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在昼夜外》空空浪

2、身世 说来奇怪，

　　说来奇怪，楚消云和许京昭从没想过自己会有楚漫音这个儿子。

　　那年大雪纷飞，屋外屋里都积满了银霜。虽说昼间没有夜晚，但却是四季分明。那年特别冷，仿佛要把人的血液凝固，家里用上了所有的柴火。

　　楚消云和许京昭在这个冬天，连续三天睡觉时梦到了同一个梦境。

　　白色满地，银铃漫天。面前的湖已被冻结成了冰，湖中长着一颗枝叶繁茂的百年榕树，树枝上挂满了红色布条。楚消云和许京昭慢慢向前走着，每走十步，这眼前的景色便变换一次模样。
　　新芽生出树木郁葱的春天，花鸟争鸣阳光普照的夏天，树木凋敝落叶昏黄的秋天。但面前的这棵榕树一直都没有变过，它郁色匆匆，但却无丝毫生气。
　　这榕树的树枝和树叶都被压弯到了地上，像一个鳏寡老人独行在这寒冷的冰面上。待楚消云和许京昭走近，发现这树上挂着一个用青纱包裹的婴孩，他被隐藏在这被压弯的树枝之中。楚消云疑惑的抱起了这个孩子，翻看轻纱之后，发现了孩子身上藏着一面镜子。

　　而榕树树干上写着一句仿佛是神留下的谕言：
　　天地可知否？
　　由此可知。
　　眼前的一切是否可知？
　　非也。

　　楚消云和许京昭甚是不解，已经连续三天梦到这个梦境，很是骇人，他们醒来后立即去查看屋内院子里那已经长了几百年的老榕树。从未有这等怪事！这树上竟真有一婴孩！模样分毫不差！

　　楚消云和许京昭被吓得不轻，且不说梦到了同一个梦境，关键是这梦境竟成为了现实！这婴孩不知是别人家的孩子还是由死灵化成。

　　相传要是有人被夺识，若这人还有一识存在但已被杀死，那么这多出来的识便会幻化成一个具有意识的婴孩，但这婴孩带有先人的记忆，怨气极重，待长大后便以杀人为生。

　　楚消云和许京昭觉得这婴孩留不得，便将这婴孩放置雪地中不管。后觉不妥，带至湖边想要放上小竹排随水流让他飘走。

　　当小竹排快要消失眼前的时候，楚消云抽出了自己的剑，许京昭以为楚消云想要直接杀死婴孩，大喊：“不要！”便冲上去将竹排上的楚漫音抱了回来。

　　“楚消云，未曾想你是这样的人！连个婴孩都要杀！”
　　“可是你先说这婴孩留不得的，你还记得吗？”楚消云一脸不解，他拿剑也只是想斩断快要把小竹排掀翻的湖边的竹竿。
　　“带回去吧，反正我们是臣侍，若他在有什么情况不对之处，再杀也不迟。”许京昭握握婴孩的小手，“你看，他也不笑，倒不像那种表里不一的坏人。”
　　“我就问你这么小能看出来什么？”楚消云又是一阵无语。
　　“你看，他鼻尖有一颗痣，跟我一样，他可能本就该来我身边的。我的在左边，他的在右边。”许京昭抱着婴孩，望向楚消云，“这孩子虽然不是我们的孩子，但就这样放他走无疑是在杀害他。这孩子现在遇到我们算是缘分，要是我们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刚好就有个伴了。”

　　五年后，许京昭才生下了楚未雨。楚未雨从走路开始就成为了楚漫音的跟屁虫，整天跟着楚漫音屁股后面逛。楚漫音比楚未雨大五岁，什么事都容着妹妹。

　　妹妹打碎了花瓶，哥哥就默默的捡起来，为了不让妹妹受罚，就说是自己干的。妹妹要买胭脂粉末，哥哥就去帮她买，任她把自己那张陶瓷娃娃般的小脸涂的胡七糟八。妹妹要飞起来，哥哥就找了身怀翼识者带她去山里逛几圈儿。

　　楚消云本想和许京昭扮演一对慈父善母，奈何楚未雨太过闹腾，跟随哥哥去上课竟以幻识将课堂变为了空中，吓得学生四处乱窜。楚消云和许京昭也从未想过楚未雨的性格是跟随母亲，还是被楚漫音给宠出来的。

　　楚漫音的性格与楚未雨大相径庭，世上无论发什么什么事，若是楚漫音觉得与自己无关，任凭山崩地裂，他也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因此许京昭的节风便在那时派上了用场，并且使用次数日渐增多。

　　但楚消云和许京昭后来才明白一件事，楚未雨是顽皮，但并非劣根。
　　在楚未雨11岁的时候，就发现了许京昭和楚消云的秘密。

　　楚消云和许京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楚漫音身上偷偷种识，以此试探楚漫音是否由死灵化身。若是死灵化身，被种一识便会化为真身。但到了楚漫音16岁的时候，楚消云和许京昭发现种识从未成功，就在商讨是否以后就不用试探楚漫音了。

