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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桃花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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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来悟剑之境,有招无招是一大分水岭,“所及即剑不拘于物”乃所有剑客心向往之的一个境界。上一世后来,剑无极已经可以做到意念化剑,飘渺无极剑法也因而更上一层楼,却唯独是一心一意要与剑十三死磕到底,昔年神蛊峰上无双一剑惊绝天下,飘渺剑仙猝然陨落,而此后经年,已登剑道顶峰的无极剑侠执迷不悟,终是同归于尽。
世人说智者千虑,又说愚者自愚,到他这儿大约都算作数,任飘渺固然错认了他的执着,而剑无极也确实固执得不可理喻,嘴硬骨头更硬,如果说跟某人对着干是他的天赋技能,那上辈子那样的结局倒是歪打正着,他总归没有如他的意。
剑十三,熟悉又陌生的一招,此生再次将之捡起,剑无极为的不仅仅是与温皇的那个赌约,也是为了身为剑客的自己,这捆缚他半生后又令他避之唯恐不及一式剑招,是他的茧,他必须破开它,才能获得新生。
这一刹那,云淡风轻天地空明,青翠草叶间有什么疾掠而过,不是风,不曾惊起摇曳,好似无害,却又在下一刻倏然洞穿山石,缭乱游走着。
生于虚无,隐于物外,无形无迹,无影无踪。
昔年受西经无缺指点,剑无极明悟无极与飘渺的本质皆是『无』,配合所习的空无心法,误打误撞恰成为了独属于他的剑道,而许多年后他回头再看,意识到或许一切早已注定,注定了他终其一生要在有无之间挣扎,从风间烈到剑无极是一场有无,从凤蝶到温皇是一场有无,峰顶对决与谷底苦守是一场有无,前世今生两世轮回,也是一场有无。
无为本心,有为始终,无为有处有还无。
这便是剑无极的剑十三。
彼时天地之间有剑气,起时不惊风,过亦不断叶,却生生不息,自生无穷,渐现恢宏之势。
然而刀还在鞘中,方出一寸,血止不住地从剑客嘴角淌下,引动虚无剑气本就极为耗费心神,眼下已精疲力尽蛊毒深种的身体很难支撑他完成这一招。他面色与唇色一并苍白如纸,眼睛却明亮,咧开嘴时,抹在唇边的血迹让他的笑少了往日里清朗的少年意气,却更显出一种纯粹的剑客锋锐。
剑无极想起了上辈子,温皇说“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那个夜晚,直到今日才终于后知后觉那并非随口一言。
原来是这种感觉,当年的秋水浮萍最后拔剑的时候。
剑无极感慨。
很多年前神蛊峰顶无双剑亮锋的那一声锵鸣,隔世至今,终于与逆刃重合。
利光闪过,转眼刀已出鞘,血顺着剑刃滑落,是剑客在那一刻心神激荡喷出的血,他留流了这样多的血,眼睛却依旧亮的惊人,仿佛全部的精气神都要就此豁出去,不顾一切,在所不惜。
死而无憾。
能让这一招现世,我死而无憾。
剑客如是想,冷静也疯狂,他握紧手中逆刃,即将挥刀而下。
却是此时,天上忽而风云汇聚,天色骤然暗淡了几分,似山雨欲来,此后这天地之间竟蓦地动了起来,草叶抖动,山石震颤,尘雾倒卷,像是有什么要从它们之中挣脱出来。
这是不在预料中的变故,本就将将力竭的剑无极,在这一惊之下险些乱了剑势,强弩之末的身体气息乍乱,他微微踉跄了一下,喉口再度泛起温甜,却已经无心计较自己此刻的狼狈,只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着“它们”从山石草木中挣脱出来,呼啸着向天上去,去汇入那里一眼望不到头的庞大气流。
那竟是剑气。
剑无极瞪大了眼,一个不可思议的推测在心中成形。
