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窗》九丸呀

21、第20章

　　距离开学已经过去了几个周，随着新生们逐渐找到了大学生活的节奏，作为辅导员的周活水也慢慢的清闲了下来。
　　天气已经开始入秋，走出办公室的周活水窝了窝外套的领子，悠闲的踱步到了学校的食堂。

　　今天是周六，食堂里还不算太拥挤，周活水打完饭扫视一圈座位，没有任何阻隔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瞿望正一个人在角落里细嚼慢咽的吃着饭。

　　走向瞿望时，周活水的心里涌现出一股奇妙的感觉。
　　瞿望是他最先记住的几个学生之一，同时也是他觉得最有眼缘的孩子。
　　因为听说瞿望是少年班考进来的，年纪比较小，所以周活水曾特意留意过他一段时间，担心他会比同届新生更难适应新的生活，但就周活水短暂的观察来看，瞿望似乎适应的还不错。

　　“瞿望同学你好啊！”

　　看着周活水端着食盘坐在了自己的对面，瞿望怯生生的瞥了他一眼。

　　“老师你好。”

　　“怎么看起来这么没精神？最近课上的怎么样呀？”
　　周活水见瞿望有些神思不定的，便想要伸出手在他的面前晃一晃。

　　但令周活水吃惊的是，原本安安静静坐着的瞿望却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阵仗颇大的躲开了他。
　　瞿望甚至猛地起身后退了一步，他的椅子腿划拉过食堂的瓷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剐蹭声，引得周围人一片注目。

　　“你怎么了？”
　　周活水伸在半空中的手显得有些尴尬，他看着处于惊惧中的瞿望，缓缓地收回了手。

　　“没什么老师。”
　　瞿望也懊恼于自己过度的反应，他脸颊通红，低垂着脑袋坐回了椅子。
　　“我吃完了，先走了。”

　　周活水见瞿望就要起身离开，忍不住冲他低声说道：
　　“瞿望同学，我是你的辅导员，不管是生活还是学习上的事情你都可以和我说的。”

　　他的话成功的让瞿望停下了脚步。

　　“您认识郭海成老师吗？”
　　瞿望就那么端着食盘，低着头思忖了很久，才终于又抬起了头看向了周活水。

　　听到郭海成名字的那一瞬间，周活水的心中闪过一丝慌乱。
　　“嗯……认识啊，郭老师是我们学院的院长。”

　　或许是感知到了这一点，瞿望有些疑虑的看了周活水一眼，过了一阵才问出了下一句：
　　“那方辞学长呢？”

　　周活水突然觉得，方辞那天给他的警告就像一个充满诅咒的预言，先前，它只是在日日夜夜里不断的折磨着周活水，而就在即将被遗忘的今日，它终于得到了应验。

　　“是我上一届的学生。”
　　周活水几乎挂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为什么突然说起他们，有什么事情吗？”

　　“我……我有点担心方学长”
　　周活水看见对面的瞿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郭老师是方学长的导师吧，方学长在他那里好像挺累的。”

　　“这样啊。”
　　周活水的心在瞿望每个词句的吐露中被揪紧。
　　“你放心，我和他们很熟，这件事情交给老师来处理就好了。”

　　周活水搭在膝盖上的五指渐渐攥紧，强笑着看着瞿望对他点了点头。

　　瞿望的身影消失在食堂的窗外后，周活水便把一口没动的食盘送到了回收窗口。
　　愤怒和自责令他一步不停的赶回了办公楼，站在郭海成办公室的门口时，他因为剧烈的运动而面色潮红，鼻尖也带着汗珠。

　　“院长。”

　　周活水推开门，看见郭海成正靠在座位上午休。
　　中年男人因为不速之客的造访从瞌睡中清醒过来，有些不悦的看向了门口的周活水。

　　“周老师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按捺住浑身的愤恨，周活水颤抖着手把门关上，他随后大步走到了郭海成的面前，居高临下的开了口：

　　“平时没人的时候我都会叫您一声父亲，一方面是因为雪宁，一方面是因为我自己真的很敬重您。”
　　周活水的呼吸声急促而又沉重，语气中也仿佛充盈着燃烧的怒火。
　　“方辞的事情您之前给过我解释，我信了，但是为什么今天又有学生和我提这件事？”

　　与周活水的失态相比，郭海成似乎太过于从容不迫了。
　　他站起身，打破了被人俯视的局面。

　　“周老师，我以为你是理解我的。”

　　“我理解你什么？！”
　　周活水不由地后退了几步。
　　“你这样做考虑过雪宁的感受没有？你对她的同学做出那种事情，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你以为她不知道？”
　　周活水觉得郭海成的眼神似乎流露出了一丝不屑。
　　“你情我愿的事情，你以为是我逼他们的？”

　　“说实话，在我们院，聪明的学生一抓一大把，你以为方辞能排第几？”
　　郭海成扫视了一眼面露惊恐的周活水，绕过办公桌走向了他。
　　“如果不是跟着我，他一个研一生上哪有机会去接触这么多的项目？”

