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温剑]天下第一》DarkD

30、桃花蛊

　　桃花娘子，三百年前盛名一时的蛊术天才，同时也是个出了名的恋爱脑，蛊术科研动力通常都是求爱不成所以剑走偏锋，这其中便有一种名为“失心”的蛊，此蛊入体后会使人忘却前尘，如此她就刚好可以趁虚而入巧取豪夺。

　　嗯，没错，这位恋爱脑走的是土匪路子。

　　如果只是让人失忆，桃花娘子还不至于被冠以天才的名号，毕竟你从人背后抡大棍十有八九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历来天才总是各领风骚，桃花娘子的蛊术就奇在一个“变”字，失心蛊入体后不可靠外力化解，却会在一定的契机下发生转化，这个契机就是“情”，蛊虫一旦开始转化，就会逐渐蜕皮，皮蜕碎片经气道被咳出，薄嫩淡粉形似花瓣，因而蜕变后的蛊，被取名作“花情”。

　　如今剑无极先是失忆，后又咳花，分明就是“失心”转“花情”，如此双蛊相化，正是桃花娘子的独门蛊术，古往今来只此一家。

　　这下总算知道他失踪那几天跑去哪里了，敢情是误入了桃花娘子当年遗留的巢穴。

　　“既然知道了蛊毒由来，眼下‘花情’发作，温皇前辈可知此蛊当如何解？”

　　去而复返的俏如来捻着指间“花瓣”，试探性问道。

　　他问的当算谨慎，有些疑点不可深究，比如同涉蛊道，身为当今的天下第一，神蛊温皇究竟是棋差一着没看出剑无极身中“失心”，还是看出来了却有意隐瞒。

　　再比如，蛊毒转化的契机既然是“情”，为何剑无极看见凤蝶姑娘的时候没有半点异样，却在听见任飘渺的名字后当即心神动摇，以至于“花情”发作。

　　怎么说呢，墨家钜子九界奔波分身乏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更新上有些落后也情有可原。

　　逆刃拍在桌上，剑无极故意咳得很大声，三两片花瓣掉在他跟前又被他挥手拂去，哼了一声：“他知道个屁，半截入土的老头子，整天就躺在椅子上睡觉，脑子都快退化了吧！”

　　此话一出，饶是俏如来也不由替他捏了把汗。

　　温皇看起来倒没太生气，在方才给几人介绍过“桃花娘子”的事迹后，他就又懒洋洋躺了回去，这会儿只是似笑非笑提了提嘴角：“既然吾半截入土，剑大侠还是另请高明吧。”

　　剑无极嗤了一声：“麦操烦，我就没指望过你。”

　　不可啊！还是要指望一下的！

　　俏如来连忙想打断。

　　却是凤蝶先忍无可忍：“别吵了！你们两个，现在事情还不知道怎么解决，争这些口舌有意思吗！”

　　俏如来深以为然，适时将话题拉回正轨：

　　“按前辈所说，失心蛊靠转化为花情蛊来解，如今剑无极虽恢复记忆，却也因而咳花，不知这症状要持续多久？又是否有其他副作用？”

　　两个小辈如此识大体，就算旁边还有个不知好歹的剑无极在龇牙咧嘴，温皇自认大人有大量，一时倒也懒得再计较：

　　“花情蛊虽有症状记载，却不曾听闻解法流传，但万法相通，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激发蛊毒转化的是‘情’，然蛊虫蒙昧，何来识情，说到底不过是心绪大起大落引发的气血翻涌，为蛊虫所感知罢了，爱恨嗔痴皆属情，起自执念，牵动心神，激发气血供养蛊虫，这便是双蛊相化的本质。”

　　俏如来略一沉吟，很快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也就是说，激发花情蛊发作的是执念，那如果要解蛊，岂不是……

　　剑无极“哈”了一声。

　　“要我砍了你是吗，可以啊，脖子伸过来！”

　　温皇挥了挥羽扇，睨他一眼。

　　“你若有这般能为，也无不可。”

　　又道：“斩不断执念，就被执念斩断，桃花娘子此蛊，甚好。”

　　剑无极听他这话顿时气炸：“神蛊温皇！”

