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温剑]天下第一》DarkD

1、天下第一 · 上

　　天下第一剑，秋水浮萍任飘渺

　　世上剑客不知凡几，百家兵器中更是以刀剑为争锋之最，江湖数回风起云落，但见天下第一刀分明已几经更替，天下第一剑却仍只那一人

　　于大多数江湖人而言，任飘渺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出现便是一个传说，延续至今，仍是一个传说，若非天下风云碑不可能凭空捏造，仅一个横空出世虚无缥缈的名字，这从来世人只闻其名不得其踪的秋水浮萍，似乎更像是话本里天命金戈的出尘剑仙，下凡一游后便回了云端，只在人间留下一道供人传唱的余影，徒惹少年人遐思神往

　　山脚小镇的酒肆里，蓄了长髯的说书人说得口干舌燥两眼放光，天下第一剑的传说他早就不知讲过多少回，却仍旧每回都说得心潮澎湃，也仍旧每回都得了满堂喝彩
　　一位年轻的剑客听得豪情万丈，握着腰间佩剑拍桌子喊话说总有一天要寻到这天下第一，一试手中锋芒，说书人一副看尽世事的模样摇摇头退了场，四下里有人拍手有人大笑
　　换做几十年前的剑无极，大概会是拍手叫好的其中一个
　　但现在，他在笑

　　值得笑的东西很多，比如被这满堂坐客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犹如谪仙下凡一般的天下第一剑，其实是个恶劣懒惰脾气差到爆心肝黑成墨的老变态

　　比如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秋水浮萍任飘渺，其实就在这家酒肆出门向东五百里的神蛊峰顶，眼下很可能正窝在躺椅上打盹

　　再比如现在他终于能理解为什么任飘渺从第一次看到他就不顺眼，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欣赏“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品质，尤其像任飘渺这种仿佛生来就站在顶峰，能无限缩短中间攀登过程的存在，看他们这种爬两级台阶就要喘上半天的人，怕是觉得废物到连呼吸都是在浪费空气

　　二十出头的剑无极是不忿的，但在追赶了任飘渺数十年之后，如今的剑无极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话虽如此，当他拎着早先吩咐小二准备的酒走人时，仍然特意经过年轻剑客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我看好你喔，加油~”
　　就算已经能平心静气看待，他毕竟不是任飘渺那种怪胎，同为爬山人，作为前辈他并不吝啬给予善意的鼓励
　　何况莫欺少年穷啊，说不定人就真是下一个天下第一剑呢

　　剑无极提着酒坛踏在上山的小路上，深蓝色的发束成简单的马尾，垂在身后左右甩动
　　即使年纪已经不小了，也曾立志成为像宫本总司和西经无缺那样温和强大又沉稳可靠的男人，但事实上剑无极总会在不经意间暴露其跳脱的本性，天下第一毒曾当面嘲讽过他一个成年男人蹦蹦跳跳简直有碍观瞻，而剑无极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十分流畅地回道一个老男人还描蓝色眼影更加不堪入目，那一天的争执最后是由天下第一剑出面摆平的，以剑无极连带无辜的神蛊峰险些被劈成两半告终

　　峰顶上安安静静，已多年未曾出山，仿佛要生根在神蛊峰的某人，果然正窝在他那铺了白毛狐皮的躺椅上，手里拿着的书与上次剑无极来时看见的又不一样了，撇开别的不提，对于对方如此热衷于看书这件事，剑无极还是很佩服的，他虽然不是狼主那种一看见字就头疼犯困的类型，但也绝不会选择用看书的方式来打发时间，该说有时间他还不如去练剑
　　仔细想想还真是令人无力，明明看上去整天都一副懒洋洋闲到不行的样子，除了与人胜负，这么多年剑无极从未见过这人在平日里幻化无双演练剑招，竟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一出剑，就是天下第一
　　老天无眼呐

　　剑无极走到石桌旁，挑了离某人最远的一个石凳坐下，掀开了酒坛的封泥
　　这酒是他带来给自己的，神蛊温皇可不稀得这种无名小店的劣味

　　低头看了看，果然在石头旁的草丛里找到了他之前藏着的酒碗，他捡起来抖干净里头的草屑，神蛊峰的酒皿大多是文雅的窄口杯，该就着玉质或冰瓷的细颈壶用，配这种粗犷的陶泥酒坛不伦不类不说，倒一杯就能溅开小半坛
　　当然，神蛊峰上是有好酒的，但剑无极完全不指望温皇会招待他，以前凤蝶在的时候他还能讨到一点优待，如今不被赶出去就不错了，虽然他现在还能安稳坐在这里，很可能只是因为某人懒得动罢了