　　正在这个时候，楚未雨冲进了房间。

　　“哥哥怎么会是死灵！”楚未雨平常在父母面前都装的规规矩矩，但在这个时候，楚未雨毫无仪态。

　　“未雨？你今天不是去先生那里了吗？”

　　“娘，你先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认为哥哥是死灵，我们跟哥哥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哥哥不可能是死灵的。”

　　“未雨，这事情不是现在的你你能够明白的。”

　　“爹，娘，你们还记得我们的家规吗，知无不言。我不要求你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主动提起这件事，但是我现在既然问了，我希望爹和娘能够如实告诉我。就算哥哥是死灵，我也要想办法救哥哥！”楚未雨声音有些哽咽，她望着父母，有些与平常不太一样的怅然。

　　“可是，这件事情是你哥哥自己都不知道。他一直以为他是我们的亲生孩子。我们当年虽说把他救下，但也是经过一些犹豫的。因为你哥哥的到来的方式非常奇怪。”

　　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照得许京昭心里有些痒痒。许京昭知道，要是不告诉楚未雨，这个家可能会天翻地覆。若是告诉她，并讲清楚利害，或许楚未雨能够将这件事情放在心里，还可能在这件事情上帮助楚消云和许京昭。

　　“未雨，你哥哥当年突然出现，我和你爹也是不知所措的，有些怀疑也是正常的，你能理解吗？”

　　楚未雨点点头。

　　“你哥哥是突然出现在我们家的，当时被挂在我们家里那棵榕树上。更奇怪的是，我和你父亲在看到漫音之前都做了同一个梦，梦里楚漫音就是被挂在一棵榕树上的，只不过梦里那榕树的树枝是全部长长了垂到地下的。”

　　“那也不能说明哥哥是死灵啊。”楚未雨很是疑惑。

　　“我们肯定不能断定啊，因此现在还在试探。我们从未想过害他。”

　　“那你们说当时救下他的时候有过犹豫！”

　　“那是你爹，那时都将漫音放上小竹排让他自生自灭了，你爹还想要一剑杀了他，幸亏我及时抱回了漫音。”

　　“京昭！你！实在是误会，那时......”楚消云连摆手，表示否定。

　　“不用解释了，看在你这么多年养着漫音的份上，我不会过多苛责你的。”

　　............

　　“但是未雨，你得保守这个秘密知道吗，你哥哥跟我们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要是知道自己在血缘上不属于这个家，他表面上不说，我怕他心里会难过的。

　　其实啊，你哥哥就是表面上看着冷漠，你看他这么多年，你欺负他，他可还手了吗，我们都看在眼里的。还有，我看这么多年了，他要是死灵早就跑了或者是杀人报仇了，现在他都15岁了，这要是个死灵也是个好死灵，不必再试探了。你觉得呢，楚消云？”

　　楚消云点点头，转身又回卧房了，好像并不在意这件事。许京昭也习惯了楚消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任他去了。

　　“娘亲，我知道了，这一切我都只会藏在心里的，再也不拿出来。楚漫音是我哥哥，一直都会是。但是娘亲说我欺负哥哥我就不同意了，我们只有一起玩的时候，没有谁欺负谁。”

　　楚未雨站在一旁，许京昭看着楚未雨还小小的身体，摸了摸未雨的脸。未雨长得很是随母亲，看起来没有半点儿楚消云身上那股子愣劲儿，全是机灵劲儿。

　　未雨的头发盘成两个小小的发髻，瓷娃娃一般的脸蛋，粉扑扑的像是抹上了天边绯红的云彩，扑闪闪的眼睛古怪得很。

　　其实楚未雨只是看起来没有愣劲儿，骨子里其实倔得很。认准的事情和人绝不会改。

　　许京昭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捏了捏楚未雨的脸蛋，说：“未雨，这昼间每天阳光照耀，你可知晓？”

　　“知道的，娘亲。”

　　“要是有一天，这个世间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了，你会怎么办？”

　　“那我就斩妖除魔，保护父亲母亲还有哥哥！或者我制造一个幻境，那样我们可以永远住在里面！”

　　“未雨，你要明白，你的幻识是不稳定的，并且你不可多用，有损你的身体。幻识的作用是在你的脑海里搭建的，然后用木蝶去迷惑别人眼睛，它并不是真实的存在。

　　当这世界改变，作为保护这个世界我和你父亲，可能就会消失在这世界上，那时，只剩你和你哥哥的时候，你记得，不要和你哥哥分开，永远不要。”

　　许京昭突然有些心疼这个女儿，从小虽然优秀，但因为自己是昼间局臣侍，别人常常对未雨敬而远之，从不靠近，但未雨又偏偏是个爱交朋友的主儿，同龄朋友根本就没几个。还好有楚漫音在，在楚消云和许京昭不在她身边的时候还能相互陪伴。

　　“母亲，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世界还能怎么变？不就是那些为了位级的人升来升去的吗？”

　　“是啊，那些人为了位级不折手段，但最终的结果都一样罢了，不过是座长手下的蝼蚁。”许京昭目光凌厉，“未雨，这些你现在不需要管，待你能够慢慢对这个世界发出一些疑问的时候，就来问我，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你的，对于你哥哥，也是这样。但只怕他早就明白了这世间的一切。”