　　俏如来尴尬地站在一边，他好歹也在智者队列，事情发展到现在多少也看出了点名堂，何况剑无极从头到尾没有遮掩的意思，只是现下这两个人当面争执起来，他原先没看清局面也就罢了，真看清了反倒不好插嘴。

　　正当俏如来为难之际，剑无极忽然歇斯底里咳了起来，这年轻的剑客撑着石桌，几乎咳弯了腰，好不容易歇下一阵，那捂着嘴的手一松，花瓣便落了一地。

　　片刻间无人再说话，剑无极闭了闭眼，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温皇目光点过他脚边花瓣，很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恶化是对方情绪剧烈波动所致。

　　眼看人仰头闷下满杯的茶水，他淡淡道：“嘴硬无用，你又能撑到几时，蛊虫蜕变须依仗血气，它每蜕变一次，你便多损耗一分，总有力竭之时。”

　　喝空的茶杯用力磕在石桌上，剑无极咧咧嘴，皮笑肉不笑。

　　“放心，我皮糙肉厚，没那么容易死。”

　　温皇眉心微皱，但很快又恢复波澜不惊的模样。

　　“既然如此，那就端看剑大侠如何破局了。”

　　剑无极看他一眼，扭头便往门口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

　　局势瞬息万变，俏如来一时无措：“剑无极！唉……”

　　“温皇前辈，这该如何是好。”

　　神蛊峰的主人抬了抬眼，道：“命不自惜，旁人又何必烦扰。”

　　此话既出，便再无俏如来从中转圜的余地。

　　凤蝶不得已替自家主人送客，回到花园时，树下还是那老样子，一把躺椅，一本书，一杯茶，一个人。

　　她想了想，说：“看来那桃花娘子确实厉害，竟能让主人束手无策。”

　　躺椅上的人目光落在书页，眼也不抬：“你之激将法，多年未见长进。”

　　这话给凤蝶一噎，险险要被他气死，她冷着一张俏脸收拾茶具，终还是看不过他这般惬意。

　　有些话不吐不快，剑无极问不出口，她来替他问。

　　“主人，你就当真不在意吗？”

　　“他是为你。”

　　可惜直到她离开，也不曾从那一人身上窥得半分动容。

　　*****

　　失心蛊既解，恢复记忆的剑无极很容易便找到了当初迷路的那个山谷。

　　神蛊峰上他愤而离开，倒也不是全凭着一腔意气，他记得在谷底失去意识前，自己正推开雾气深处的一座小屋竹门，看见积灰的桌案上隐约是一本翻开的有字迹的书。

　　既然这山谷是当年桃花娘子的地盘，那本书上或许就记录了花情蛊的解法，事已至此，无论如何总有一探的价值。

　　听他描述的俏如来认同了这种可能性，然而并不支持他只身涉险的打算，理由很简单，上一回他迷途其中，不知者无罪尚且中了失心蛊，这回他有意深入，谁知道还会碰上什么，蛊术一道走的都是奇诡路子，长于此道者大都是喜怒无常之辈，神蛊温皇就是个顶好的例子，同为一代蛊术天才，实在不可小觑那桃花娘子，哪怕人已作古。

　　但剑无极要去，俏如来是拗不过他的，最后只好各让一步，剑无极留下去山谷的路线，定三日为期，三日后若他未归，俏如来便准备救人。

　　年轻的剑客疾奔而去，俏如来记下手中路线，一转身让人将纸条送去了神蛊峰，指名是给凤蝶姑娘。

　　已经离开的剑无极可不知道他这么上道，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加入了助攻团队，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只会说他这是多此一举。

　　作为当代不世出的蛊术天才，风云碑认定的天下第一毒，神蛊温皇已经明明白白给出了他的解法。

　　他要他斩断执念，从今往后莫作他想。

　　有些事当时当刻剑无极已经怒过一回，而此后再想，怒仍是怒，心却更冷，温皇既然能对桃花娘子的生平信手拈来，对双蛊相化的关窍如数家珍，又怎会看不出他身上所中的失心蛊，他诊过他的脉，却对此避而不提，甚至还刻意误导，若非清楚失心蛊的特性，他根本没有必要对他玩那些无聊的文字游戏。