　　“我昨日去见凤蝶了”
　　“她过得挺好的，还珠楼也管理的井井有条”

　　没有人一同把酒言欢，也不是想借酒浇愁，自然就没必要故作豪迈凭坛饮酒，平白弄湿一身干爽的衣服，剑无极老老实实地端起酒碗自娱自乐
　　说起来这都已经是第八个碗了，曾经他每次藏在这里的碗最后都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后来藏到第八个时也不知温皇是忘了，还是懒得再跟他计较，这只碗才幸运地苟活了下来

　　躺椅上的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书又翻过一页
　　温皇当然不会对剑无极说的内容有兴趣，事实上他很清楚凤蝶目前生活的如何，即使不出神蛊峰，时不时也仍会有还珠楼的人前来汇报外界情况

　　剑无极也不在意有没有回应，他很习惯自言自语
　　“还有那个能被你看得上眼的女婿，可比你会做人的多，每次都客客气气的叫我大哥呢……”

　　凤蝶已成亲多年，目前小夫妻俩一起打理着还珠楼，那算是温皇给出的嫁妆，该说这位女婿可比当年的剑无极要幸运的多，温皇作为老丈人对女婿所有的黑暗情绪大概都被剑无极给磨光了，这一回反而很痛快，当然也可能是标准被剑无极拉低了，比起会到处招惹麻烦又冲动热血的年轻剑客，一个有头脑且理智的、懂得量力而为又十分珍惜凤蝶的世家公子，哪怕武功差了点，也还算可以接受，总归是凤蝶的选择
　　她选了，就随她吧
　　活得久了就看开了这句话，也不知道是不是适用在温皇身上

　　“剑无极，光你那些朋友，还不够你挥洒过剩的热情吗”
　　天下第一毒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必是片甲不留
　　“虽然你向来没什么自知之明，但最近来神蛊峰的次数未免太频繁了点，你莫非觉得吾很欢迎你？”

　　剑无极啧了一声，发觉他好像给自己找了麻烦
　　买了酒，在酒肆就着说书人的故事喝不好吗，何以特地拎了一路来此，还要听人对他百般嫌弃……
　　虽然这麻烦他几十年来已经自找了不知多少次，十回里大概只有那么一两回是他气呼呼地直接走人的，剩下有□□回都得是怼到拔剑，两人比剑厮杀至月中，最后看在他目前也算剑客里少数能跟自己多过几招的人，温皇会勉强对他留宿神蛊峰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躺椅上的神蛊峰峰主视线一偏，终于肯施舍一点点余光给他
　　“记得，选择放弃的人是你自己，神蛊峰不是用来让你缅怀的地方”

　　这下剑无极倒是无话可说了

　　曾经，在年轻的剑客费尽千辛万苦，终于能够挡下任飘渺的一招剑十一时，虽然他自己已经拄着剑摇摇欲坠，虽然对面的白衣剑客仍然满心嫌弃，但最后温皇还是松了口，谁让凤蝶愿意护着这臭小子呢
　　可谁知后来，竟是剑无极别着一根筋
　　穿云的巨峰终于动了那么一丝拉的良心，给了骑士一张隧道通行证，允许他从半山腰穿过，去迎娶被云峰护在身后宫殿里的公主，偏偏傻骑士就这么杠上了，憋着一口气非要翻山越岭去攀顶
　　于是公主就被王子娶走了

　　但输人也不能输阵啊，这些年他又不是空长岁数的
　　拎着酒坛再次给自己满上，剑无极撇了撇嘴
　　“啊~是凤蝶怕你一个孤寡老人在神蛊峰太寂寞，才拜托我没事来看看你，我跟她这么多年交情，这点忙义不容辞”

　　“哈”

　　对面的人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剑无极端起酒碗
　　他觉得，温皇也许是认为，他在懊悔

　　当年凤蝶跟他说她要成亲了的时候，剑无极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时候他刚刚被任飘渺操练了一场，周身都是未散尽的剑意，掌心还横了一道剑伤，他拿着凤蝶送来的绷带包扎，缠到一半被身旁的女子接过

　　“剑无极，我要成亲了”

　　低头细细缠着绷带，蝴蝶为名的女子淡声说，她曾经翩翩而来，轻轻落在他的肩头，亦扇动着翅膀与他共历过风雨，等待他将她拢上心头
　　而如今，她要同他道别，款款飞入另一人的掌心

