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温剑]天下第一》DarkD

18、眼中人

　　呼——

　　悠长地吐出一口气，刚刚排解完情绪的人顿觉浑身上下都松快了不少
　　动动脖子舒舒筋骨，剑无极后仰过去啪的一声倒在了地上，闭上眼睛放空思绪，任呼吸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夜风轻悄悄地拂过散乱的额发，方才怎么也留不住的睡意这会儿悄悄地围拢了过来，引出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他正迷迷糊糊地想着要不回去接着睡吧
　　未想身后竟在此时响起了一阵的脚步声，渐渐往近了来

　　原本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剑无极眼皮蓦地一跳
　　一个激灵窜过赶走了困意，他刷的一下就撑起身体扭头去看

　　一抹人影披着夜色踏上了山崖，一身绣了蝶形暗纹的粉紫罗裙之外，还另披了条避风的浅色斗篷

　　剑无极面露诧异，拍了拍衣服跳起来
　　“蝶蝶，你还没睡呐？”

　　察觉到自己心下那一点说不得的微妙的失望，他连忙正了正表情

　　“按你这么闹腾，就是睡了也得被你弄醒”
　　来人挑高了眉毛与他对视

　　剑无极皱了皱鼻子，暗自嘟囔某个懒鬼不就一点动静都没有，搞不好还睡的正香呢
　　那家伙就会把别人搞得一团乱，自己再悠哉悠哉地杵在旁边看人笑话！
　　这么一想，他不由撇着嘴哼哼了两声

　　那气鼓鼓的表情还真是教人能一眼望到底

　　凤蝶不禁摇了摇头

　　这人也不知怎么回事，按说两辈子加起来至少也是个已知天命的年纪了，但装在这副二十年华的壳子里竟让人觉不出半分违和来，明明那个晚上在同她诉说前世的时候，对方从语气到神情都是真真切切的沧桑与唏嘘，可天一亮出了门，他就又变回了那个跳脱莽撞的少年剑客
　　看看眼前这气哼哼鼓着脸的样子，分明就是实打实的少年心性，偏生那双眼睛又是极亮的，即使在这个隐月繁星的夜晚，也不输给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分毫

　　热情而鲜活，坚定亦无畏，即便历经两世……
　　他依旧是她曾经最心悦的模样

　　眼睫微微一颤，她心头浮起了一点酸涩，但更多的则是欣慰
　　这就够了，他已经往前走了，她当然也不会再停在原地

　　他们都好好的，就够了

　　抚平心头不期然间起伏的情绪，短暂的沉默过后，再抬眼时她又回到了原先飒爽利落的做派，切入主题直说来意
　　“晚上回房我想了很久，突然想到一件事，觉得应该来提醒你一下，可能对你纠结的事情会有帮助”

　　“什么？”
　　剑无极好奇地看着她

　　“我记得你曾告诉我，剑十三的剑谱是主人派人送来给我，而后被我带去神蛊峰，最后又交给你的”

　　“没错啊”

　　“当初剑十二的剑谱在我手里，而我把它给了你，这件事情主人是知道的”

　　他仍是一脸的不明所以
　　“啊？那又怎么样？”

　　“主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性的，如果他明知我曾把剑十二的剑谱交给你，却还是选择把剑十三的剑谱送到我手里”
　　“那这代表了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剑无极眨了眨眼睛，半晌都没有说话
　　起先还是一脸的茫然的，忽而又像确实想到了什么，他眼中闪过一丝怔忡，而后神情渐渐演变成一种迟疑
　　即使他确实算不上什么聪明人，但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怎么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那本剑十三的剑谱，他本就是想留给我的？”

　　他将这一句话说得很轻，语气中更带了一种难以置信到极致时，才会显露出来的小心翼翼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代表了什么，没有人比剑无极更清楚

　　那代表任飘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在那场剑决中要他的命，代表那个人竟是希望他能修炼这一招剑十三的

