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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上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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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死了,对你来说,不好吗
“剑无极,你挡道了”
乍起的语声惊醒了走神的人,剑无极回头,身后是抱着一叠书的少女有些无奈的神情
迟钝地眨眨眼,他人忽然激灵了一下,随即利索地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过道
此地是还珠楼的藏书阁,每回凤蝶下山,温皇总会列一些书要她带回去,这次下山要处理的事已经都弄的差不多了,只待打包完这几本书,她就该回神蛊峰了
自温皇瘫痪后,还珠楼的事一直是凤蝶在打理,而懒癌晚期的某人清醒之后直接就顺水推舟,把天下第一楼撒手推给了自家小侍女
于是凤蝶就不得不每个月来还珠楼呆上个三五天处理各种事务
平日里都是她独自下山往来,左右从神蛊峰到还珠楼的这段路已是熟得很,山脚也守着随行的还珠楼杀手,而且作为一个正准备往霸道女总裁方向发展的潜力少女,家里一大一小两个闹事精不给她添麻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也不指望这俩能善解人意地来帮把手什么的
但是难得这次,剑无极中途跑了过来
原本凤蝶还以为,是自家主人又出了什么幺蛾子逼得人下山搬救兵来了,谁知剑无极支支吾吾半晌,只说是想出来看看
行吧,看来最多只是小打小闹的闹别扭,应该没什么大事
先前,得出这个结论的凤蝶没想多问,只吩咐人准备客房,转头就又投入了文件的海洋,雷厉风行的样子颇有些某红色系军师的风范
但这会儿她又不太确定了,毕竟这两天某人发呆的频率实在太高
将手中的书放下,一转身又捉到一只发呆的剑无极,凤蝶揉了揉眉心叹气
“说吧,出什么事了”
“啊?”
刚回过神剑无极愣愣地应了一声
下一秒他便反应过来,目光不自然地别开,轻咳了一声咧开嘴角
“啊哈哈,能有什么事,没什么啊”
眼神躲藏,笑容生硬,语意闪烁
信他有鬼!
紫衣的少女抱着臂,面无表情盯着对面的人
剑无极被她盯得冷汗直冒,但嘴还是很硬
凤蝶出面打理还珠楼这么久,已经开始显出些天下第一楼楼主的气势,而这会儿她一言不发地挑了眉,让习惯性在她面前示弱的剑无极不禁咽了咽口水
心里砰砰打着鼓,他正想着如果对方坚持追问,要不他还是招了吧,凤蝶那么聪明,说不定还能给他答疑呢
谁知对方却好像只是突发奇想一问,在得不到干脆的答案后也不追究,兀自转身继续拾掇那一堆书去了
剑无极有点郁闷,剑无极实在憋得慌……
剑无极憋不住了……
“凤蝶啊,我问你个问题喔”
低着头装作不太在意的样子,凤蝶控制住自己想发笑的表情,她就知道这人会忍不住,一钓准要上钩
剑无极没想自己是被套路了,他一个人闷头纠结了好些天都没点头绪,这会儿正需要来个人开解开解,但他心里那点乱成线团的念头又不好全拆出来,一时间也不知该怎样开口
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出声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我有一个仇人,我知道他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你说我应该去阻止他吗”
危险的事情?
凤蝶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
她是知道剑无极那些所谓的前世记忆的,所以眼下对方既然这么问……
紫衣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在你的那些记忆中,那个人曾经做过这件事是吗”
剑无极僵着脸,点点头
“他死了?”
