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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下第一 ·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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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夜,屋子里没有点灯
就着明亮的月光,剑无极坐在窗边给自己上药,近来任飘渺的剑气似乎有些变化,那让他在方才的一场比斗中吃到不少苦头,此刻身上多了许多细密零碎的小伤口
神蛊峰上不缺好的伤药,本着神蛊温皇的东西不用白不用之宗旨,剑无极大喇喇地给自己抹了个遍,拢好单衣打着哈欠准备上床休息
他伸手正要关窗,不过是不经意间往某个方向撩了一眼,却忽然停了动作
举世闻名的无双剑静默着立在崖边,月色银华为其着染起一份华丽与高傲,随之抹开的剑影却心甘情愿地匍匐在另一人脚边
白衣的剑客轻轻抬起的手落上剑柄,他踩着一地月光,摩挲着剑柄的动作竟似依稀温柔
“喂,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里装神仙吗”
不得不说,剑无极与眼前的景象着实格格不入
但他偏生就要闯进来
“刚刚那一场没过瘾,下一次好好打,我一定让你没力气再半夜出门作妖”
放下平日里的束发,此刻披散开一头深蓝色头发的剑无极,看上去有了一些旧时天真的少年模样,但微敞的单衣隐约露出线条硬朗的胸膛,以及其上一道道经年不褪的伤痕,昭示着这已是一具沐浴过风霜的成年男性的身躯,所谓少年不过恍眼
当然,他的嘴上功夫跟着年岁长进,那也是一点儿没退步,还是一样溜到飞起,倔到欠揍
立在崖边的剑客冷冷淡淡瞥过来一眼
“就凭你”
“怎样,不信喔,要比划我随时奉陪,这边没在怕的!”
咧着嘴,剑无极习惯性伸手探上腰间,不期然摸了个空,夜风钻入他单薄的衣料里带起一丝凉意,教他顿时打了个颤,这才发现自己既没带逆刃也没披外衫,只窗边偶然望见人影,就兀自囫囵跑了出来
真是莫名其妙,剑无极皱着脸
这个时候他该在床上睡觉,而不是跟个傻子似的站在这儿
任飘渺没理会另一人突如其来的安静,他将目光落在自己掌下搭着的佩剑上,无甚表情的面容看不出任何心绪
寂静的崖边,连风的掠过都是轻悄悄的
剑无极找回了一点困意,正想干脆直接回去睡觉算了
却忽然听见了一声清越的锵鸣
是剑出鞘的声音!
意识到这一点,他顿时就清醒了
那头执剑的人仍未看他,只是横剑轻抬,似欣赏,似沉思
无双名锋浸沐在清白的月色里,剑身映着银华,反射出一种清冽又锋锐的冷光
“剑无极”
他听见任飘渺喊他,每一个字都是凉而缓的
剑无极晃了一下神
白衣的剑客侧身望过来,一双紫色的眼睛仿佛某种清透的晶体,月光泠泠地淌入,映出那眼底令人心惊的漠然
“宫本总司”
“这个名字,还记得吗”
剑无极神色一肃,浑身的肌肉瞬间就绷了起来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从旁人口中听见过这个名字了,但那并不代表他会对此陌生
他的一生中遇见过许多贵人,属于风间烈的渊源更加长远古旧,但属于剑无极的人生,却是从无极剑法开始的
宫本总司,萧无名
那是他名为剑无极的一生,最开始的一点光亮
任飘渺转过身,手臂稳抬手腕一压,将无双的剑尖直直指向了对面的人
“想报仇吗”
无需多余的探究,他似乎从来都能将他一眼望到底,即便对方死不承认
“当然”
被利刃直指的危险预感让所有的感官都兴奋了起来,剑无极握了握拳,他开始后悔没带上逆刃了
“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让你知道无极剑法有多么完美,什么飘渺剑法在它面前不过是不入流的杂牌剑法罢了!”