　　“周老师，如果再有哪个孩子在你面前诉苦，你让他自己来找我。”
　　被郭海成一步步靠近的周活水，几乎就要在恐惧的支配下落荒而逃。
　　“要是我一直这么疼爱他们，他们还有这么多不满，那真的是很伤我的心啊！”

　　“你在开什么玩笑……”
　　昏暗中皮肉松垮的臀/部和瘦弱的仿佛一折就断的身体，那一幕幕就像潘多拉的魔盒，在周活水的记忆中被轰然打开。
　　眼前中年人沉稳庄严的声线和回忆中悠长的喟叹重叠，混着此刻不断钻窗而入的桂花香，让一切都显得甜腻的令人作呕。

　　“周老师，你可能不知道，我一直都很欣赏你。”
　　就在周活水胃里翻江倒海之际，一只手用力的抓上了他的肩膀。
　　“雪宁这么护着你，倒是令人惋惜。”

　　周活水有些怔忡，他想起了郭雪宁。
　　她有冰凉却温柔的手，嗓音轻盈如夜莺低鸣。
　　曾经，在门外那个他几乎昏厥倒地的的长廊，她细长的指尖捂住过他的眼睛。
　　‘你在看什么？’

　　周活水被记忆的串联给了当头一棒，他一副无法相信的神情推开了郭海成，踉跄着跑出了办公室。

　　出了院系办公楼后，周活水就像个孤魂野鬼一般在校园里游荡了起来。
　　他和无数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擦肩而过，他们每一个人都令周活水感到陌生而又可怖，恍惚间，周活水觉得自己似乎正走在群魔乱舞的阿鼻地狱。
　　他最终逃离般的跑出了校园坐上了出租车，并在司机的催促下犹豫着说出了齐郁诊所的地址。

　　周活水没有今天的预约，但在诊所门口踌躇了一会后，他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在一楼接待室按了传呼机，却一直没有人回应。

　　齐郁可能在接待别的人，周活水思索了一会，坐回了一楼接待室的沙发。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这能干什么，无非是支支吾吾的在不熟的人面前顾左右而言他，可笑的纾解着根本无法根除的烦闷。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去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齐郁走了下来，周活水看见他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
　　齐郁穿着家居服，衣领却有些凌乱，从脖颈处延伸出来的绯红一直爬满他略带湿意的脸颊。

　　周活水没有见过这样的齐郁，一时间觉得有些不自在。
　　“不好意思齐医生，没和您联系就这么过来了，您要是不方便的话我今天就不打扰了。”

　　“没事，你上来吧。”
　　齐郁在回答前沉默了一会，期间似乎若有所思的瞥了一眼楼上。

　　周活水不想勉强他，此刻也对窥探他人的私生活毫无兴致，他正准备拒绝，却听见有脚步声自楼梯口传来。

　　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周活水几乎是下意识的转身冲向了门。

　　齐郁很矫情的给自己的诊所安了自动门，门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就被周活水狠狠的撞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周活水被撞得眼冒金星，在就要跌倒时被人眼疾手快的抓进了怀里。

　　“你没长眼睛啊？”
　　瞿骁的气息那么近，还带着点与齐郁身上相似的沐浴乳香气，意乱神迷的沉醉后，周活水感到一丝复杂的感情在心里生长了起来。

　　“放开我。”

　　周活水用力的推搡开瞿骁，刻意的忽略了他担忧的眼神。

　　“周先生，你撞得挺厉害的，我上二楼找个冰袋给你敷敷吧。”

　　齐郁的声音让周活水平静了下来，他垂着头“嗯”了一声，便一个人摇摇晃晃的上了楼。

　　齐郁瞥了瞿骁一眼，便跟着周活水一同上去了。

　　二楼的卧室门被微微敞开，门的缝隙中几丝雾气飘散而出。
　　周活水勉强着自己挪开头，视线却还是捕捉到了卧室里凌乱的床铺。

　　齐郁把周活水安置在办公桌旁的躺椅上，就去找冰袋了。

　　周活水一个人躺在椅子上出神，觉得今天的自己简直从头到尾都蠢得可笑。

　　脑门上突然传来凉意时周活水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他下意识的说了声谢谢，却听到一声轻笑。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额头肿得就像老寿星。”

　　瞿骁的取笑简直是新仇叠旧恨，周活水狠狠的别过了头。
　　冰袋落在了地上，周活水瞥见瞿骁弯下了腰。

　　“怎么？爱而不得已经很惨了，我还要假惺惺的守身如玉来证明自己？”
　　再起身时，瞿骁脸上的笑容几近褪去，只留一抹苦涩。

　　周活水的心涌过一阵暖流，旋即又刺痛起来。

　　瞿骁看见周活水闭上了眼，他浓密的眼睫间竟渗出一滴泪，沿着脸颊的轮廓缓缓滚过。
　　“我只是很难过，你们就是这么喜欢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