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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眼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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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这个夏季已至尾声,连前些时候还此起彼伏的喧闹蝉鸣,如今也日渐没了声响
一片树叶自枝头打着摆飘下,树下一张铺了软垫的躺椅上阖目躺了一人,那乘着小风的叶飘摆着,眼看是要朝着那人面上去了,却被不知打哪儿来的一阵气流轻轻拂开,最终晃晃悠悠地落在了人脚边
躺椅上的人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神色中并不见多少初醒的蒙昧
深沉清明的眸子朝着不远处花园小径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他坐起身,随手理了理压乱了的袖摆
外头那人少说也已经转悠有小半个时辰了,温皇面色平静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只当没瞧见
昨晚的动静不算小,作为神蛊峰的主人温皇自然不可能毫无所觉,只是在昨日下午那场对话之后,他实在没什么多余的兴致为人指点迷津,甚至还有些眼不见为净的意思
恰当好处的水温蒸腾起茶香,浅色的茶水循着杯口荡开一圈漪纹,端着茶杯的人也不急于饮下,反而捻动着手指由得那杯中小小的水波来回起落
自那日被相思蛊唤醒后,虽然凤蝶有特意同他说过其间种种,而剑无极在某些方面的表现也确实与从前截然不同,但细说起来温皇其实未必真有几分在意,到底对他来说剑无极的存在可以称得上是可有可无,若非因着凤蝶的关系,这天上地下的两人怕是连半点交集都不会有
温皇并不关心前世究竟发生过什么,已知的总是无趣,于神蛊温皇而言这天底下无趣的东西已经太多,何必去破坏余下那些为数不多的趣味呢,所以即使察觉到剑无极对他的态度有些古怪,他也仍旧只是端着他惯于寻常的那抹淡笑,心无波澜地冷眼旁观
天下第一毒温文尔雅的面具之下始终都是冷漠的,那种冷漠就像是藏匿于深海的冰体,不动声色却又不可撼动,而这样事不关己的冷漠一直要持续到剑无极约他至神蛊峰下的那一日,才悄无声息地有了那么一丝松动
是那日被掩在发间的那一个笑,让温皇终于对剑无极的前世起了那么点兴致。在亲眼看过对方施展的剑十三之后,温皇当然能明白这其中的危险程度,尤其剑无极本身对此抱持着异常激烈的反对态度,而他最后竟会选择以身犯险,这发展虽说温皇有所意料,却也不是全无惊讶的
在耗尽心力失去意识之后,残存着的一丝笑意落入那一日的任飘渺眼中,是几乎称得上安心的模样
大约就是在那一刻,温皇忽然生出了一些好奇,上一世的剑无极同任飘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才会让那个对他时时刻刻咬牙切齿恨到跳脚的剑无极,在他重伤成为活死人后选择留在神蛊峰,在发现他悟招剑十三时心神大乱分寸尽失,之后更是不惜亲身上阵重现剑十三弄得自己伤痕累累,到头来竟还能留下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来
其实要将前世推论个大概,对神蛊温皇来说算不得什么难事,早在之前凤蝶同他提及前世那场所谓的神蛊峰剑决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无论哪一世,任飘渺终归是任飘渺,而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比神蛊温皇更了解任飘渺呢
生死剑决,剑十三,剑谱,这是温皇仅有的三条线索,却每一项都破绽重重,最明显的就是那本剑谱,先不说同样的事情早就发生过一次,只说这飘渺剑法的最后一式既然存在着如此致命的缺陷,他就不可能将剑谱留给凤蝶,而从结果来看,除了一开始就是为了留给剑无极之外,根本不作他想
上一世的任飘渺选择把剑十三留给了剑无极,为什么?总不会是为了所谓的传承,别人不清楚,温皇难道还能不知道么,只作为纯粹的剑客而存在的任飘渺,其本性远比神蛊温皇要单纯许多,他立身云端峰顶,便不会再将目光落向身后,从任飘渺的角度来说,他从来就不在乎千百年后世上还有没有飘渺剑法这种事情
定下生死剑决,亲身施展剑十三,并且还事先留下了剑谱,如此串联之下温皇不是猜不出答案,只是他对此表示怀疑,区区一个剑无极,真能让上一世的任飘渺高看至此吗