万物生剑气,一剑荡四方。
这是……
不等他细想,那黑云压城般的庞然剑气已然成形,很快便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态势倾轧而来,剑无极意识到对方想做什么,不禁苦笑,不得已只能应战。他调动起残余的气力咬牙一改剑势,原本该向着大地而去的虚无剑气强行调转方向,迎着天际来势汹汹的万物剑气斩去。
一个向地而来,一个向天而去,交锋是必然的,在两股磅礴剑气相入冲杀的最初那一瞬里,整座山谷都为之刹那沉寂,而这一瞬过后,便是天上地下不绝于耳的轰然锵鸣。
一者万物为剑,有化无穷,一者无为有处,自生无穷,无处不在的两种剑意,无处不在的两种剑气,相似却又不同,须知能对抗无穷的只有无穷,能豁免万物的只有虚无,反之亦然。
当万物之无穷对上虚无之无穷,理论上不战到最后一刻,谁也断不了胜负。
然而身在局中的剑无极其实明白,至少今日他不可能胜。
撑到极限的身体已经无法再坚持下去,呼吸与心跳都越发费力,平地而起的虚无剑气逐渐显出颓势,很快便被冲压而下的万物剑气压制,随后只听闻山谷轰鸣,山间雾气搅入了滚滚烟尘,那无边剑气威能凶悍,转眼撼裂地面无数,剑无极躲得惊险,勉强自保,等好不容易险象环生挨过去这一波攻击,他心下一松,喘着气跌坐在地。
在这样的无差别破坏下,那不知藏在何处的阵眼毫无悬念被毁,障眼的雾气早已散了个干净,眼前远近因而一览无遗,竹木小屋与执剑木人皆是七零八落,就连山石草木也未能幸免于难,折的折,碎的碎,一派灾难过境般的混乱景象。
剑无极对此毫不意外,这是当然的。
他早就说过了不是吗,飘渺剑法长于广域,最适合用来干这种拆迁活计。
飘渺绝式第十三式,意在恢弘无穷,而所谓“无穷”,可解作万物,亦可解作虚无。
这一日,万物之无穷与虚无之无穷,这殊途同归的两式剑十三已分高下,却也未分高下。
舔了舔干涩带血的唇,年轻的剑客喉结滚动,目光紧紧盯住高处正在下落的那道身影。
一柄剑自天空坠下,似携万钧雷霆重落在他眼前,山谷凉风递过那翻飞的飘带,引动他视线。
剑无极几乎要伸出手去。
无双
剑十三
天下第一剑
秋水浮萍任飘渺
许多念头在刹那间划过,剑无极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字眼在沸腾他体内的血,只知道自己像是要在此时此刻再历一遍生死,他气空力尽的身体甚至不足以支撑自己站起来,心脏却像疯了一样狂跳,血液冲撞着涌到喉口,他嘴一张,便止不住地往外流。
有人走过来,脚步接近,他原先仰头注视着,然而胸口闷涨难忍又促使他低下头去,他还中着蛊毒,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咳嗽了,这一刻却像要把先前的平静全都还回来。
他开始咳血,边咳边吐,血里掺着粉色的花瓣,瞧着委实是触目惊心,他咳得歇斯底里,许久才得以平息,此后身体虽依旧沉重,呼吸却轻松起来,胸口也不再胀痛。
看着染血掌心里如花团般散落的蛊虫残躯,剑无极不禁恍然。
花情蛊,动心忍性,情深可解。
原来如此。
“剑无极”
彼时有人喊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低沉凉缓。
他迎声抬头。
昔年的飘渺剑仙再落凡尘,扶手在无双,低眼看来。
“你的剑十三,不差”
剑无极瞳孔微微放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不等他反应,白袍的剑客拂剑旋身,转眼化作一个蓝衣黑发的背影。
神蛊温皇侧来一眼,目光点过他身前大滩的血迹,淡淡道。
“别太容易死,在我尽兴之前。”
咚——
刹那间剑无极听见了心脏敲在胸膛的声音,来自他自己。
他呆在了原地。
蓝衣人丢下话便往前走去,剑无极慢一拍回过神,好不容易从干得冒烟的嗓子里挤出声音。
“你去哪里?”
