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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上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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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烫的茶水细流而下,扑了满杯的香
一身紫衣的少女抱着茶盘站到一旁,掀着眼皮凉凉地看着躺椅上的某人支起身子抿了口茶水,杯子一放又跟没骨头似的懒洋洋窝回了软垫里
温皇拿起搁在腿上摊开的书,惬意地翻过一页
默默往近挪了一步,凤蝶眨了眨眼,幽幽出声
“主人,茶好喝吗”
“嗯——”
蓝衣人不走心地应着,只将目光细细流连于书页之上
凤蝶又大声叹了口气
“剑无极走了快三个月了吧,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嗯——”
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字里行间,对方拖长了的鼻音敷衍的十分明显
凤蝶恨恨地跺脚
“主人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嗯——”
躺椅上的人神情不动,慢悠悠又翻过一页
“……”
好吧,她没辙了
那日还珠楼谈过后,剑无极便离开了,连凤蝶也不清楚他之后的打算
她独自回了神蛊峰,日子也就那样按部就班地继续过着,温皇依旧每日去到小花园里,窝在躺椅上喝茶乘凉看书打盹,像是对少了那么一个人毫无所觉,眨眼间三个月的时间像流水似的,无声无息就淌过了
凤蝶想起那日藏书阁里剑无极一脸愕然却无话可说的模样,又眼瞅着自家主人那老神在在懒散舒坦的状态,这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真是越发看不下去了,才忍不住语带微刺旁敲侧击
可惜神蛊温皇是什么段位,任凤蝶多方刺探仍岿然不动,愣是半点态度也不显
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没有人能知道
凤蝶深深叹了口气,越来越觉得剑无极以后的路十分不好走
山下还珠楼来报,说有人送了信来,指名给的天下第一剑,秋水浮萍任飘渺
拆了黑衣人呈上的信件,温皇摆摆手让其退下,一低头视线率先触及信尾的落款
眉峰一动,他神情里带出了一丝兴味
“哈,终于来了吗”
凤蝶困惑地看着被自家主人展开的信纸,一眼望去似乎并没有多少字,而她抬头去瞧对方面上的神色,竟见那嘴角还存了一点微薄的笑意
不似寻常那种懒洋洋的笑,反而入了几分锋锐与冷傲
不过瞬息之间,那头方才还倚在软垫里的蓝衣人便倏然消了影,立在几步开外的,已是一身浅白广袍的绝代剑客
握了白色羽扇的手背负于身后,任飘渺扬目,宽大的袍袖一时间饮满了风,凤蝶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周身渐渐亮开的剑意
心头一紧,她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
“主人,你……”
“凤蝶,你留在此处”
头也不回地抛下命令,他话音甫落,身形一闪便已失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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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蛊峰之下,剑无极正独自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默默地望着前方黑漆漆的山洞
被解下的逆刃平放在他身侧,静静地陪伴着
此刻离傍晚还有些时候,天色尚且敞亮,然而光线似乎都被拦在了那山洞之外,任视线如何深探,仍是望不见内中形状
但即使望不见,他也清楚那里头是什么模样
伸手抚上一旁的逆刃,剑无极轻轻闭了眼
他与此地的渊源甚深,但那些记忆大都无关美好
任飘渺曾在此排下剑阵术法,将其布置成剑洞引他入阵,随之而来的经历,终成为他年少时万般难脱的一场梦魇,即便多年以后,仍是心有余悸
眼下如果有人进入,兴许还能看到一些较为完整的阵法残留,若是误踏,不慎深陷难以自救也极有可能,但等到数十年后,诸多痕迹皆会被消磨,最终能留下的,也就仅仅只是一两道被磨平了棱角的剑痕罢了
剑无极一生中第二次踏入其中所见的,就是那样的情境
那个时候,他正带了一身的伤,兴许还断了几根肋骨,背上托着沉甸甸的一个人,喘着粗气踉踉跄跄走入,从前他离开此地时状若疯魔满身狼狈,如今他回到这里,看起来似乎也并没有好到哪儿去
但到底是不一样的,正如这个曾经如鬼窟地狱一般、不知多少次令他在午夜惊醒的剑洞,到那时早已经被岁月洗去了全部的戾气,只呈现出最寻常山洞该有的样子,而那个原本坐镇地狱的阎罗王,也正安安静静地伏在他背上,全无声息
世事难料,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那时的剑无极托了托身后的人,心头腾起的滋味复杂无言
空荡深长的山洞里又暗又静,脚步声一下一下听得分明,路的尽头是一个寒洞,他已不记得何时听温皇提过一句,却在那时下意识便想到了此地
他将人留在那里后便离开,并且在此后相当漫长的一段时光内都不曾再踏入,却长久而毫无因由地认为总有那么一天,也许是清晨,也许是深夜,那昏暗的洞中会响起愈渐接近的脚步声,届时一定是回旋的剑气率先涌出洞口,而后一道人影携着冲天的剑意慢慢走来,无双剑在那人手中清鸣,哪怕对方一言不发,只需一个提剑指来的动作,就足以令剑无极亢奋到战血沸腾
如今想来,那样的坚持,真真可说是盲目的全无道理
前世的剑无极,算起来一生只踏入过此地三次
而最后一次,便是他终于清醒之时
深洞内昏暗的一丝光亮也无,火折子微弱的光线只堪得映亮四下里三分轮廓,但只这三分,便已教他险些压不住体内暴动的剑气
多年之前被那人戏耍着操弄的暴躁情绪再一次席卷,随后而来的便是浓浓的无力和荒谬感
他一生都捉不住的那一个人,便是死了,也能将他轻易拨弄于股掌之中
那一日后来,是他失控的剑气狂乱逸散,震塌了洞口
而他最终离开这一方地界,再也不曾回头
剑无极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仍旧完好的山洞,黑漆漆的洞口朝着他,仿佛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踏入
尚未经历那往后的数十近百年,它也就还不曾消磨去那山壁上的剑痕,不曾旁观他负伤带着那人进入,不曾见证他日日在洞前练剑摸索剑十三
同样的,亦不曾听闻他在深洞尽处的咆哮,承受他失控逸散的剑气,最终落得个崩毁殆尽的下场
此刻虚凝的目光落向洞内,他显然已出了神,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身后在此时有脚步声响起,愈渐接近
突来的剑气自耳旁划过,一缕深蓝色的发被风轻飘飘地掠远了
凛冽刻骨的剑意自身后如巨浪一般压迫而来,四下里的空气一瞬之间仿佛要被抽空,明明在用力呼吸,窒息感却绵绵而来
胸腔开始泛起痛感,心跳有如擂鼓,可偏偏人脑子里却清醒的不得了
剑无极抬起头,笑了
咧着嘴角,眉眼飞扬,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亮光
竟是最开心的那一种,笑的模样
并未马上起身,反而无声地冲不远处还拢着一团深黑的洞口挑了挑眉,他孩子气地扬起下巴,笑容里是一股子的志得意满气儿
——看着吧,这辈子你是等不到看我笑话了
身后有人念起诗号,冷沉的嗓音里清锐如锋,似这天底下最锋利的那一把剑
“风满楼 卷黄沙,舞剑春秋名震天下……”
抓起身旁仿佛受到感应而轻颤的逆刃,他慢慢站起身,按捺了两世的战意在这一刻淌入骨血,叫嚣着在每一寸皮肉间翻涌着沸腾
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终于转身看向来人,眼中的光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
——因为我要等的那个人,他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