　　楚未雨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天边的太阳永不知疲倦，一阵暖风吹过，湖面泛起涟漪，流动的金子在闪闪发光。鱼儿不时跃出水面，仿佛这浓稠的水下都被芦苇给塞满了，需要上来透透气。湖边芦苇絮纷飞，小船停在湖边，被簇满的芦苇隐藏起来。这湖一望无际，楚漫音坐在这湖中的浅滩上，静静地望着水面。

　　楚漫音常常来这浅滩，其实他也并没有什么可以去娱乐的地方，除了妹妹拉他去花街，或是叫他一起去买胭脂。但很可笑的是，每次店家也会问漫音需不需要一盒胭脂。

　　楚漫音小时候溺过水，在他14岁的时候。楚漫音总觉得这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有什么东西在望着他。他坐在岸边，就等着自己的脑袋这样一点、一点的沉入水中。

　　当然，最后是有人发现了楚漫音，并把他拖上了岸。当然，发现他的人就是闹腾又可爱的楚未雨。

　　但楚漫音觉得这溺水的感觉非常奇妙，他做了一场梦，梦里不止他一人。

　　“哥哥！”楚未雨今天头上加上了俩铃铛，晃晃悠悠从浅滩上跑向楚漫音，身上“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

　　这小丫头终于来了。

　　“哥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楚未雨拿出一串麦芽糖做的蝴蝶，“看！好看吧！”说着还拿到楚漫音眼前晃了一晃。

　　“未雨，这么好看你舍得吃吗。”这小丫头就知道好看，却从不考虑好不好吃，有时候难吃得很也能吃下，楚漫音都怀疑自己家是不是养了个猪妹妹。

　　“不不！哥哥，我给你带的，你吃吧！”未雨难得这么大方。

　　楚漫音觉得有诈。

　　“我牙疼，吃不了甜的。”

　　“那怎么办，我都带了！哥哥你就舔一口嘛！”

　　楚未雨开始撒娇了，一定有诈！

　　“你吃吧，我牙齿烂了变丑了以后如何给你找嫂子？”

　　当然，这根糖是不存在的，楚漫音非常清楚这顽皮孩子又在糊弄自己了。

　　“那哥哥不吃我吃啦！”未雨竟真的吃起了糖来。

　　原来那糖不是未雨变的，漫音还是被妹妹给套路了。

　　远处余晖好像要慢慢散去，但临近最后一点余晖时，那光亮又会再次升起，昊日当空。

　　漫音最喜看这循环往复的光亮，就像是跨越了几个世纪的时间，或是停滞了时间，又回到了一天以前。

　　“哥哥，这地方每天都是这样，太阳快落下的时候又升起，一直不停重复，有什么好看的？”楚未雨用蝴蝶指着那重新升起的太阳，麦芽糖的香气在空中飘散，闪着点点光亮。

　　“就是因为他是重复的，我才爱来看它呀。”

　　“是因为它好看吧。我也觉得挺好看的，那云好像就在眼前，阳光刺穿了云透出光来，好像一根根发着光的糖。但是哥哥，每天这么看也会腻的吧。”未雨一下一下的舔着糖，心说哥哥也太喜欢来这湖了，天天来月月来年年来，只要哥哥不见了，来这儿准能找到哥哥。

　　但未雨不喜欢来这里，未雨觉得这里没有花楼好玩，花楼有吹拉弹唱，各式各样的人都聚集在那里，有时候还会有人打架，未雨就会凑上去悄悄给人一脚，再继续看戏。

　　最重要的是未雨喜欢那里好多好多漂亮的姐姐，特别是未雨喜欢的阿斗姐姐，吹弹可破的卷着绯云似的脸蛋，像在雪地里光着身子接受了雪的洗礼的皮肤，整个人像是从普光下迎着风而来的仙子。

　　但是就连这样的仙子，也说自己不敌楚漫音的样貌好看。

　　“我不善交际，妹妹你是知道的。”

　　“知道啦哥哥，我会多教教你的。”

　　漫音喜欢这里，不似市集的人的喧哗热闹，这里是虫鸣的喧哗，风声的喧哗，湖面波动的喧哗。还有满眼的水面金光的喧哗，满眼的芦苇杂乱的喧哗，满眼的无底深水的喧哗。

　　“以后哥哥就靠你去跟人打交道了。”

　　“但是哥哥，我一个人也应付不来两个人交朋友啊。这样吧，我以后新交一个朋友，就介绍给你一个好不好。”

　　“好啊，你的朋友以后就是我的朋友。”

　　“那你的朋友呢？”

　　“我应该，不会有朋友的吧。”

　　“那说不准哦，万一你以后有朋友了呢。”

　　“万一我有了那还能逃过你的魔掌吗。”

　　“那倒也是。”楚未雨撅撅嘴，脱下鞋子，坐在了湖边，把脚伸进了凉凉的水中。“哥哥，来泡脚。”

　　“好。”也只有未雨能让楚漫音做出这种事了。

　　泡脚.....在楚漫音认为集天地之灵气的一方清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