蓝羽的扇不紧不慢扑着,温皇若有所思环视周遭残局,世传桃花娘子生前曾将最得意的独门蛊术记录在册,且三百年至今从未听闻她有传人,很有可能那桃花孤本还未现世,或许就在这里也不一定。
难得出趟门,若说任飘渺是为剑十三,神蛊温皇便是为桃花孤本。
方才对剑他趁兴起势没有收力,此刻放眼谷中一片狼藉,只能勉强辨别不远处那一堆应是一座小屋的残骸。
看他要动身,剑无极连忙喊住人,抓准对方回头一刻甩了什么过去。
温皇信手接住那照面门而来的东西,是一本册子,封面字体华丽,笔墨红里掺金。
剑无极勉强站起来,摆了摆手:“免去找了,那屋里光秃秃的,只有这一个本子。”
虽然内里字迹已晕染不清,他那会儿却想也不想就揣进了怀里,别误会,他只是觉得来都来了得带点什么走,可不是专程给某人拿的喔!
话又说回来,那小屋毁了也好,他并不想让温皇看见那桌角刻的字。
想到自己此行经历,剑无极觉得那桃花娘子说不定比某人更像个以诚待人的好人。
说“情解千愁”就当真情解千愁,以执为引生花情,以情为药解花情,虽双蛊相化,然而进退皆是生门,可不算得上是以诚待人。
眼见人查看起手中书册来,他叹了口气。
“喂。”
“嗯?”看来是心情不错,温皇难得应了一声。
“我有点站不住了。”
身体微不可察晃了晃,剑无极难得没有嘴硬。
“所以呢?”
“好歹拿人手短,扶我一把呗。”
他笑嘻嘻的声音轻轻的,其实眼皮早沉了下来,话音刚落,意识便远去。
他倒了下来。
这一次,在他的身体落地之前
一只手接住了他。
*****
睁眼时,昏沉还未褪尽,他听见了淙淙流水声。
有阳光落下来,淌下一地暖光,他在过于明亮的光线里不适应地闭了闭眼。
疲累与困惑搅动着思绪,剑无极下意识想摸剑,一抬手,沉积在身体里的空乏酸痛便一并醒了过来,争相彰显起存在感。
“嘶——”
他抽一口气,完全清醒了过来,茫然抬眼,头顶是粉菲满枝的桃花,远处是清澈蜿蜒的溪流。
这是哪里?
带着点初醒的懵,他没想明白,却听见旁边轻微的书页翻动声,顿时一惊。
有人!
他猛地扭头,在看清之后蓦地愣住。
花下光里,一人席地而坐倚在树干,蓝色的袍摆铺展开,有桃花落在那里,山间风拂动着偶尔将那衣袂掀起涟漪,似花落清湖,安然静好。
神蛊 温皇
他差不多就要念出这个名字,目光不知怎得一落,望见了对方手中翻看的书页,不禁瞪圆了眼。
“怎么会有字?!”
这人来此只得了一本书,那就是他带出来的那本所谓的桃花孤本,但他明明记得那上头的字早就糊得不能看了?!
温皇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听他突然说话,也不惊讶他醒了,头也不抬慢悠悠道:
“此为帛本,水洗不散,原先的墨迹不过是浮于表面的障眼法,过水之后,真迹即现。”
剑无极听得一愣一愣,又长了些用不太上的冷知识点。
??
温皇看来一眼:“你之蛊毒,解了?”
剑无极听人说了这么一句,微扬的尾音好似询问,神情却分明不是那么回事。
剑客沉默了一下,神蛊峰上愤然离去的是他,桃花山谷前一往无前的也是他,明明从头到尾都硬气的很,这会儿却不知怎的偏生出些忐忑来。
“嗯,解了。”他干巴巴应了一声。
大约是因为,他不知道此刻这“原形毕露”的桃花孤本上,是否也注写了那一行字。
【花情蛊,因血气激发蛊虫蜕变而发作,皮蜕经气道咳出且形似花瓣故得名,蛊毒深种者血气亏损,力有不逮,然蛊虫为有生之物,蜕变次数亦有极限,实为向死而生……】
目光掠过段落后的一行字,温皇挑了挑眉。
合上书,他站起身,抖落衣上花瓣。
“醒了,就走吧。”
见人没再追问什么,剑无极松了一口气,但听对方说走,他又不禁愣了愣,仿佛是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个人竟然真的是在等他醒。
难得的待遇令人心中惴惴,他一时摸不准这份好耐性,到底是因为自己超常发挥的剑十三,还是因为顺手带出的桃花孤本。
唔……
嘿嘿,管他呢!