　　剑无极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的了解这个人，他必然是知道的，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剑无极中的是失心蛊，知道失心蛊的解法是执念难消，他甚至知道那执念就是任飘渺，为此他回避了他的试探，一句“温皇擅蛊”信口就来。

　　温皇擅蛊。

　　哈，好一个温皇擅蛊。

　　停步于入山的小道前，远处山谷里浓雾缭绕不知深浅，剑无极沉着脸，目光凶狠地像是要去赴一场死决。

　　开什么玩笑，天才剑者哪回不是不遗余力跟神蛊温皇作对，要他了断执念解蛊保命，他听他放屁！

　　世道艰险，两辈子活到现在，他剑无极脚下的路从来都是自己摸爬滚打拼出来的，还差他一回不成！

　　盯住那山雾深处，他握起逆刃，脚下一踏便冲了出去。

　　*****

　　事后剑无极才想起，桃花娘子已是三百多年前的人物，此地又山雾缭绕，水汽弥漫，大晴天阳光直射尚且落不到谷底，更何况不挡风不防潮的竹木小屋。

　　那小屋甫一推门扑面便是霉味，极重的霉味，阴湿之地助生虫毒，不利于存物，剑无极时刻谨记这里是桃花娘子的地盘，檐上落下的一滴水都慎重对待小心避让，可当终于他千辛万苦走到桌前时，却发现那书册上的字迹早就糊成了一团团黑墨，堆在纸张间层层叠叠洇透，是万无可能辨认了，唯有封面几个字约莫是用的特殊笔墨写就，红底里掺着金粉，历时三百余年依旧灿灿如新，仅八字——“情织千愁，爱解千愁”。

　　有理无理皆似是而非，不知所谓，昔年恋爱脑鼻祖威力可见一斑。

　　剑无极有些丧气地放下手中书簿，却仍是不死心的将整个屋子探查了一番，最后在桌面一角找到了刻痕极深的几行字。

　　【执著是引，痴迷是毒，然情断可解，情深亦可解 】

　　指腹抹过那走笔堪称放肆的字迹，他怔在原地，本以为找到线索而激动起来的心终是慢慢坠下。

　　沉默良久，他苦笑了一声。

　　情断可解，情深亦可解，天才都是如此任性的吗，半点不替他们这等凡人考虑。

　　不知所起，尚一往而深，情深情断，岂能由人。

　　谷底雾重，天色昏蒙，走出小屋的时候他仍有些低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事在人为，天才剑者没那么容易死，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这里。

　　然而走了几步，四下尽是千篇一律的水雾草木，他张望着抬脚又放下，一些模糊的印象被逐渐唤醒，依稀记得上回离开是自己在意识昏惑间不慎触发雾中阵法，胡乱打了一架后蛊毒猝发昏迷，醒来便已在谷外，逆刃也是在那时离身的。

　　那眼下重来一次，他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逆刃出鞘，他选了一个方向飞出一道剑气，但听闻石裂之音，此后便是地动山摇。

　　目光所及处山石林影移换起来，身后忽闻破空之声，他回身横刀格挡，一柄锈迹斑斑的剑刺破浓雾袭来，而此刻他架住那柄锈剑，已经瞥见了握住剑柄的那一只木掌。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处境，好嘛，到头来还是得跟这木人打一架。

　　剑无极心中叹气，反手还击逼退对方，回鞘的剑蓄势待发，他咧开嘴笑了，不退不让，一扬眉仍是最顺口的那一句：

　　“来喔！”

　　*****

　　黎明的时候，剑无极开始怀疑自己上次究竟是走的什么狗屎运才脱了身的。

　　那执剑木人剑法不差，可如果只是这样，以剑无极如今的能为不至于僵持到现在，麻烦却在于阵法作祟，这木人打倒一个来两个，打倒两个来三个，跟打怪晋级似的，剑无极打了这一天一夜，自觉经验没在涨，血条倒是蹭蹭往下掉。

