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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人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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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麻烦人物。
反手将逆刃归鞘,剑无极顾不及腕上淌下的血,毫无形象地跌坐在雪地里喘气。
看着不远处倒在雪中的人,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也算是攒了一辈子经验不声不响占着便宜,到如今,这天底下能在剑道上让他如此苦手的大都报得上名姓,原本他还防着对方会借由蛊或阵动什么手脚,谁知就算当真只拼剑法,这人竟也能同他施展的飘渺剑法平分秋色,胜算只在五五之间。
若非最后出招时对方忽然身形失稳,错过了最好的闪避时机,现在躺在地上的是谁还真不好说。
要命,能在蛊术上与温皇对垒也就罢了,剑术上居然也造诣不低,都说天才与疯子只差一念,这是老天爷想不开又要给人间添点堵了?
啧!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剑无极支着逆刃借力起身,他自己伤得也不轻,对方身法诡谲,走剑更轻似鬼影,起先没摸到规律时他吃了不少亏。
胳膊上的伤口被他临时用布带缠紧了止血,这会儿已经浅浅凝住了,只在深蓝布料上沁了一层厚重的黑红。
慢慢走近去,年轻的剑客提起配剑,伸过去在人身上戳了戳:
“喂,别装死啊,我知道没伤到你心脉。”
他可是好不容易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偏了剑尖,为此还险险岔了口气。
“醒着就赶紧说,那什么‘三日眠’怎么解,愿赌服输啊,别耍赖。”
地上人原本闭着眼不欲理会,听他这么说,冷冷抬眼看来。
“若非蛊毒发作,我未必会输。”
这话倒是真的,两人实力五五开,打了这小半天你来我往的,谁也没能尽占上风。
但剑无极可不吃这套:
“去找那家伙斗蛊的是你,蛊毒未解就上赶着要跟我比剑的也是你,可不是我非要趁人之危。”
那人冷哼一声,仰面躺在雪地上,目光望入天际云层,扯了扯嘴角:
“呵,行啊,告诉你也无妨。”
“那蛊与我同生共死,杀了我,他就能活。”
???
剑无极震惊了,到底是有多大仇,才会选这种你死我活的蛊?
温皇那家伙刨人祖坟了?
他半信半疑确认:“你认真的?没有别的方法?”
说完又晃了晃手中的剑威胁道:“你别以为我不敢啊!”
黑衣人瞥他一眼:
“你手中有剑,又是为他而来,杀我不过举手之事,一试便知。”
剑无极:“……”喂喂,人命关天,这是能随便试试的事儿吗!
他开始觉得头疼,也不知某些人到底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你究竟与他有什么仇”
四下无言半晌,对方才淡淡回道。
“不共戴天之仇。”
几字寥寥,却字字喑哑,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剑无极闻言沉默,无他,只因恨的滋味他同样彻尝。
他皱了皱眉头:“你想死?”
“我已经没有活着的理由。”
“活着不需要理由”
剑无极认真道。
黑衣人闭上眼睛,懒得与之争辩。
见状,年轻的剑客低叹一声,以雪为席兀自盘腿坐下。
“你再好好想想,人生不过百年,何必这么着急去见阎王。”
“省去多余试探,你想救人,就杀我。”
黑衣人不为所动。
摸了摸鼻子,剑无极为对方的冥顽不灵感到苦恼:
“温皇干的缺德事多了去了,想找他算账的人估计能从苗疆排到东瀛,他自己还不是每天喝茶看书打盹,你过得比他差就更是输得彻底,难得人生一世,没必要为了报仇赔上自己。”
也曾是半生含恨,几番为仇奔波之人,剑无极最是明白仇恨难消的道理,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即便徒劳。
他态度如此奇怪,黑衣人不由拧紧了眉:
“你既知他品行,为何助纣为虐,还如此费心费力救他。”
助纣为虐?
听人这般评价,剑无极险些笑出声来。
毕竟就算某人这会儿还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但神蛊温皇那种人若真要干点什么,大概只会嫌他碍手碍脚。
见他不仅不辩解,面上竟还带上了笑意,黑衣人神色微沉,忍不住问:
“你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剑无极耸耸肩,实事求是。
“以前是仇人”
仇人?黑衣人莫名其妙。
“胡说八道,真是仇人,你为何救他!”