巴巴瞧着他这冤家,他扬起眉眼。
“腿软,站不起来,搀我一把呗。”
温皇似笑非笑:“剑大侠得寸进尺的本事越发见长了。”
剑无极不服气,他哪儿有得寸了?
他这么想,便也这么小声嘟囔。
被温皇听见,俯来一眼:“莫非你以为自己是飞过来的?”
此地已在山谷最边缘,其实稍稍一想也该知道,原先靠近竹木小屋的那一带早就因两人的剑十三对阵毁得不成样子,哪里还会有这样一片完好的桃花林。
剑无极哑口,但见人虽没有拂袖而去,也的确未见要来扶他的意思,只得瘪着嘴苦哈哈自己爬起来。
好吧,其实没那么勉强,某位无良医生早就诊断过他身强体健,短暂的一觉后他气力已回了两三成,正常行动不成问题,他只不过是想再谋点福利罢了。
可惜某人不吃这套。
嘁。
“话又说回来,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都没喊救命,倒也不必这么灵验。
剑无极胡思乱想追上几步,其实已经在猜测十有八九是俏如来放心不下他,回头去请动了这尊大神。
然而温皇的回答却好似风马牛不相及。
他说:“你之逆刃,有残留的剑十三的剑气。”
他说的当然不是今日,今日他是亲眼见人施展的剑十三,没有必要多此一提。
剑无极于是想起,一个月前在这座山谷里他因故昏迷,正是临阵悟剑后遗失的逆刃。
是了,剑十三的剑气!
一个月前他失落在外,俏如来将他的逆刃带去了神蛊峰,其上有剑气。
一个月后他上山取剑,花情发作,与人不欢而散愤然离去,再入桃化谷。
自己大约是真的快要熟悉黑心温皇的套路,竟在几个呼吸间将前后串了个大概,尽管已经是在某人的提醒之下。
难怪此前这人会留下逆刃,如今来的时机还这样刚好,原来根本是掐准了他剑十三起势的关头,有意来试。
想通了关窍的剑无极简直不知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是痛骂这混蛋无情无义顺势布局只为逼出他绝境一招剑十三,还是庆幸对方那日一句“执念当断”或许不过局中生计,未必真心。
哑然半响,他唯有无力吐槽:“你这家伙,真会折腾人……”
他心累到懒得骂人,抱怨里多少带着点认命,换来另一人意味不明的一声低笑。
事已至此,挣扎无效,务实的剑无极抛开了那些糟心念头:
“好饿啊,又累又饿。”
他心力交瘁地拖着脚步,唉声叹气。
只是抱怨一下,他没指望听到回应,但走在前头的男人抬了抬羽扇,好似在回忆什么。
“离开时凤蝶说,若把你带回去,今晚的菜色会很丰盛。”
闻言,年轻的剑客眼睛一亮:“真哒?!”
“所以,快走。”温皇睨他一眼。
他今天已经离开他心爱的躺椅太久了。
“走走走。”
原先还恹恹的剑客一改颓态,顿时生机盎然地蹦跶起来。
温皇颇觉伤眼睛地移开眼,他有没有说过,一个成年男人如此蹦蹦跳跳,实在有碍观瞻。
嗯?说过吗?
转瞬即逝的熟悉感不知缘由,他眉心一皱。
就耽误了这么一会儿,某个活蹦乱跳的天才贱者已经奔出老远。
“喂,你怎么这么慢,是不是老了腿脚不行了,要不要我背你啊——”
他不知死活地远远喊话过来。
脚下微顿,以诚待人的天下第一毒眯起眼。
将那抹不值一提的熟悉感抛去一边,他微笑起来。
啊,少年啊,你应当熟悉这一声金戈扣鞘的清响。
那是无双剑出鞘的声音。
剑无极瞪着眼睛像见了鬼,拔腿就跑。
诚然来日方长的无极剑侠未来可期,然而此时此刻还是逃命要紧。
前方,神蛊峰大厨房!
快跑!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