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温剑]天下第一》DarkD

28、人间雪

　　立在光影间的人不动声色，唯有明烛摇曳人心

　　神蛊 温皇

　　剑无极张了张嘴，倘若在这一刻念出这个名字，他不知道那听来会是怎样的感觉，是被欺骗后咬牙切齿的愤怒倒还好，好让他举重若轻揭过前事，得以保下那么一两分的尊严

　　但若是如释重负的喟叹，失而复得的欣喜……

　　只能说，好在他没有出声

　　有自知之明的剑客心想

　　执剑者当如剑，刃对敌，柄合掌

　　面对别人时他或许会虚张声势，但面对自己却永远诚实

　　永远诚实……

　　他内心哀叹这该死的诚实，手上放弃挣扎般地卸了力，就势躺倒在了某人这张价值不菲的床上

　　“果然又被你这家伙耍了啊。”

　　他嘴里喃喃，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心里想的却是这床被子可真软和啊，好像还留着那么点温度

　　幽蓝丝滑的海色被面于是皱起，几步外的男人伸手凭空执来羽扇，淡淡道：

　　“看来是吾近来对你过于宽容了。”

　　他没有明说是哪件事，剑无极便自动回避前者

　　“我好歹还拼死拼活帮你打了一架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躺一下都不行哦，小气鬼。”

　　撇着嘴爬起身，他小声嘀咕

　　温皇目光凉凉点过他：

　　“如果躺在雪地里等死也能邀功，你不如去路边讹人求财”

　　剑无极一时哑口，这家伙的嘴是真的很毒

　　“……你怎么知道的”

　　他讷讷消音，夭寿哦凤蝶怎么什么都跟她主人汇报，凭他们俩的革命情谊，都不知道在他心上人面前维护一下他光辉伟岸的形象的吗！（没有那种东西）

　　温皇没有理会他的懊恼，却是前事重提：

　　“回答吾先前的问题，你刚刚在做什么”

　　剑无极心中一紧，勉强定了定神，状似吊儿郎当笑起：“还能做什么呢”

　　“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就别装纯情了吧温皇”

　　他笑容僵硬，梗着脖子，手心冒汗，自以为自己看上去应该还算镇定，却不知他这副局促模样怕是连雪山银燕都能看出三分，更不用说此刻眼前站着的人还是神蛊温皇

　　一个本就擅长拨弄人心的怪物

　　烛光在男人眉眼间打落阴影，让剑无极无从判断对方神情，尽管那本也不在他能力范围内

　　捱过一段令人屏息的安静，他只听见对方慢悠悠说了句：

　　“你之胆量，着实令吾诧异”

　　语气中虽不辨褒贬喜怒，但至少没有带着杀气

　　对此评价，剑无极深以为然，其实他也觉得自己胆子挺大

　　比如他现在就敢大胆猜测，对方既然没有直接拔剑，那大概还不算太糟糕？

　　他苦中作乐般保持乐观，谁知下一句便听对面人似笑非笑道：

　　“剑无极，你惜命吗”

　　结合前情来看，没有人会觉得，这不是一句威胁

　　心中渐沉，剑客摸了摸鼻子，唯有讪笑：“当然”

　　男人微凉目光可有可无扫过他，收回时亦不曾显出多少思绪，只让剑无极越发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烛光摇晃在一人眼底，男人却在此时微微阖眸，不知在思索什么

　　夜晚的神蛊峰安静极了，虽说即使是白日里，通常也闹不到哪里去

　　只要剑无极不在

　　自行解蛊醒来时已是午后时分，三日眠不愧是载入巫教古本的大成之作，确有几分可取之处，饶是温皇也比预计多耗了几个时辰才解开

　　看在对方能让他难得尽兴的份上，亲自走这一趟也无不可

　　他醒来时凤蝶不在侧旁，离开时亦未知会，想来要等她看到空了的床铺才会知晓她家主人已无大碍，但也许在那之前，他就已经解决一切回到了神蛊峰

　　也因此，他并不知道剑无极也在那里

　　昔年故地覆满雪色，今日重游仍是满目苍白，想来对方也是用了心思。他来时，伏在雪间的剑客已经被雪盖得没了人样，能力不足偏还不自量力，冲动无畏又不计后果，这个人早晚无声无息死在哪个角落，已是可以想见的结局

　　彼时的神蛊温皇只是很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但是

　　——“冷血如你，竟也能得一人以命相护，果真老天无眼”

