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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眼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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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似某种看不见的雾气,无所顾忌地在四下里弥漫开来,在这片刻之间,两人谁都没有再出声
光线映亮的空气中,只有微尘还在徘徊着起伏
床上的人似是怔住了,琥珀色泽的眼底蒙覆了一层恍惚,随后又掩上了另一种晦涩难言的黯淡
剑无极闭了闭眼,先前仿佛重擂在耳边的心跳声一点一点平息下去
撇过脸将视线落到别处,他张着嘴喉结微动,是再三的欲言又止
最后却只是干巴巴地扯开了嘴角
“神蛊温皇,还会关心这种事吗”
“这段日子你的表现确实耐人寻味,勾起我的兴趣了”
蓝衣人放下杯子转而拿起手边的羽扇,是一贯的姿态悠然,他虽这么说着,表情里却并不见多少认真,仿佛只是等着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打发时间之余或许还准备一笑而过
像是忽然被什么刺了一下,剑无极表情僵硬的面上猛地一抖,眼底原本似裂纹般蔓延的动摇霎时间被尽数凝固
突如其来的一股怒气冲上喉口,他咬紧了牙关
“哈,你神蛊温皇不是自诩聪明绝顶吗,有本事你猜啊”
目光死死钉在床顶,他将一句话说的咬牙切齿,前世那种被几番愚弄的荒谬感再一次席卷着埋上心头,一无所知地追逐,一厢情愿地见证,一意孤行地等待,那个男人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让他自己上演完了一出独角戏
到头来他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个笑话,入不了谁的眼,更入不了谁的心
薄被之下,虚软的手轻颤着一点一点收拢攒起,剑无极将仅剩的力气捏得骨节泛白,就连浑身的伤口在这一刻似乎都有如烧灼一般地剧痛了起来
他从来都是更在意的那一个,才会被人牵着鼻子耍的团团转!
敏锐地察觉到另一人莫名而来的抗拒与烦躁,温皇摇着扇子若有所思
不过瞬息之间,已有多番念头自那玲珑心窍间连转而过,他一开口便语出惊人
“又是剑十三吗”
“你……”
猛地扭过头,剑无极瞠目结舌地瞪着他
怎么会……
“很难猜吗”
眼神扫过少年面上震惊的表情,温皇神色淡淡
“你千方百计再现这一招,不就是为了让我发现这飘渺绝式的最后一式,是一条自毁之路吗”
神蛊峰下那场交锋中,当任飘渺看见剑无极展开的剑式时,就已经明白了对方之前所谓的“他会死”是什么意思
容纳剑气入体,再加以引导使之在体内自成轮回生生不息,说起来应属人剑合一之上的一个极端,以身为剑承接剑意化生剑气,运剑以引动体内的剑气轮回,形成释放剑招时自生自息无穷无尽的效果
从理论上来说当然是可行的,但以任飘渺的剑道造诣,只要从剑路之中稍加推测,就能看出这其中的致命所在
长时间收容剑气,于肉体凡胎而言根本承受不住,越往深处摸索修炼,爆体而亡的风险就越大
倘若当真走到那一步,届时唯有两种方法可行,一是凝聚新的剑气加以压制,只是时间一长这些剑气大多会被同化,致使体内的剑气越积越多,愈演愈烈,二是将剑气外放,这种做法必然会损伤自身,相当于释放一招小型的剑十三,且剑气既已成轮回,耗损的那部分早晚会自行补充回来,冒险换来的不过是片刻的喘息罢了
这是一个恶循环,剑招未成时尚且不易察觉弊端,而一旦深入则骑虎难下再难抽身,终至前路断崖、后路崩塌
剑无极至今为止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对剑十三异常反对的态度,正说明了他对其有着相当深刻的了解,想必是因为前世有深入修炼过这一招,若非曾切身完整地掌握过剑十三的剑意,只凭他眼下这一点浅薄的根基,即使只是模拟一场还不完全的剑十三,要在短短三个月内完成根本是痴人说梦
但若再往深处推敲……
阖眸半晌,温皇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眉角渐渐压下了一点冷淡的意味
“明明察觉到异样,依旧要自寻死路,剑无极啊……”
“无论过去多久,你也仍是这般毫无长进吗”
男人抬起的视线落到对面人身上,一双深色的眼中并不能见得多少情绪,语气之中却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床上的人没能觉出那一点微末的异样来,事实上几乎在另一人话音落下的同时,剑无极的注意力就已经完全被那人语中的冷嘲给点燃了
“喂喂,话不要讲这么难听,我至少比你有责任心多了好吗!”
“比起你甩下一堆烂摊子就撒手的做法,我好歹还干死了一个脑子不清楚想一统九界的神经病呢!”
“同归于尽这种愚蠢的行为,难道还要我称赞你吗”
一身蓝衣的男人挑了挑眉,嘴边勾着一抹与寻常别无二致的薄笑,乍一看并没有哪里不对劲
剑无极却在与之对视时,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眼睁睁地看着那头坐着的人慢慢站起身,而后悠悠踱着步子走近了来,还躺在床上的人虽动弹不得,身体却在周围不知不觉压抑下来的气氛里渐渐僵硬
这是又怎么了?
