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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下第一 ·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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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得如何惊绝的剑,才能称得上是天下第一
从各种意义上,剑无极似乎都已是最接近天下第一剑的人
却也仍是看不透那把剑,看不透那个人
神蛊温皇要做的事,这天底下,没有人能阻止
他的游戏,向来只按他的规矩来
三个月前,任飘渺对剑无极下了生死战约
两个月前,江湖盛传,秋水浮萍将于神蛊峰静候诸位江湖巅峰剑客,试剑天下
一个月前,剑无极在神蛊峰下亮出逆刃,连败数十名顶尖剑术高手,终至一众剑客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而眼下,三个月至今日,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剑无极从不曾在这人面前占据过主动哪怕一秒,正如温皇明明知道,既是任飘渺先开的口,那么哪怕必死无疑,剑无极也一定会来,可他还是故意放出江湖消息说要峰顶试剑
就好像剑无极,也不过是那一众剑客中无关紧要的其中之一
剑无极成功被挑起了火气
他绝不可能将这个机会让与旁人
倘若剑十三当真将成绝唱,即便终要死在无双剑下,那也只能是他剑无极
天下第一剑,秋水浮萍任飘渺
一个如云似雾捉不住的名字
一个如云似雾捉不住的人
那曾是他的魔障,他的梦魇,后来又成了他的目标,他的执念,那些与任飘渺以及飘渺剑法的纠葛千缠百绕打成一个死结,成为他此生最复杂的一道谜题
他被困在其中挣脱不开,却又万万容不得旁人插足
三个月来,剑无极设想过很多种结局
最糟糕的一种,是他惨死在无双剑下,而某人却啥事儿没有,继续在神蛊峰过着幸福的懒虫生活
要是这么想想,似乎就连同归于尽,也是好的
可剑无极从来就没料对过那个男人
一次都没有
他站在废墟之中,鲜血从额角滚落将视线染红,四下里灰蒙蒙的尘土扬起在空气里
巨大可怖的剑痕几乎将整座山体横贯,痕迹周围的土壤松动着簌簌剥落,是经由无数道细微锐利的剑气来回穿刺所致,而那不过是最边缘逸散出的一丝余威而已
站在最前方的剑无极,事实上也只是被这样的余威波及,却已像是在阎王殿走过了一遭
需得如何惊绝的剑,才能称得上是天下第一
而剑十三人间一现,此后又有谁,敢称天下第一
编撰的话本里说,那捉摸不得的秋水浮萍是天上的神仙、出尘的剑仙
剑无极曾经对此嗤之以鼻,眼下却忽然有些信了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在视线望去的那一片血色里看见了,神从天际坠落
五脏六腑痛的像是被利刃狠狠剐过,他喘着气,浑身都是被细密剑气凌乱割出的伤口,鲜血染透,看上去凄惨无比
目光却死死盯住一个方向
灰暗的天色下,白色的身影从高处的虚空坠落,像一只被射中了翅膀的鸟儿
但任飘渺长不出翅膀和羽毛,仅只两人的神蛊峰顶,也没有第三个人会去用箭射他
那他是怎么了?
剑无极茫然地想,脑子里的思绪混乱又凝滞,目光却是一错不错
他是……怎么了?
