是想带着我们从正门走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那你…你的脚还好吗?”
“放心吧!小伤而已。”说完便转过去抓住墙檐向上一跃,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墙上。
顾进蹲下:“恒茂,来,把手给我。”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弟弟从地上提起来,慢慢送到另一边。
“顾公子!”
“嗯?”男子回头。
“我,我叫燕朝瑶!”
阳光下,一人站在墙下,一人立在墙上。
墙下女孩提着雪绣素色薄纱裙,一头乌发尽数绾起,耳朵上两个丁香米色耳坠随风摇曳。
眉似春山带雨,肤如凝脂碧玉,干净的脸颊在清风中不施任何粉黛,不沾任何凡尘。
他忽然想起诗中那句“俏盼若三月桃花灼灼,清素若九月雏菊叮咛。”
背对着阳光的他看不清表情,
只知道过了很久很久,才听见墙上那人笑着说,
“你好,燕姑娘,”
我是李進。
不过后四字,他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