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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桃花蛊 ...


  •   一个月前,墨家钜子带着一把长刀上了神蛊峰。

      此刀蓝鞘流纹,嵌玉镶珠,华美瑰丽如上等艺品,然抽刀一瞬剑气自生,竟猝然削下执剑人一片衣袖,端看那布料断口齐整似裁,便知此刀绝非虚有其表,乃数一数二的绝世名器。

      俏如来盯着那片落地的浅蓝薄料沉默了,上山那会儿他想的是如果这世上有人能从一丝剑气上窥得端倪,那必是天下第一剑舍之其谁,然而此刻他转起手上佛珠,只希望天下第一毒别把这笔账记在他目前还下落不明的友人身上。

      阿弥陀佛。

      没去理会这俗家如来莫名而起的忧心忡忡,神蛊峰的主人目光扫过手中长刀,那刀身通体银黑中线铭金,是与刀鞘风格一致的奢华做派,尤其,刀背开刃。

      是逆刃。

      是剑无极。

      哈。

      天下第一毒意味不明挑了挑眉,反手将之归鞘,让凤蝶收好。

      眼睁睁看着一身紫衣的姑娘抱着逆刃离去,俏如来摸不准此间主人的意思,须知他是来求解的,可不是来送礼的。

      “温皇前辈,这……”

      “这刀留在你那也是无用,剑气虽确是剑无极所留,但并非是指向的线索。”

      “那是何意。”

      爬趟山不容易,墨家钜子日理万机,来都来了当然要不耻下问。

      “绝境一招,自有真意。”

      言简意赅的温皇给自己添起了茶,看是话已说尽。

      俏如来为难起来,隔行如隔山,不玩剑的人跟剑客讲话总像文盲。

      然而师尊在上,昔日双智争锋互不相让,如今他接过墨家钜子的名头自是不能露怯,只得“嗯~”了一声,面上一派高深莫测的若有所思。

      今日的温皇不欲与他玩这等心照不宣你猜我猜的戏码,直接公布了结论。

      “等吧。”

      蓝衣的执扇人似笑非笑:“他若活着,必会回来。”

      俏如来险险忍住了多问一句“那他若死了呢?”

      好在悬崖勒马,愚蠢的发问会让他的师尊无法呼吸,哪怕在天上。

      其实他应知,温皇可比默某人和善许多,他若当真问出口,以诚待人的神蛊温皇也会乐意为他答疑解惑。

      ——他若死了呢

      ——那便死了罢

      逆刃就这样留在了神蛊峰上。

      *****

      一个月后,剑无极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活蹦乱跳,但不认人。

      他失忆了。

      记不得亲朋好友,讲不清来龙去脉,若非在如今的武林他已非无名之辈,被熟人发现带去了正气山庄,他还不知要活蹦乱跳到哪里去。

      中原正道办事处负责人史精忠略一思忖,决定先带人去趟神蛊峰,一为取剑,二为求医。

      被领着来到神蛊峰山脚的时候,剑无极率先看见山道旁立着一块牌子,似乎是饱受了风雨磋磨,但依稀还能辨认字句,写的是“剑无极与狗不得入内”。

      “……”

      人生地不熟的剑无极有些尴尬,看起来此地主人不怎么欢迎他。

      迎上他询问的目光,俏如来清咳了一声,粉饰太平:

      “温皇前辈是个随性之人,你之前也时常来拜访,不必放在心上。”

      虽听他如此安慰,真正坐到这峰主人面前时,剑无极仍不可避免地拘谨了许多,当然这也难怪,前尘尽忘,又眼瞧着自己在人家家门口被连名带姓与狗并列,他一时摸不准其中缘由,合该谨言慎行,这本无错。

      但他这份谨言慎行,在神蛊峰,尤其是神蛊温皇面前,可谓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一旁的凤蝶有些担心地打量他,剑无极对上她目光忍不住一愣,心想这姑娘可真漂亮啊……

      然后视线一偏,眼睛继续不听使唤地盯着旁边一身蓝衣的男人瞧。

      简直莫名其妙,回过神来的剑客皱了皱脸。

      似乎是对这一切不曾察觉,又或者只是毫不在意,温皇暂放了手中的书,对俏如来的来意心知肚明。

      “凤蝶,去取逆刃。”

      俏如来:“麻烦凤蝶姑娘了,另外还有一事想请温皇前辈相助,剑无极如今莫名失忆,修儒近来又不在中原,能否请前辈帮忙一观。”

      剑无极坐在一旁全程不曾开口,安静乖巧地简直不像那个皮猴似的天才剑者,只除了一双眼睛几乎要黏在对面人身上。

      凤蝶瞧瞧这边又瞧瞧那边,情商爆表照旧稳定发挥她的僚机素养,不等自家主人说什么,便向着白花花的俏盟主道:“既然主人要给剑无极看病,那盟主你便随我来取逆刃吧。”

      本打算作为病人亲友从旁陪同的俏如来:“?”