他,任飘渺他……
任飘渺他……
像是在某一刻被突然惊醒,剑无极麻木的神情开始震动,他呕出一大口血,身体里某一处轻松下来某一处又沉重无比,却已匀不出多余的心力去分辨
四肢不听使唤地往前艰难挪动,一小步,一大步,快走,小跑,每一块骨头缝都像在渗出疼痛的滋味,而剑无极咬着牙,他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他向前奔跑
那前方有什么呢,不过是任飘渺罢了
不过是,任飘渺,罢了
呼吸的时候胸腔在痛,抬脚的时候双腿在痛,张嘴的时候喉咙在痛,眨眼的时候眼睛在痛
浑身上下都痛
可他还是艰难地伸出手去,踉踉跄跄地靠近
向来立在云端的白色身影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尘土像灰雾一般翻滚着扑开,落在那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袍上
剑无极还在极力挪动的身形蓦地一滞,心中猛的一下抽紧,凝住的目光牢牢落在不远处,那个落进尘埃里的人
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轻吐出一口气,心下微松的瞬间反倒有些想笑
没来得及接住……以这人的小心眼,日后怕是要找他麻烦
但你方才下手那么重,我跑不快在情理之中,讲讲道理呗,可别好端端的又叫我废物
而且谁叫你飞那么高的,耍帅一时爽快,这下摔狠了吧,这事儿我非得嘲笑你个十来年不可
遍地狼藉的神蛊峰上静悄悄的,低低掠过的风拂起尘土和袍角
地上的人还是悄无声息的
剑无极皱了皱眉,抹了一把快要淌入眼角的血,往前走近几步
哎,我说任飘渺啊,剑十三是很厉害,但你差不多演演就得了,还想在那里躺到什么时候
别指望我真相信你那套问道方死的鬼话,你神蛊温皇就是个大忽悠,我天才剑者剑无极可不会再随便被你骗了
喂,任飘……
猩红的颜色渐渐沁入那月白的袍和银紫的发,自尘土间一点一点浸染开来
视线凝固着落在那摊愈发晕开的血色上,剑无极顿时瞪大了眼
往日里剑无极从来没机会摸到这人的命门,但凡他有一点动作,最后倒霉的总是他自己
但是现在他蹲下身,沾了血的手哆嗦着探过去,捏了人腕上的脉门,又伸手摸上颈侧的动脉,最后还不死心地整个趴到人胸口去听动静,如此冒犯之下,躺在地上的人仍是毫无反应
连同掌下本该起伏的脉搏与心跳,亦是毫无反应
身后在这时有脚步声接近
他神情混乱的眼中陡然一亮,急切地回头看向来人
“凤蝶,你快来看看,你们是不是达成什么共识了,这回黑心温皇又想玩什么把戏”
他满脸血污,几乎要看不清面容的凄惨模样落进来人眼中
紫衣的女子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沉默着走去她的主人身边
剑无极跷着脚一瘸一拐让开位置,琥珀色的眼中闪着一星微光
“怎么样,是不是又有什么奇怪的蛊”
手指长久地搭在掌下毫无动静的腕脉上,凤蝶低着头不说话
剑无极期望着凤蝶能握有温皇的退路
可惜若不是两个时辰前收到了温皇派人送来的一个包裹,她甚至还对这场死决一无所知
然而那包裹里装的并不是什么神奇的丹药或蛊虫,亦没有只字片语去交代所谓退路,有的只是一本剑谱
飘渺绝式最后一式,剑十三的剑谱
“剑无极,主人他……”
也许这一次,真的不再有奇迹
她咬着唇,眼眶通红,目光悲切
那样的表情足以代替言语,让剑无极明白一切
他神情呆滞地站在原地,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不可能
为什么?
就算这场剑决必有死伤,那不也应该是他吗?
剑无极打从心底感受到一种荒谬与讽刺
身体的最后一丝气力抽尽,他忍着眩晕感盘腿坐下,一低头就是某人苍白的脸,剑眉英挺,长目轻阖
任飘渺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带着前所未有的茫然
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
可是任飘渺
你最终还是选择了我,去见证你的剑十三
数十年前我不及你,剑十二下你留我一命,叹师尊之后无人可堪与你论剑,我无话可说
数十年后我仍不及你,却比当世任何一人都要接近你,光阴在倏然间尽数翻过,到头来依旧落得同一个结局
你既然选了我,为何要在最后一刻将剑锋走偏,留我性命
这算什么啊
可恶
剑无极咬紧牙关,忽然撑起身体将人揽过来抱起
他已是筋疲力尽,再负担一个人的重量更是雪上加霜,但他只是在直起身的时候微微晃了晃,便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剑无极,你要去哪里”
凤蝶见他神色不对,闪身拦住
“去找人,药神修儒狼主都行,不能让这个混蛋这么便宜就死了”