剑无极知道自己说的违心,无极剑法与飘渺剑法都已是世间顶级,至今难分轩轾,甚至从目前为止的战绩来看,犹是飘渺剑法略胜一筹
但他面上也确实坚定,时间还长,总有一天他会证明,无极剑法绝不会比飘渺剑法差!
深蓝色的碎发散在轮廓英气的眉间,他扬着下巴,琥珀色的眸子里亮得惊人
任飘渺打量了他一阵,过分审视的目光令人浑身发毛
剑无极绷着脸上的表情,而就在他快要破功,下一秒就想跳起来撸袖子跟对方怼的时候……
“可以”
在他的视线那方里,是白衣的剑客微微颔首
“吾给你这个机会”
“你……”
他本以为会得到的只有毫不留情的嘲讽
却没想到竟听到这样的回答
剑无极神情一滞,顿时表情空白地站在原地
不得不说,那竟让他有那么一点点的,一点点的,被认同的感觉
被任飘渺,认同
剑无极并不想自己这么没出息,但无奈胸腔里点起的火热根本无法压抑,那种热度激烈又灼烫地在心头鼓荡,失控地随着血液蔓延到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再从各个角落里发出某种咆哮,震出层层叠叠的回音在体内来回冲撞
啊,承认吧,剑无极
你已将这个人视作毕生的目标,不达不尽,不死不休
他空落落的手心在这一刻极度渴望握住逆刃的剑柄,当逆刃与无双剑刃相抵,会击出金戈冷锋的清越锵鸣
悦耳,且痛快
“吾曾与宫本总司约战不悔峰,天下剑决”
月光映亮的高崖之上,白衣剑客平持着剑的手有力稳当,不曾颤动过分毫
“如今,吾亦可允你一场”
遥指的剑锋映射寒光,而他落下的目光一如剑锋冰凉
“剑无极,三个月后,带上你的剑,和你的命”
“神蛊峰顶,剑定生死”
他话音甫落,手腕翻转间无双归鞘,霎时所有锐意与冷光都被尽数敛下
入耳的话当真是猝不及防,沸腾的血液在刹那间冷却,剑无极瞠大了眼
这话委实太过突然
他清楚自己的实力,剑十一之下或许尚能占上四分胜算,而一旦剑十二破封,哪怕他手里有剑十二的剑谱,至今为止也耗费过不少心血去研究,但如若当真与任飘渺赌命,胜算恐怕不足两成,除非期待奇迹出现,否则基本上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可任飘渺要用剑十二吗
若是剑定生死,那必然是要全力以赴,即使是天下第一剑,要杀如今的剑无极,仅凭剑十一还是欠了些,便是胜了也不过险胜,而如果启用剑十二……
神蛊温皇,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回吗
或者说,他剑无极,值得任飘渺付出这种代价去杀他吗
这番约战,未免太不寻常
方才还在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剑无极肃了神色,目光牢牢盯住对面的人
少年时的他对神蛊温皇几乎一无所知,实力弱小又年轻气盛,所以轻易就会被牵着鼻子团团转
而几十年后,虽然对这个人仍是一知半解,虽然不经意间仍会被其牵动心神,但至少比之从前近了不少
甚至或许,相较于从前的凤蝶,还要多上那么一星半点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剑无极皱着眉头,忽感面侧微痒,他抬手一蹭
于是手背上便抹开了一道浅浅的红
划破了?
什么时候?
方才精神紧张时毫无所感,此刻沉下心神,他才发觉面颊处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小口子
与在今日之前那场比剑时,身上被留下的那些细微伤口如出一辙
是剑气
剑无极忽然想起,对方像今天下午那般忽然爆出散乱的剑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再往前琢磨,这些年来偶尔就会来那么一回,他原以为那是任飘渺看不惯他时教训威吓他的手段,只是近几年似乎频率稍微高了一点,他还道这人脾气真是越发糟糕了
但仔细回想,今天下午对方爆出剑气的时候,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看上去有些……痛苦?