　　以命相护？

　　那听来就像个劣等笑话，无双剑在手，他甚至连提一提唇角的兴致都无

　　——“你这种人，就应该寂寞一生”

　　呵

　　满屋子绵延的沉默里，剑无极忐忑地站在原地，心跳声重得像是敲击在耳边，那一刻里他想了很多事情，包括葬礼规模和葬在哪座山头比较山明水秀这种鬼怪问题

　　可那头真正住在他心里的鬼怪却在此时睁了眼，说：

　　“你走吧”

　　剑无极直接愣在当场

　　“啊？”

　　就，就这样放过他了？不用脱层皮？

　　他犯傻的表现未能引来另一人的目光，男人侧着身，手边烛焰微弱摇曳，有鲜红的烛蜡自那里接连滚落

　　即便剑无极从不曾真切窥探到过对方的心绪，却觉得这一刻夜色已然驱赶了烛光，而夜色深处，无可接近

　　很奇怪的，恍然间那种被埋在雪地里的冰凉好似又卷土重来，连带着胳膊上最深的那道口子也疼痛愈显

　　剑无极打消了往门口跑的念头，努力反复回想对方说那三个字时的口吻，竟敏锐地领会到了一种似是而非的容忍

　　他不知道那因何而起，只希望不是他的错觉

　　心头活络起来，一个想法逐渐成形，他眨了眨眼：“哦，好啊”

　　“但是啊，有件事我刚才就想说了，我觉得你是不是……”

　　他语气迟疑又带着点好奇，一面说着一面往前方走去

　　温皇甚至懒得分过去一个眼神，他没有开口打断，便给了人一种等待着对方下文的错觉

　　见状，剑无极更振奋了，他觉得成功的机率能凑个一成

　　放任对方作妖说不定是温皇难得的一次误判，走到近前的人不知怎的忽然一个踉跄，状似往前跌了几步，竟借机凑到了他面前

　　男人皱眉，执扇的手本能格挡

　　谁想，年轻的剑客却顺势低头

　　什么蹭过了指节，有着一瞬停留的、过于鲜活的温度

　　剑光刹那间划破夜色，几缕深蓝的发丝落地，要不是剑无极撤身同时就后仰下腰，险险躲开了剑锋，这会儿估计已经身首异处了

　　??

　　这一剑绝对是冲要他命去的

　　剑客舔了舔唇上依稀残留的温凉，已经确认自己没救了，他竟觉得就凭这么一下，哪怕当真挨上一剑他也值了

　　笑容灿烂，他拔腿就往外跑，一溜烟工夫已经窜出了门

　　“我想起俏如来说找我有事，我先走啦”

　　??

　　还没跑几步，第二道剑光已经自身后追来，滔天似巨浪的剑气逼得人头皮发麻，心知这一招没法躲，剑无极只得咬牙回头接

　　可怕的剑气对冲过后，逆刃握在手中震得发麻，为了卸力他狼狈滚出去好一段距离，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他遥遥冲那头扮了个鬼脸，一猫身子钻进山林逃命去也

　　**

　　几天后的一个黎明，趁着天色尚未亮透，一道人影鬼鬼祟祟抱着个箱子来到了神蛊峰下

　　剑无极东张西望，生怕哪里窜出个还珠楼的杀手要提他脑袋

　　好不容易“草木皆兵险象环生”来到上山的山道前，远远却见那里立了块没见过的牌子，走近一看，只见上头写的是：剑无极与狗不得入内

　　剑无极：“……”

　　怎么说呢，真是意外又合理的处理方式

　　幼稚！

　　向着峰顶的方向望了一眼，自觉是个成熟大人的剑无极成熟一笑，就地放下了箱子，潇洒离去

　　咳，只是尊重某人的意愿罢了，绝对不是怕上山会有生命危险

　　绝！对！不！是！

　　摸着嘴唇，他傻呵呵地左脚踩右脚走了

　　身后，装得满满当当的箱子被内中物件微微顶起了一角，一尾靛青色的长穗自那里曳出

　　阳光驱散了晨间的凉意，和缓的风轻轻拨弄着剑穗

　　不曾标记任何名姓的礼物沐浴在晨光里，其实也未必能到它们真正的主人手里，更遑论奢望能搏人一笑

　　??

　　但那又怎么样呢

　　穿梭在林间的剑客信手折来的一根野草，叼在嘴边嚼着，心里琢磨着短期之内怕是不能回神蛊峰了，那去哪里好呢

　　??

　　摸了摸最近还算充裕的荷包，他忽然有了主意

　　??

　　不如，就去海境吧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