他都还没有打败他,还没有向他证明无极剑法,他发誓要穷尽毕生攀越的云峰,怎能容许在他登顶之前就崩塌
怎能容许,就这样结局
太卑鄙了任飘渺
你是不是害怕以后会被本天才剑者打败,才提前逃跑了
“剑无极,你别这样,主人,主人他……”
医者医活人,药神修儒狼主皆是医术高超,但如果说世上有人能颠倒生死,最可能成功的人反而是神蛊温皇,比如替命蛊
但凤蝶清楚,温皇成功培育的替命蛊,只有那一条
看着眼前人执拗的神情毫无办法,她擦擦眼泪,伸手想接过对方怀里的人
剑无极却下意识躲开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无声无息的人
也是,这人做事向来没有旁人插手的余地,如果真留下了契机,说不定某一天就会跳出来继续兴风作浪
但无论有无转机,都由不得他们决定,他们无能为力
神蛊温皇,你年纪也不小了
怎么能这么任性
面前这人少有不说话的样子,安安静静的教人难过,一身血污剑伤更令人不忍多看
紫衣的女子轻声叹息,将一本册子送入对方低垂的视线里
“这是主人差人送来的剑十三的剑谱,我想,你会希望留着”
虚散的目光霎时间凝聚,剑无极看着册页上笔锋锐利的字迹,沉默不语
“凤蝶”
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声音疲累
“下山帮我找个大夫来吧”
“剑无极,主人他真的……”
“喂喂,谁说这个死人骨头啊,我是说我啦,身上痛死了”
他龇牙咧嘴的模样,不再像从前那样好笑又欠揍了
凤蝶蹙眉愈深,要她下山找大夫,这来回一趟耗时可不少,还不如一同走
剑无极却像是知道她在犹豫什么
“我不想这样下山,这会儿山脚下,应该还有不少人守着吧”
自之前温皇放出消息,神蛊峰就成了江湖聚焦点,众多剑客闻风而至
虽然在剑无极连番胜绩独自登山后,温皇就再次开启封山毒阵拦下了多余的人,但那些江湖人恐怕不会就这么离开,此刻定是都聚拢在山脚下,等着看哪一方会是今天之后的天下第一剑
任飘渺死了,剑无极还活着
世人相信自己的眼睛,哪怕无关真相
一想到这儿,剑无极扯着嘴角,无声地笑了
哈,是了,他如今是天下第一
一败涂地,却又天下第一
倚在怀里孤冷高绝的剑客,是一种平生仅见的安静模样
可这哪里是任飘渺,那个男人根本不可能有这样乖顺的姿态
剑无极面无表情地想,收紧到骨节泛白的拳头将捏在手中的染血白袍绞入指间
紫衣的女子望着这样的景象揪心到难受,不忍地撇开脸,不再多劝
“那你在此地休息,我会很快回来”
她将剑谱轻放在白袍人的胸前,又执起那人冰冷的手掌,用力握紧
无论旁人如何评价神蛊温皇,她的主人待她,一直是好的
虽然自成亲后,温皇不知为何开始疏远她,但她从来都记着,他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教导她保护她,抚养她长大,如师亦如父
眼泪接二连三地落下,凤蝶抬起对方的手,轻轻放在剑谱之上
她家主人总爱胡闹,装死也不是第一回了
也许……也许这一次也是一样呢
也许有一天一个转身,他就又会站在她身后,摇着羽扇轻笑着唤她,一如从前
她先走一趟也好,这人向来爱干净,定是不愿这般模样下山,她也该去准备些东西,再来接他回去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她擦去眼泪,转身离开
视线里,紫色的身影隐入林中
剑无极站在原地,神情平静地目送她离去
“她走了”
他开口轻缓,低语声混进山顶的风里,吹乱银紫与深蓝的发,翻得怀中人胸前的书页哗哗作响
无人回应
“接下来,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他一边说,一边往崖边走
“早晚有一天你会醒过来,你可是神蛊温皇,骗人骗鬼骗神仙,什么能困的住你”
“这下剑十二和剑十三的剑谱都在我手上了,我就不信了我追不上你”
剑无极哼哼了一声
“等哪天你醒过来,我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你揍一顿,看看你以前对我做的那些缺德事,挨顿揍不过分吧”
他环顾了一眼周围破乱的景象,又将视线放远
崖边一片云雾缭绕,看不见谷底深浅
“我当初就觉得,你这家伙心肠这么黑,随便丢我下崖连个保护措施都没有,该不会就打着万一摔死一了百了的算盘吧”
他自言自语了半晌,举着酸痛的臂膀托了托怀里的人
压低身体是一个助跑的动作,他瞄准了崖边
“去老地方算旧账,也算应景,我倒也想试试把你扔下去,但本天才剑者可比你有良心多了”
“哈,你就认命吧任飘渺”
迈开步子,他往前跑去
抬腿加速,用力一跃
“在我打败你之前……你是甩不掉我了”
他们落进风里,风里依稀剑声锵鸣
似逆刃与无双,剑刃相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