剑无极不是那么确定,毕竟他见过的任飘渺,只有面无表情的不屑,和居高临下的傲慢这两种能气死人的表情
痛苦什么的……也许他眼花呢
他想了想,换上了一种吊儿郎当不怕死的语气
“要与我剑定生死?可是任飘渺啊,你现在连剑气都控制不好了吧,今天下午不是还失手了”
剑无极只是想试试,反正他在这人面前最大的本事,就是什么瞎话都能说得面不改色
但任飘渺对此的反应,仅仅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吾在悟招”
“悟招?”
剑无极一愣
“你想知道,吾为何突然要找你剑决,是吗”
对方的那点心思,任飘渺一清二楚
转过身,面前只一步开外就是万丈深渊,而他垂下眼,将目光从那里坠落
“飘渺剑法,突破了”
剑无极瞳孔猛地一缩,心中剧震
“你是说……”
他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身上那些之前抹了药已经没什么感觉的细密伤口,在这一刻忽然又开始隐隐痒痛
“剑,十三”
白衣的剑客轻飘飘地吐着字
剑无极却像是突然被石头狠狠砸了脑袋,满眼发蒙地僵在原地
剑十三
居然是剑十三
喃喃着念了两遍,充分理解了这三个字的含义之后,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而躲在这强烈的震惊背后的,却是一种从心底攀爬而上的,隐秘难言的恐惧
他无法不为之恐惧
凡人登山总会绝顶,可他所在的这所云峰,却好像永远也望不到头,他每每望到的所谓的顶峰,一次又一次被证明不过是海市蜃楼,遥遥无期
如果说面对剑十二,他拼上性命也许能有那么一两成胜算,那剑十三之下,怕是已不足半分
必死无疑
天下第一剑,秋水浮萍任飘渺
他在心底念着这个名字,呼吸开始困难,颓丧淹没
他是不是,永远都追不上这个人了
恐惧本身是单纯的,但恐惧背后的原因却可以复杂
剑无极在还没完全理清自己恐惧的原因时,便已经下意识开了口
“只是剑十二就能直接把你送上轮椅,剑十三……任飘渺,你是想登仙吗”
剑十二已是超越人体极限的罕绝剑招,面前这人既然说他悟出了剑十三,那就必定犹在剑十二之上,甚至可能以倍数远超,剑无极对此毫不怀疑
如果威力在剑十二之上,那么代价呢
是不是,也在剑十二之上
会……
死吗
在他还没能追上他之前,这一切就都要结束了吗
月光勾勒着浅浅的轮廓,是一只惯于握剑的手轻落在剑柄之上
白衣的剑客立在崖边,夜风灌入他宽大的袍袖,掠起他银紫微卷的长发,而在他身边,是无双剑轻长的飘缎在月光里翩然翻飞
错眼间,竟真似民间传说的那般,宛如即将羽化的出尘剑仙
剑无极一晃神,几乎要忍不住伸出手去
他正要一步踏出,那白色的人影却忽然旋身,淡白换了浅蓝,名锋换了羽扇
随着无双剑悄然隐去,原本染上几分剑色冷寒的月光也柔和了下来
神蛊温皇在崖边摇着羽扇轻笑
“剑无极,你该少卖弄唇舌多读点书”
“有句话叫,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说完,与呆立在原地哑口的某人错身而过,走远了
崖顶上,被独自留下的人盯着月亮站了许久
忽然他缩了缩脖子,像是终于发觉穿着件单衣吹风半天对自己太不友好了,便也开始往回走
“读什么书,都读傻了”
“而且这是骗谁呢,你神蛊温皇是这种以身殉道的人么”
“都说祸害遗千年,像你这种段位的,起码还得作孽个几百年,我这是瞎操什么心呢”
剑无极一路嘟嘟囔囔地走回去,好像某人真的就在他旁边被他点着额头念叨
回到房里,抖抖手脚甩开一身寒气,剑无极伸手去关之前没能拢上的窗,没忍住又往窗外望了望
远处,月光照着的山崖上空空荡荡
他闭了闭眼,终于阖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