“因为现在不好说了啊。”
剑无极托着下巴挑眉,自觉一言难尽。
曾经能让他午夜惊醒的噩梦化身,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竟会成为他的私心,即使是最离奇的鬼故事也不过如此了。
他说的含糊其辞,对方自然也不是真对他二人间的瓜葛感兴趣,只是极具嘲讽意味地冷笑:
“没有经历过被害得家破人亡的人间惨剧,你才会把‘活着’说得那么轻易。”
剑无极一愣,这话多少有点扎心。
往日煎熬回想间仍是历历在目,只是他也明白说者无心。
“你又怎知我不是因为经历过,才如此劝你呢。”
他笑了笑,轻声道。
剑客面容分明年少,神色中缓和的包容却意外显得沉稳。
不过也只是一瞬,很快他便按下了那股子违和的沧桑感,舒展了眉眼肯定道:
“我不会为他杀你。”
黑衣人冷漠:“那你可以走了。”
剑无极摇摇头:“我话还没说完,如果你觉得你的恨必须要一条命来抵……”
“那我的命,可以给你。”
他说的仿佛轻描淡写。
却教听的人猛地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
哑口半晌,黑衣人愤愤:“就为了他那种人?我看你是被神蛊温皇下蛊昏了头!”
剑无极想了想,竟煞有介事点头。
“有道理,你不是也擅长这个么,要不帮我看看?”
黑衣人顿时噎住,面色阴郁:“你在耍我?”
“怎么会,我认真的。”
摊了摊手,剑无极失笑。
当然是认真的,他手掌抚过身侧逆刃,心想。
毕竟这天底下若没了那样一个人,于他而言确实太寂寞了。
比恨更难捱的寂寞。
将不可言说的念头撇去脑后,他清咳了一声,正色道:“别生气啊,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黑衣人语气冰冷:“不可能,你该庆幸他神蛊温皇只有一条命,否则我当杀他千千万万次。”
目光在年轻剑客身上顿了顿,他觉得这人实在奇怪,要说是假意,为了救神蛊温皇,连替他还命这种话都能说出口,可要说是真心,却又执意不肯为救人而动手杀他。
临死之前的好奇心可有可无,他想不明白就懒得想了,左右也与他无关。
剑无极心中发沉,却也别无他法,撑着雪地起身。
好在还不算彻底绝望,今天尚未结束,但愿温皇能自救吧。
他已然要转身离去,另一人却在此时突然问:
“你之剑法,比他何如。”
剑无极按下嘴硬的冲动,难得老老实实:
“我不曾胜过。”
黑衣人闭了闭眼:“是吗。”
他在想,老天爷真是不长眼,给了一个人绝顶天资,却还要给他铁石心肠。
思及此他看向剑客即将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竟主动开口:
“告诉你一件事,我刚才说杀了我就能解蛊,是骗你的。”
仿佛是忽然愿意领受对方方才的恻隐之心。
剑无极闻言回头,眼神一亮。
黑衣人勾起嘴角,这一次他语气不掩恶意:
“即使杀了我,蛊也不会解。”
剑无极愕然。
对方斩钉截铁:“神蛊温皇,他非死不可。”
至此,剑无极已经明白了他的决心。
不再寄希望于对方松口,剑客长叹一声,准备离开此地。
然而没走多远,他忽觉心口蓦地一滞,整个人顿时头晕目眩,随后气力飞快开始流失。
这是……
没来得及想明白,他便倒在了雪地中。
雪一直未停,只在这一方天地间疏疏寥寥飘落,逐渐掩去了剑客一片深蓝的衣角。
黑衣人往那里看了一眼,神色平静。
一个希望神蛊温皇活着的人,他怎么可能放任对方完好无损走出这片雪阵。
只是想不到以温皇之狠辣,身边竟还会有如此天真之人。
身体里隐晦的痒痛逐渐明显起来,原先还只在皮肉,如今已逐渐往筋骨里去了,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其间钻逢,他很清楚这种痒痛一旦蔓延到心窍,他便离死期不远了。
这是温皇在他身上下的蛊,没能解开多少还是心有不甘,即便他早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雪阵在他死后就会散开,初春的苗疆大地上维持不了太久的雪景,会大费周兆布置这样一出景象,不过源于他一点执念。
如果他要死,就该死在一场雪里,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天一样。
渺渺的白落在他身上,冷到极致便会有温暖的错觉,今日一过,世上便再无神蛊温皇,那些恩啊怨的,他们可以到下面去慢慢说。
仰面躺在雪中,他盯着天际出神,等待着生命的流逝,难得宁静。
只是,似乎有些太静了……
不过是脑中倏然浮起的念头,他却冷不丁心头一跳,不知何时起风已经停了,雪也下得越发温柔,渐销渐霁。
见此异状,他警觉起来。
这是有人破了他的雪阵。
冥冥之中似有所感,蛊毒深种的身躯竟凝出一股气力,他撑起身体扬目向着前方望去。
远处传来雪行之声,天地间一道人影渐现,不急不缓,徐徐而来。
戴一顶青冠,执一柄羽扇,眼似风描,眉如月揽,满地清雪也压不住那通身的风采。
“怎么会!”
看清来人,黑衣人如遭重击,惊愕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