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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眼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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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沉的时刻,暖金色的光自窗外缓缓淌入房内,柔和了一室光影
在这个天边晕满了晚霞的黄昏时分,就连那瓷壶轻轻磕在桌面上的响声,听来似乎都带着一丝温柔的气息
剑无极睁开眼后发了一会儿愣
然后他慢慢侧过头,看见了那个被满屋子暖调的光晕染了一身的人影
是谁?
心头微跳,他眯着眼望过去,迎面而来的光线将一人的轮廓模糊成剪影,唯有束高的头冠映射着微光,坐在光里的人端着茶杯缓缓抬起,大约是在凑近唇边,而剑无极盯着那仿佛正被无限放慢的动作,无自觉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下唇
被他盯住的人在此时忽然若有所觉,握在手中的茶杯蓦地一顿,而后微微侧过脸来
“醒了?”
惯于延长的吐字音调总教人领会成漫不经心,然而那音色确实是优美且悦耳的,低沉醇厚似含磁性,再想到这人或许此刻嘴角还勾了一抹游刃有余犹带兴味的薄笑……
又爱又恨,大抵是两世至此的剑无极最深刻的感受
神蛊 温皇
“剑无极”
躺在床上的人正满心复杂地沉浸于悲叹,而某个毫无自觉的祸害还在那里慢吞吞喊他的名字,轻飘飘懒洋洋的三个字悠悠然晃荡着踱进耳朵里,只让他更想为命途多舛前途渺茫的自己默哀三分钟
默默扭回头,剑无极盯着床顶,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绝对不能让这人察觉到不对劲,否则依对方的黑心和恶劣,他这余生非得被嘲笑欺压至死不可
唉,喜欢上凤蝶时有个阎罗王一直挡着就已经够坎坷了,这下好了,直接瞄上了阎罗王
剑无极啊剑无极,你真是会给自己找不舒坦
他面朝床顶撇了撇嘴
这跑出去的三个月里除了练剑,剑无极每天都在给自己做思想工作,一条一条罗列某人的缺点,细数起来感觉都能把神蛊峰给埋起来
可一旦他拿起剑,又总会在一瞬之间,前功尽弃
握着逆刃的剑无极,才是剑无极
而一旦握剑,哪怕前尘尽覆,他也仍旧将一切记得清清楚楚
神蛊峰上藏在草丛里的一只酒碗,常住客房里气味清苦的一瓶伤药,午后花园中你来我往的针锋相对,月中时分无双与逆刃的剑影刀光……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认命了
剑无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喂,你还坐在那里干啥,病人醒来喂口水是常识吧”
虽然前途未卜是值得哀叹的,但眼前的福利也是要努力争取的!
剑无极甩开低落的情绪,只一秒钟就振作起精神,开始瞎嚷嚷起来
坐在圆桌旁的蓝衣人顺着声音神情平淡地横过来一眼
先前蓄满了茶水未饮的茶杯还握在他掌心,他却不动亦不言语,只将视线安安静静地落下
那盯过来的目光里有审视亦有探究,也许还藏着什么更深更晦涩的东西,剑无极一时间分辨不出个所以然,但这并不妨碍他被这道视线盯的汗毛直立
瞧着人不仅不动弹,好像还在拿眼神恐吓他,他顿时就不乐意了
“安怎?我辛辛苦苦忙活了三个月,连杯水都讨不到呀”
“温皇你说说你这人,整天跟个缺爱儿童似的,要不就是关起门来自己跟自己玩,要不就是出门搞事情招人烦,我都不嫌弃你了,你还一个劲儿嫌弃我!”