　　剑无极呆呆地看着她，乱成一团的脑子理不出半分头绪
　　凤蝶是清醒而理智的，温皇带出来的人，或许可以天真，但绝不盲目，有些事情她既然发现了，就不会再紧抓不放
　　于是剑无极哽在喉口吐不出来的那些混乱言语，便全没了用处
　　他只能扯着嘴角祝她幸福

　　惆怅像某种气体一样在他身体里膨胀，压得胸口发闷，而令剑无极更加意外的，是他看着面前这个他放在心头珍藏了许多年的女子，知她即将嫁予他人，他竟并不为此而感到痛苦
　　他明明还记得曾经为她心痛的那种感觉，真实鲜明犹在昨日，而此时此刻心口酸胀沉闷轮番滚过，竟是不疼的
　　剑无极为此感到困惑，手指下意识抚上受伤的掌心，横贯在那里的伤口传来隐隐的痛感，提醒他分明还具有感知疼痛的能力
　　凤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目光一顿

　　“剑无极，你是不是……”

　　她隐下了后半句，似是有所迟疑

　　“啊？什么？”
　　而他就那样茫然地看着她

　　紫衣的女子仔细看了看他的神情，叹了口气
　　“算了，我知道你一直是个笨蛋”

　　剑无极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他该不该接话
　　面对凤蝶他一向处于弱势，这种弱势不同于相对任飘渺的那种，在任飘渺面前他通常是有心反抗无力挣扎，但假如对方讽刺他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反击回去，可如果是凤蝶，他总是乐意一笑而过，主动退让
　　看，他明明那么喜欢她
　　拧着眉，他捏在掌心的手指微微蹭了蹭，压在指腹下的是绷带，而绷带下的，是无双剑划开的剑伤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后来在离开神蛊峰那一天，凤蝶拜托了一件事，今后这里就只有温皇一个人，虽然膳食家事她会吩咐人按时来准备和打扫，但终归一个人，会寂寞
　　她家主人如果寂寞了，总觉得要出事，所以她拜托剑无极有空来神蛊峰走走，也算帮她个忙
　　其实凤蝶私心觉得就算她不开这个口，剑无极也会来，这人嘴硬心软的特质一直闪闪发光，可恶又可爱，但经她给出这个由头，也算让人有理由能抬头挺胸地走上神蛊峰，免得被主人欺负的太过
　　唉，她真是个好人

　　剑无极可感受不出凤蝶的良苦用心，但他依然顺水推舟的同意了
　　不然呢？他还能说什么？
　　放在心头多年的女子要出嫁了，她几乎从未要求他做过什么，他亦惭愧于从未能为她做过什么，现如今她终于给出了这个机会，剑无极除了点头还能如何？
　　于是往后的数十年，剑无极的行程就是这样的——

　　去正气山庄逛逛，帮俏如来一个忙，回神蛊峰
　　去苗疆走走，跟老贼头喝酒，顺走一坛风月无边，回神蛊峰
　　去还珠楼坐坐，听凤蝶讲最新情报，拎走某人指名要的一叠书，回神蛊峰
　　去海境玩玩，被招待一顿海鲜大餐，顺走一坛百里闻香，回神蛊峰
　　…………

　　看他是如此尽心尽力，每每还要来被人嫌弃

　　剑客摇了摇头，暗叹某些人的不知好歹

　　突感利风袭面，剑无极本能地偏头躲开一块碎陶片，同时掌拍桌面顺势往后一跃，退开了好一段距离才后知后觉发现，方才炸开的酒坛淋了他一身酒液
　　“神！蛊！温！皇！”
　　不知道险些破相、报废掉第八个酒碗、以及被酒淋了一身，哪件事会令人心情更糟糕一点，总归现在剑无极握着剑柄黑着脸，眼带凶气地朝躺椅的方向瞪过去

　　锋锐的剑气凌乱逸散，将周围的草木绞作一地残绿

　　白衣剑客那一身雪色的袍子几乎要与身下雪白的狐皮融到一处去，他闭着眼，英挺的眉宇轻皱，无端染上几分痛苦之色
　　但只短短一瞬，他便又恢复了往日里冰冷的神情，周围的剑气散去，若非这遍地狼藉，剑无极都要以为方才不过是他的一场幻觉
　　他谨慎地往前踏了一步
　　恰好白衣的剑客在此时睁开了眼，无双剑在半空幻化，落入他手中

　　一双紫色冰晶样的眼睛望过来，未尽的剑意在那其中冲撞

　　任飘渺看了他一眼，握着无双转身
　　剑无极秒懂，立即提起逆刃跟上

　　谁管这人到底哪根筋搭错，反正他一身湿哒哒的心情正十分恶劣

　　先打一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