      怎的,逆刃在你们这儿长胖了不成?没收那会儿你都能一人抱走,怎么这回就要两人同去了?

      俏如来一时参不透个中玄机,他总觉得把失忆的剑无极单独留在神蛊温皇跟前不太合适,多少有点送羊入虎口的感觉。

      但犹豫再三,他最后依然从善如流起身,只因为凤蝶姑娘的眼色已经使得快眼皮抽筋了。

      温皇无可无不可,没有阻拦。

      待那两人离开,他才开口,对剑无极说了今日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伸手。”

      剑无极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这几日因为失忆,俏如来已经找过好几个医生来给他号脉,这伸手的动作他做的熟门熟路。

      对面人搭了指尖在他腕上,小院有微风,风里花香,蓝衣的医者就在这样的风里替他探脉,垂下的眉眼清俊雅致,依稀温柔。

      是假象,如果剑无极没有失忆,他就会斩钉截铁这样判断。

      当然,如果他没有失忆,他就不会如此安静地坐在此地,不会堪称乖巧地伸出手去,更不会以这样一种不知收敛的期待语气在这人面前开口。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刚才在山脚看见一块牌子,莫非我从前与前辈有些渊源。”

      两人独处,沉默总是难耐,他不开口,便只好自己来,剑无极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却不曾考虑面对一个不熟悉的人,尤其双方以前还可能有过节的前提下,或许保持安静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许是听他喊“前辈”,温皇抬了抬眼,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深的黑,轻易望不到头。

      只这一眼,先前的温柔假象忽然就被驱散。

      剑无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紧张起来,他剑客的本能还在,刹那间其实已经意识到面前之人的危险,却又奇异地很清楚自己焦躁的根源并不在此。

      “确有旧怨。”

      良久,他听见医者说。

      对于这个答案他是有心理准备的,走踏江湖与人结怨实属正常,何况门口那木牌明明白白立在那里。

      可失落依旧来势汹汹,全无道理。

      “……抱歉。”

      按说眼下尚不知前因后果,他本不该贸然道歉,而且事实上他二人间的纠葛在前世今生中千缠百结,早已说不清谁欠的更多一些,他对这个人的感情复杂到简直调得出人间百味,然而即便如此,那其中也的的确确从未有过“歉意”这一环。

      可眼前当下他说抱歉,像吹起一片鸿毛,全然不知泰山千钧。

      温皇收回手,已经开始感到无趣。

      腕上一点温凉散尽,剑无极放下衣袖,此时此刻他或许该问一句病情,可蓝衣人阖目不语,羽扇轻摇似在思索,再加上方才的对话,他难免张不开口。

      爱说话的人一旦不说话,尴尬便如期而至。

      既有旧怨,他好像不该再多言,平白惹人厌烦。

      但是不知怎么的,他还是想再跟这人多说点什么。

      想到俏如来二人前去取剑,他斟酌着开口:

      “前辈,你可是使剑?”

      作为一个不明缘由失忆的人,面对刚刚替他号过脉的医者,他却问了一个与病情毫无关系的问题。

      即使记忆全无,他也仍在试图接近对方,也不知剑大侠此刻是否有这个自觉。

      在剑无极的理解里,俏如来既然会把他的佩剑送来这里,此处主人要么是与他关系匪浅,要么是对剑道别有造诣,眼下已经排除前者,那想必应是对方精于剑道了。

      然而……

      “温皇擅蛊。”天下第一毒慢悠悠道。

      波澜不起的语气无懈可击。

      闻言,剑无极唯有讷讷:“这样啊……”

      他已是无言以对,好在这时去取逆刃的两人回来了,看见俏如来,剑无极仿佛如梦初醒,顿觉自己刚才那状态好像中了什么魔,连忙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

      他这一跳,倒是有了些从前皮断腿的天才剑者的影子。

      颇为诧异地看他一副着急走的样子,但俏如来好歹还记得要问一句诊治结果。

      “温皇前辈,剑无极如何了?”

      温皇老神在在:“身强体健。”

      “那他的记忆……”

      “时机若到,自会恢复。”

      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一旁的剑无极忍不住腹诽。

      俏钜子倒是很习惯这种智者间故弄玄虚的对话,单是点点头道:“俏如来明白了。”

      至于他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明白对了还是明白错了,咱也不知道,咱也不好问。

      不过俏如来虽有智者的矜持,凤蝶却是没有的。

      眼见剑无极跟人离开,凤蝶看向躺椅上无动于衷的人:

      “主人,你说的时机是什么?”