“早知道就让你抱着你的剑十三以身殉道去吧,看我这闲心给操的,忙活半天连口水都喝不到,天地良心啊……”
床上的人越说越气愤,他功体耗尽脱力还没缓过来,一身的伤虽上过药也还隐隐作痛,但即使身体动弹不得,仍是半点不影响那利索的嘴皮子开开合合
瓷质的茶杯在指间捻动着轻转,蓝衣的男人在一旁听了半晌,见人越说越来劲了,才终于凉凉地开口打断他
“受了伤嘴巴还不肯停,你这么说话,伤口不痛吗”
“痛啊”
剑无极忿忿不平地向另一人投以谴责的目光,这人竟然欺负他一个躺在床上浑身无力的病人,连口水都不给喝,这是虐待!
眼见对方这般理直气壮的回话,温皇看过去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那就安静”
剑无极听了这话几乎要炸毛
“喂!你这什么态度啊,怎么说我也算是为你受的伤吧!”
不然他吃饱了撑着再去体验一把像剑十三这种用着跟凌迟酷刑似的剑招啊!
“哦?为我?”
眼见男人意味深长地拖着尾音挑了眉,剑无极顿时一卡
他回嘴回的太快没过脑子,这会儿才觉得这对话这么发展下去怕是要露馅儿
眼珠子一转,他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转移重点
“是啊,免得你在同一条沟里栽两回,堕了一世英名啊~”
床上的少年哪怕只能扭扭头动动嘴,那也是不肯消停的,此刻那小眼神瞟过来,看着好像是在得意地嘲笑,细细辨来却又带了那么一点邀功的意味
坐在桌边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往床的方向走了过去
看着停在他床边居高临下望过来的人,剑无极眼神警惕
“你想干嘛?别看我有伤就乘人之危啊!”
他瞟了一眼被男人握在掌中的瓷杯,又抬起视线瞄了瞄对方似乎还带着一丝浅笑的面容,并没有天真的觉得这人是来喂他水的
以神蛊温皇顾人怨的行事作风,特地走过来喝给他看还差不多
紧紧盯住眼前的人,剑无极自顾自在心里做着乱七八糟的猜想
但有句话我们早就说过了
他从来就没有料对过这个男人,一次都没有
托在颈后的手掌贴着肌肤透过来的是一种极暖的微烫,与抵在唇边的瓷杯有着相似的温度,一时间也说不清究竟是人暖了茶水,还是茶水暖了人
此刻被喂入口中的茶水已称得上是最熨帖的那一种温度
可剑无极却觉得他咽下去的像是一团火,沿着喉管一路滚烫烧灼,几乎要燃起他的心肺
“你……”
被妥善地安置回枕被里,剑无极呆呆地看着回身走向桌边的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人是神蛊温皇吗?该不会是凤蝶假扮的吧?
“怎么,一杯水不够,剑少侠还想再来一杯?”
慢悠悠坐回去的男人抬了抬眼,眼底似有暗光
“……”
看这面含浅笑却又笑中带杀的凶气,应该是本尊没错了
剑无极浑身一抖,默默地按下了想得寸进尺的念头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瓷质的杯底在桌面上来回滚动着碾压的轻响
坐在桌边的人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似乎并没有要走人的意思
剑无极闭紧嘴巴,眼神从被面飘到床顶,又从床顶滑落到地上,沿着一地的光游移到另一人蓝色的衣角,最后顺着那衣料的纹路慢慢爬上
从睁开眼一直暗自犹豫到现在,他终于吞吞吐吐地出声
“温皇啊,关于剑十三,你……”
“剑无极”
他正整理着用词想打探打探对方的想法,却忽然被打断了思路
对面人望过来的目光里轻轻浅浅晕了黄昏的光,似含了一种恍如错觉般的温柔
剑无极有那么一刹那是被迷惑了的
却又在对方接下来的话语中,倏然清醒
温皇神色淡淡,丝毫不觉自己问出的问题有什么不对
而剑无极也终于看清,那在光里被晕开的温柔确实只是错觉,因为那双深沉如渊的眼睛里始终都是那样不动声色的平静
床上的人安静了下来,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暖沉的黄昏色调里仿佛将要被化开,慢慢释放出凝在那其中不知名处时光的晦旧痕迹
“你是怎么死的”
这就是温皇在那一刻问出的话
而剑无极对此,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