这句话语调看似疑问,但凤蝶面上的表情却是肯定的
剑无极不说话了,他现下脑子有些乱
曾经,彼时不过初识的西经无缺与他相对而立,那时他们提及任飘渺,尚且年少的剑无极脱口而出便是“仇人”二字,不错,他可以承认那个人的强大,也确实将对方视作目标,但在那些之前,他们首先,只能是仇人
什么是仇人,你死我活,不共戴天,杀之后快
不外如是
凤蝶的目光对上了另一人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那里头淀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是还未待她细细分辨,对方便轻轻闭了闭眼
已然有了些主事者的果敢气势,少女始终冷静并且思路清晰
“看来,你并不希望他死”
剑无极还闭着眼,声音里似轻却沉
“我们是仇人,我本该希望他死”
他平扯的嘴角生硬,眉头拧紧,神色在挣扎中渐渐显出几分冷酷的味道来
凤蝶却捕捉到一丝深藏在尾音里的颤意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定要这么钻牛角尖吗,剑无极,你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
“能明白并且认同冤冤相报何时了这种想法的你,为什么在这件事上非要逼自己变得无情”
“而且你就没有想过,其实有一种最简单的答案,能解释你为什么不希望他死”
愣愣睁开眼,剑无极茫然地看着她
“那就是,也许你其实并不完全将他当做仇人,甚至或许,早已不再将他当做仇人”
剑无极瞪大了眼,神情有些呆愣
“不再将他……当做仇人”
他低着声喃喃地重复
心头的跃动在一瞬间强烈到难以忽视
前世的后半生,剑无极都在追逐一个虚影,他明明亲眼看着那个曾立在云端的男人自他眼前坠落,而后血染白袍身体冰凉气息全无,却仍是生生将人留在了神蛊峰底,连同自己一并留在原地,甚至从不怀疑有一天对方必定会再次醒来
那时他日复一日钻研着剑十三,毫无道理地坚信那人终有一日会再度站在他面前,届时无双剑会出鞘,逆刃亦轻颤低鸣,久违的剑锋铿然相抵,定会是前所未有的快意争鸣
但直到他体内蓄满了剑十三的剑气,直到他终于明白为何会有那一场生死剑决,直到谷底的寒洞再也留不住那副血肉皮囊本该有的俊雅模样,失了主的无双剑也仍旧只是安静地倚在墙角
于是剑无极终于明白,这个曾经手握天下第一的男人,是真的再也不会醒来
追逐不及,才会惘生执念,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可如果只是为了追逐,只是为了争斗,这重来的一世他手里既攥着上辈子数十年的经验,便可轻易跳过所有弯路与阻碍,甚至在不出十年间接近前世巅峰水准也不是不可能,只要在任飘渺的那场剑十三之前能了却自己的执念,那之后即便对方要以身殉道,是死是活与他又有何干
是啊,与他……何干呢
面前愣住的人显然在失神,凤蝶的目光落在对方无意识攒起的拳头,忍不住皱了眉
仇人,危险的事,该不该阻止……
再结合剑无极的“故事”,真是再明显不过了
其实之前剑无极同她讲他那些前世经历时,她就已经有所察觉,虽然对方在过程中省略了许多细节只说了个大概,可单看愈往后说出现频率愈高的神蛊峰,也能让人觉出些异样来
但凡知道些个中故事的人都会觉得,在他们三人中凤蝶该是矛盾的中心,温皇和剑无极各站一边,简直像两个抢玩具的小娃娃似的针锋相对,但偶尔凤蝶会觉得,有时候这两人的争斗其实根本无关于她,而从剑无极对前世的叙述来看,故事一直往后发展,也确是如此
凤蝶有些头疼
主人,你知道你都招惹了什么吗
剑无极回过神来的时候,正看到对面的少女那有些苦恼的神情
稍稍抛开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他出声关心
凤蝶表情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人,有些犹豫
“剑无极,你是不是……”
但语至一半,她又沉默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如果当真挑明确认了,对剑无极而言也许未必是一件好事
追逐一个人本就辛苦,何况剑无极的目标还是神蛊温皇,是任飘渺,那本已是万般的如云似雾伸手难触,若再加上些别的念头,怕是还要更吃不知多少苦头
连番权衡几许考量,凤蝶还是歇下了开口的心思
却是剑无极伸出手,拦住了她欲转身避言的动作
“别走,你要说什么?”
有光在他眼中闪烁,那让他看上去有些焦躁又有些迫切
方才少女面上迟疑的神色,在某一刻与前世那个紫衣的女子完美重叠
“凤蝶你知道吗,从前,从前你也同我说过这样的话,后来我一直在想,那时你究竟想和我说什么,问你时你却总说你不记得了……”
紫衣的少女一愣
“是吗……前世的我,也有这么说过吗”
她当然从来都是相信剑无极的,但有些事情没有亲身经历就不会有代入感,所以对他口中所说的那些“曾经”,她其实一直不可避免地存了一份不真实的感觉
但就在这一刻她却忽然觉得,也许那真的就是她,是她曾经经历过,只是不再记得的一世人生
眨眨眼睛,凤蝶低着头想了想,终是抛开了最后的一点踟蹰
她一直都忘了,眼前的剑无极看似少年,事实上内里的年龄说不定比现在的主人还大,她实在该多给他些信心才是
“我是想说……剑无极,你是不是对主人,有些太过在意了”
藏了两世的一句话就在这一刻被轻飘飘地吐出
刚被寄于信任而毫无所觉的剑无极,却已经呆呆地定在了原地
——你是不是……对主人有些太过在意了
凤蝶的用词已经相当委婉了,毕竟在意这个词,其实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可剑无极却在听到这个词的那一刹那,心口陡然一悸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看向一步开外的少女,企图看出她面上开玩笑的意思
可对方望过来的眼中,分明已是十二分的认真与慎重
莫非那时的凤蝶隐而不言的,也是这一句吗……
心照不宣的念头自脑中流窜而过,乍看之下实在有些荒谬过了头
剑无极应该反驳的
却不知为何,最终只是放任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