　　电光火石间，剑无极忽然明白了此前他为何会有那种熟悉感
　　就在昨日，为了让温皇看清剑十三的真面目，更为了阻止前世神蛊峰顶的那一幕再次上演，他绞尽脑汁耗费了三个月才重现了一场半吊子的剑十三

　　而任飘渺呢，曾经的任飘渺也在他面前施展了剑十三，如果对方当真还为他准备了这之后的剑十三剑谱，那他理所当然应该为此感到熟悉……
　　因为这是何等的相似，就好像那个人也是在借此告诉他，什么才是真正的剑十三

　　为什么？

　　——废物如你，早晚也会死在别人剑下，吾不过提前助你解脱罢了

　　——剑乃利器，可伤人亦可伤己，你既手中握剑，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他还记得傍晚时那个男人面上的神情，冷淡不屑中甚至隐隐还透露出一丝厌弃，那种感觉……
　　剑无极拳头攒紧了
　　神蛊温皇，你究竟想明白了什么

　　这一刻，他迫切地希望前世的任飘渺能站在他面前，亲口告诉他一切，直觉在说，那一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心烦意乱地转过身，一步之外便是悬崖尽处，方才梦境里的场景又一次在他眼前闪现，那个男人即将落入无底深渊，他冲过去一心想拉住对方，可最后落入他手中的，却是那一柄他再熟悉不过的无双剑
　　那个时候剑柄落入手中的触感异常真实，依稀还带着另一人掌心一点微末的余温

　　——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让你知道无极剑法有多么完美，什么飘渺剑法在它面前不过是不入流的杂牌剑法罢了

　　——可以，吾给你这个机会

　　他慢慢闭上眼睛，隔断外界的色彩将自己落入黑暗，前世曾发生过的对话在心中浮现，耳旁来自于自身的呼吸声渐渐急促

　　前世的任飘渺说要给他一个机会
　　而他最终为他留下了剑十三的剑谱

　　今世的神蛊温皇则在得知他最终死于剑十三之时，嘲笑他自寻死路、毫无长进

　　眼珠子在薄薄的一层眼皮之下不安地转动，剑无极面上神情变换，到后来脸色竟越来越难看

　　难不成，难不成……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任飘渺，那种目空一切骄傲自大狂得无法无天的人，怎么可能会在别人身上寄托这种近乎于期望一样的东西，尤其，还是在他剑无极身上？

　　——如果上一世的任飘渺止步于此，那吾只会更强

　　可是对方却说了这样的话，那个男人既然这么说了，那么他就是当真不肯改变方向，决心要打破剑十三的困境走的更远
　　而他却还希望能留在原地，甚至是奢望于能拉住那个人一起留在原地，只因为他不愿意再踏入上一世那样的结局

　　从什么时候起，那竟已成了他的恐惧，即使在旁人看来他仍是那个飞扬跳脱无惧无畏的剑无极，可一旦遇上与剑十三有关的事情，他总是下意识回避，尤其是在面对任飘渺的时候

　　温皇一定看出来了，尽管剑无极不明白他究竟如何推敲而来，但如果不是这样，对方在听到他说自己最后同归于尽而死时，面上不会是那样冷嘲里又带了点厌弃的神情，不会说他不懂剑伤人亦可伤己，更不会在离开时特意停步说他只会比上一世更强

　　即使剑无极一切反常的行为都有其原因，恐怕连任飘渺都没有料到，比起剑十三，他的死对剑无极的冲击更大，甚至在此之后剑无极完全被后者摄住了心魄，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领会任飘渺不曾言明的用意
　　那时的两人谁都没有意识到剑无极对任飘渺过分的在意，终至全盘失控。就是因着这份懵懂又强烈的在意，上一世的剑无极守了任飘渺的尸体十年，一心一意走上了与之相同的自毁之路
　　同样的，也是因着这份失而复得后更加患得患失的在意，这一世的剑无极费尽心思不惜以身犯险重现剑十三，就为了阻止对方再次涉险