      “不知道呢。”

      温皇取过手边的书,随口应道。

      凤蝶皱起眉头,如果连她家主人也不知道,岂非只能听天由命?

      “那万一他永远也想不起来呢?”

      神蛊峰的主人慢慢翻过书页,不答,只吩咐人去泡茶来。

      凤蝶别无他法,拿着茶壶离开了。

      阳光投下斑驳树影,温皇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有些问题他自是有答案,但这个午后困懒袭身,闲来无事很适合午睡,他没必要为此徒惹争执,平生波澜。

      ——万一他永远也想不起来了呢

      ——那便罢了

      **

      下山的路上,走了一段的剑无极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俏如来。

      “既然我与此地主人有旧怨,那神蛊温皇又不用剑,为何我的逆刃会在他手上?”

      他这边百思不得其解,俏如来闻言却诧异:

      “温皇前辈是这么说的?”

      那不然呢?剑无极翻了个白眼。

      出了那山顶小院,他好似就又正常起来了。

      谨言慎行的俏盟主斟酌了一下,首先考虑的是温皇这么说的用意,但转念一想左右关乎不到九界安危,私人恩怨本不在墨家钜子的调解范围之内,也就放下心来知无不言。

      “你如今失去记忆,有怨无怨俏如来不敢妄言,至于说不擅剑,许是前辈玩笑。”

      大约是个无伤大雅的文字游戏,若风云碑认定的天下第一剑都能自诩不擅剑,这天底下怕是无人敢再称剑客。

      “那时你杳无音信,只留下一把逆刃,我察觉其上有剑气,不敢冒然查看,便请温皇前辈探查线索,毕竟要论熟悉你的飘渺无极剑法,除你本人之外,当今世上恐怕也唯有任飘渺前辈了。”

      俏如来边说边走,却见身旁之人忽然顿住。

      彼时他已走出好几步,不禁疑惑回头。

      剑无极眉头锁紧,神情恍惚。

      “你刚刚说谁?”

      他动容的神色一目了然,俏如来难免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时机”。

      “任飘渺,秋水浮萍任飘渺。”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仔细观察着剑客的反应。

      任飘渺

      剑无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重复这个名字,心口有什么随之膨胀起来,又在此后倏然炸开,震出一片绵密的疼。

      他霎时间头晕目眩。

      垂在肩头的黑发,落地无声的白袍,不知从何而来的黑与白裹挟而来,猝不及防将他没顶,因果在其中乍起乍落,他好似复入轮回,既见深夜月下一柄剑横来,溅开了午后花园的一碗酒,又见洞窟深处销形的枯骨,转眼化作蓝丝锦被下沉睡的人。

      前世今生交织,时而他在烛下为人点彩,时而人立黄昏狂妄回眸。

      魂去复归,一生两世,天底下有几人能有这般天眷奇遇,如此漫长的年华跨度合该精彩绝伦,可时光卷袭着串联起生命线送到眼前,剑无极在其中望见的却全是那一人身影,他给出的机会,他留下的剑谱,他的白骨,他应下的赌约,他沉睡的眉眼,和他指节温度,时光洪流中有人立在尽头,剑无极拨开眼前碎片,方知往事历历,不过重逢,黑白虚幻的影最终在他眼中叠合成一人面目,其实早知梦魇与执着本是一体,他天生硬骨,从来不曾认过命,只不过是事到如今,至死方休。

      神蛊温皇

      任飘渺

      他头痛欲裂,胸口闷痛,一股气冲上喉口,激得他不禁连声急咳,几片花瓣于是落地。

      但剑无极无心理会,彼时他已目光清明,想起此前与人一会的情形,他几乎要被气笑。

      好一个“确有旧怨”,好一个“温皇擅蛊”。

      神蛊温皇以诚待人,果真所言非虚,句句不假。

      剑客提了逆刃,一转身头也不回就往山上奔。

      他如此气势汹汹离开,俏如来本该拦住的,可竟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因为眼下他已经呆住了。

      捻起地上的花瓣,粉嫩柔软栩栩如生,细观之后,俏如来顿时面色一变。

      另一边,神蛊峰顶的小花园里,阳光宜人小风微漾,树下躺椅上的人昏昏欲睡,看是快要入梦去了,却忽而眉心一皱,睁开眼看向了前方。

      澎湃的剑意正迅疾而来,下一秒便见有人出现在了石子小路的尽头。

      嗯?

      温皇饶有兴味地坐起身,慢条斯理拂了拂被压乱的衣袖。

      那头剑无极大步走来,临了抽刀,逆刃亮锋直指树下之人。

      目光灼灼,他已是咬牙切齿。

      “我再问一句,你可会使剑。”

      “秋水浮萍任飘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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