一头雾水的剑无极皱着脸,满心茫然之余只觉得莫名其妙
而另一边,仿佛对自己散出的压迫气场毫无所觉,停步到近前的人兀自缓摇着羽扇,只是不经意间将目光淡淡扫过了床边挂着的那一把十分眼熟的佩剑
“温皇,你……”
以平躺的视角仰望立在床边的人,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简直能再翻上一倍,逼得人心头控制不住地悬起了一丝忐忑,剑无极挣扎着想挪动自己,有些耐不住这种诡异不安的状态
他正想出声询问,却忽而被一道乍起的寒光闪了眼
伴随着一声金戈低鸣,竟是温皇毫无征兆地拔出了挂在一旁的逆刃
只见他翻手间将剑柄反握高举,垂落的剑尖正指下方之人,行云流水的动作里不曾有丝毫的凝滞,眨眼间便要直刺而下
危险的预感似电流般倏地窜过脑海,剑无极瞳孔骤然一缩
在这令人屏息的转瞬,或许是逼命的危机促使人突破了极限,竟让他在这猝不及防的一刻凝聚起一股气力,找回了右手的控制权,于千钧一发之际握住那道寒光,阻止了即将落下的利刃
锋利的刃割破掌心,随之炸开的痛感更是令人头皮发麻,猩红的血顺着剑尖淌下,一滴接着一滴溅落在只差寸许的眉心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剑无极吃痛之下狠狠拧起了眉,因紧张而屏住的呼吸令胸口紧缩着泛起绵长的窒息感,下一秒后怕混杂着怒火的目光便像利箭一般死死钉在视线上方的人身上
“神蛊温皇!你发什么疯!”
他低吼出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暴躁
然而站在极近处的男人,却似是对这一声几乎震响在整个屋内的怒吼充耳不闻,他神色里不曾有过哪怕半分的波动,一双深沉如渊的眼中更是平静的可怕,仿佛此刻垂下剑尖的那一柄剑根本不是握在他手里,甚至就连先前勾在嘴边的那一抹薄笑,都未曾隐去
“废物如你,早晚也会死在别人剑下,吾不过提前助你解脱罢了”
漫不经心的语气,霸道无理的论调,剑无极被眼前人那副目空一切的样子气的眼睛发红,几乎下一秒就要破口大骂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再一次被人截住了开口的时机
“剑乃利器,可伤人亦可伤己”
低头望过来的男人抿着唇角那一丝淡薄的笑,深若无底的眸子里似近却远,那泛着凉意的目光望入剑无极的眼中,竟教他满心的怒火倏然冷却,一时间心头猛跳
“你既手中握剑,竟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那人慢悠悠地说着,每一字听来都是缓淡而平静的,却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一般重重砸在一人心上,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波纹,直达深处
呼吸陡然一滞,剑无极像是一下子懵住了
虽让人见了血,温皇终归还是留手了,否则若他一心要剑无极的命,就凭对方眼下这一身是伤浑身无力的现状,即使勉强之下伸手阻拦,也挡不住他刻意的杀招
这番对话若放在今日之前,依神蛊温皇的性子定是对此嗤之以鼻,根本连一个眼神也不会多留,如果说资质低劣是无药可救,但后天弥补也尚可入眼的话,那么固步自封则是愚不可及、死不足惜
剑若失利,那也不过废品罢了
低头望见某人那一脸呆住的傻样,温皇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心下不可避免地生出些嫌弃来,然而下一秒他眼前又闪过了神蛊峰下一人昏迷时,被掩在发间的那一个笑
男人握着剑的手始终都是稳的,他垂着眼,无人能窥探那眼底深处曾流转过怎样的神色
床上的人还未回神,滴在眉心的血聚成了一股又一股,接连顺着他眼窝慢慢滑落,鲜艳粘稠的血色走行的随意,于是猩红的血迹便不得章法地横抹在了那一张还算俊气的脸上,看上去滑稽又可笑
目光略略扫过下方,温皇面无表情地抬手抽剑,换来一人轻嘶的痛呼
他却已懒得再多理会,甩下剑尾的血珠便将剑送回了剑鞘
多言无味,一身蓝衣的男人径自转过身,他抬步往门口走去,眼看是要离开了
剑无极直着眼,目光愣愣地随着另一人迈开的脚步移动,一直到对方将要踏门而出的最后一刻,才恍然惊醒
“等等!你说这话这是什么意思!”
“神蛊温皇!你给我站住!”
掌心剑伤淋漓淌下的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到被面上,晕出一朵又一朵的血花来,他却浑不在意,只是艰难地撑起半身用力喊住那头的人
本以为只会是徒劳,谁知那人竟当真停下了脚步
傍晚的风掠过门前荡起一人轻薄的衣袍,刹那间浅蓝与灰白瞬息变换,墨黑与银紫难解难分
剑无极顿时浑身一震,他瞪大了眼,那头熟悉的身影落入眼帘,竟引得胸腔里的跳动自这一刻开始一声重过一声
“任飘渺……”
他张了张嘴,喃喃地唤出了另一个名字
黄昏将尽的此时,屋外已是天色渐暗,站在门口的人并不曾回身,于是剑无极便只能看见对方披散在身后淡色微卷的长发
“如果上一世的任飘渺最终止步于此……”
视线尽头是浅白淡灰的袍子裹着那一道挺拔的身影,晃神间剑无极仿佛看见了一柄穿透云霄的巨剑,直指苍穹的剑尖几欲破天
余晖之中的绝代剑客微微侧着脸,紫意渐深的眸中虽冷却狂,一身凌霄剑意在这一刻更是浓烈的有如实质
“那吾,只会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