　　对剑无极而言，任飘渺就像一座云峰，他踏在攀登的路上，将一生都耗在这里，不死不休只为抵达那更在云端之上的顶峰，可忽然就有一天，这座峰崩塌了，崩碎成无数碎石坠落坍塌，只留他悬落在半空中，眼前失去目标，脚下失去支撑，最终落得个失魂落魄、粉身碎骨的下场

　　苦笑着睁开了眼，剑无极心里沉得很

　　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竟是如此的恐惧于失去那个人
　　哪怕不属于他也可以，只要人好好地站在那里，不可一世也好，冷心冷情也好，只要那个男人还握着无双站在那云峰之顶，他就永远都有无限的精力往那个方向追赶着前进

　　可他能对温皇这么解释吗？当然不行，不说那种心情虽然强烈却无法用语言表述，单说剑无极的骄傲也不允许他这么做，他是本是一名剑客，却失了剑客的锐气与无畏，无论背后的原因是什么，这就是事实
　　想追上那个人，即使已经过了这么久，他还是差的很远很远

　　呆立着一动不动的人面上神色已是几经变换，而今又露出了个满是苦涩意味的笑，站在一旁的凤蝶眨了眨眼睛有些纳闷
　　“你这是……想明白主人突然发难的原因了？”

　　有那么一阵剑无极没有马上接话，也许是因为他不知该怎么说，那对他而言称得上难以启齿

　　但最终，怀揣着一丝惴惴不安，他还是迟疑着开口回答了她
　　“我想，大概是……失望吧”

　　高处的风携着凉意围着两人打转，蓝发的剑客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凤蝶裹紧了斗篷看着对方
　　她虽然弄不清楚这两人之前的纠葛，但是……

　　“你那是什么表情”

　　挑高了眉，女子歪了歪头像是仔细打量了他一阵的样子

　　“你让主人失望，难道是什么很难得的事情吗”

　　“呃……”
　　剑无极哑口

　　哭笑不得的心情瞬间便占领了他全部的心绪，一时间连胸口的沉闷都奇异地松动了许多

　　这么一想好像也是啊……

　　面前的人先是表情一呆，而后忽然沉默着弯下了腰
　　凤蝶见状，还道是自己话说的重了，有些担心地往前走了几步
　　“剑无极，你……”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爆发的笑声把凑近来的人惊了一下
　　但随即她便放松了下来
　　看起来，应该已经没事了

　　“吓到你了吧蝶蝶”
　　“谁让你老是这么聪明，这样会显得我很笨诶”
　　近处的少年得意地扬起眉，一句话没完又开始抱怨了起来
　　面上却始终带着大大的笑容

　　凤蝶看着他，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自己笨还要怪我咯，没我帮着我看你怎么办”

　　漫天繁星的夜空作景，那个美丽的少女在静谧的夜色之中勾着嘴角望过来，轻易就触动了剑无极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他看着她，神情渐渐平静了下来，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轻轻飘起来堵在了喉口

　　“罢了，只有在这件事上，我勉强同意一下任飘渺的意见好了”
　　叹了口气，他摊摊手，耸着肩做出一副没辙了的样子

　　“嗯？”

　　少女一脸莫名地眨了眨眼睛
　　少年的目光自对面不远不近地望过来，琥珀色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是盛了满天的星光

　　“凤蝶，你一定要找一个比我更好、更好的人”

　　“因为你值得”

　　他说的很认真，一字一句都是似轻却沉的真切，如同祈愿

　　凤蝶一愣，一种饱满的酸胀自胸口慢慢膨胀开来，却并不让人觉得难受，只是全然的温暖和柔软
　　眼角晕开一点不易觉察的湿润，她弯起了眉眼

　　“哈，这还用你说吗”

　　天上的星星还在安静地闪烁，夜风掠过远处成片的树林，拨得那连绵的树冠如浪潮一般摇晃着涌动，在深夜里一波又一波寂静地喧嚣着

　　午夜已过，黎明将临，不过在那之前，未曾入眠的人们总还有一个梦的时间

　　悬崖上已经没了人影
　　而那夜空下的相视一笑，终会被时光记下，送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