要说剑无极有什么特别之处,无非是无极剑法与空无心法,虽然温皇从来都将不屑的态度摆得分明,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人天生就是修炼飘渺剑法的坯子,他自创的飘渺无极即便还入不了任飘渺的眼,但将无极剑法融入飘渺剑法进行变式,哪怕手法粗劣不堪,仍是在一定程度上使飘渺剑法产生了一些变化,而这种变化,或许可以为破解剑十三当前的困境提供一些其他的可能
依温皇所想,如果要突破剑十三这个死局,基本有两种方向,一是借助剑法之外的途径,正如剑十二的后遗症便是温皇用相思蛊所破,二是从剑法本身入手,全盘推翻后重新推演出全新的剑十三,或者再退而求其次,融入其他的因素对当下的剑十三进行变式,兴许也能找到另一种解局之法
无论是重新推演还是试蛊养蛊,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与心力,上一世的任飘渺既已将剑十三悟至深处,想必是没有多少余地了,才会选择了最后一种方法
选择了剑无极
外头那人徘徊多时,此刻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停顿了片刻后慢慢往这边走近了来
敏锐地铺捉到有所变化的脚步声,端坐于敞椅的蓝衣人适时地抬眼,犀利的目光准确射向不远处正小步往这边一点一点挪过来的某人,眼中的神色挑剔至极
呵,不说上一世死于毫无寸进的剑十三,还是自作聪明地借此与人同归于尽而死的,这意外重来的一世,这人不仅没有半点反省,反而心生退意,甚至还在得知他准备推演剑十三时妄图阻止他
一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剑无极的表现,天下第一毒微微眯了眼,连嘴边勾起的笑意都淡了几分,只换来神色间越发明显的冷淡意味
他可真是为上一世的任飘渺感到不值,大费周章竟就将剑十三交给了这么一个废物,简直可笑
这人有什么值得他高看一眼的地方吗,他神蛊温皇的眼光何时变得如此差劲了
杯中的茶水已然过了最适口的温度,温皇此时却并不在意,他移开了方才一直盯在另一人身上的目光,垂了视线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流,只是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水
而那边正一脸犹豫地走近来的剑无极,在某一刻忽然觉得后背一凉,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停了下来
他狐疑地看了看前方,几步之外静坐在树下的那人,看起来与寻常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剑无极却无端觉得自己迈不开步子,整个人顿时就僵在了原地
“你……”
他讷讷地张了张嘴,往日里伶牙俐齿的姿态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自花园外头辗转至此时,说来明明已打了不知多少腹稿,可真正站到这人面前时,剑无极的大脑却在一瞬间就回归到了一片空白
温皇还在悠闲地饮着茶,而剑无极只是呆呆站在原地,有那么一段时间里这一坐一站的两人谁也没有出声,夏末的花园中偶尔会响起一阵虫鸣,只是大都响在别处,倒显得两人间这小小的一点余地里,连空气都像是要凝固下来
而最终将这场莫名的僵持打破的,是茶杯搁在石桌上的一声轻响
有人拾起了桌上的羽扇,不过是一个抬眼的功夫,方才能惊得人一身冷汗的气息便已消于无形,树下敞椅上那个一身蓝衣的男人还是那样浅淡慵懒地笑着,他云淡风轻地挥着羽扇,仿佛从未露出过那种称得上狠厉的目光
剑无极方才在外已犹豫了许久,这会儿终于鼓起勇气走过来也不知是做了怎样的决断,只是无论他想说什么,温皇都已经懒得听了
“剑无极,这段日子你在神蛊峰待的时间够久了,想必你那些朋友们也很挂念你,不如就趁着今日,早些下山去吧”
男人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醇厚悦耳,他似是和颜悦色,但只看那双泛着冷意望不见底的眼睛,剑无极也不会天真的认为这人是在同自己商量
他这是要赶他走!
意识到这一点,剑无极陡然间就一个激灵,先前还浑浑噩噩昏昏沉沉的脑壳顿时就跟过了电一样清醒了
“我不走!”
开玩笑,要想追人,不管是哪层意义上的追人,神蛊峰都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绝佳地点,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这近水楼台的好机会
他又不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