　　要命，这会儿假装毒发装死还会有用吗？

　　剑客苦中作乐地瞎想。

　　躲开两侧夹击的剑锋，飘渺剑气回旋护住周身，论威力他绝不承认无极剑法不如飘渺绝式，但如此混战下果然还是战斗狂的路数好使，天葬飞天轮回遁地，天上地下剑气纵横，愣是打出了凭一己之力包围全场的效果。

　　缭乱剑气穿梭于雾中，木人纷纷倒地，剑无极知道很快他们又会重新站起来，但他并不是想做无用功，既然控制木人的关键在于阵法，那就说明破阵才是首要，虽说他当了两辈子武夫从没点过找阵眼这种高智商技能，但左右不外乎这个山谷的范围，飘渺剑法长于广域，最适合用来干这种拆迁活计。

　　咳，合理运用罢了，可不是他埋汰某人喔。

　　然而一波剑气过后，却是浓雾愈重，恢复行动的木人移动其中，一眼望去人影憧憧，看来即便是剑九剑十合招，仍是触不及此间阵眼位置，还需要范围更大、剑气更密集的剑招。

　　那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剑十一上啊。

　　在没有思维的木人跟前，剑无极没再虚张声势，他额角有汗，拄着剑缓了又缓，气势归气势，贫嘴归贫嘴，他毕竟实打实耍了一天一夜的剑，飘渺无极一招没落给练了个遍，而此刻竟还能有余力酝酿着再来一招剑十一，只能说昔年信口诌来的“天才剑者”，如今大抵已算实至名归。

　　多年不见人迹的静谧山谷，今日是注定命犯煞星。

　　“剑十一·涅槃”

　　乍起的恢宏剑气连绵不绝，如雨如瀑不可方物，整个山谷似为之一震，山石草木无可幸免，此招过后，仿佛连那终年不散的雾气都清去了三分。

　　山谷里安静下来了。

　　剑无极跌坐在地，喘气如牛，这种气空力尽的感觉实在久违，他真的一点也不怀念。

　　侧耳没再捕捉到那种锈剑拖曳的渗人动静，他倒在地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不管怎么样，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想着不差这一时半刻，他正想闭上眼休息一会儿，却冷不丁听闻异响。

　　粗粝摩擦的，断断续续的，金属拖曳的声音。

　　他顿时汗毛倒竖，脊背发凉。

　　眼睁睁看着再次坚持不懈爬起来的木人，剑无极已是目瞪口呆，不是吧，要不要这么励志啊，那可是剑十一啊，把寻常山谷拆个两三回都绰绰有余的剑十一啊。

　　他正欲起身，却因气力流失严重而顿生眩晕，好在拄剑支撑才没栽个四仰八叉丢人现眼。

　　四下里的木人逐渐围拢过来，距离与俏如来约定的三日期限还有大半天，他怕是等不到人来救，此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一时间他竟好似已是穷途末路。

　　朦胧雾气间他仰头，隐约能望见高崖万丈，在这生死关头之际，他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如果他在此时抬头看天，吸一口气，喊救命的话。

　　会有人来救他吗？

　　哈。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开玩笑的，天才剑者自强不息，哪能这么没出息。

　　撇开一些说不得的杂念，他闭了闭眼，看向前方，攒起力气的身体慢慢站起来，他握紧了手中逆刃。

　　其实，他还有一招。

　　虽然还只是徒有剑意，初具雏形，当初他之所以会在与木人打斗中忽然蛊毒爆发昏迷，正是因为被这顿悟的一招耗费了心神，历来机缘难觅，悟招之境可遇不可求，此刻他不在那样的状态，也不知是否能重现这一剑的真意。

　　但此情此景，也只能赌一把了。

　　迎着举剑围逼而来的木人，剑客往前踏了一步，没有一丝犹豫，哪怕气力所剩无几，他也会拼尽全力到最后一刻。

　　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逆刃在手，他从来全力以赴。

　　气势逐渐攀升，他定下神色，沉心凝气，运剑于虚，凝剑于实。

　　这是从未有过的一招，也是涅槃重生的一招。

　　逆刃还鞘，刀只出一寸，却见剑气自生。

　　他于雾尽之处朗声低喝：

　　“剑·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