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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上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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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主人家的不沾俗务大门不出,几乎快要与世隔绝的神蛊峰上连时间也似走得轻飘飘,几番朝夕起落,眨眼间就过去了大半个月
温皇自那日醒来后,人好像愈发懒散了,整日闲在那处花园里喝茶乘凉看书打盹,任外头闹得鸡飞狗跳仍是岿然不动,像是打定主意要做个隔岸观火的局外人
剑无极在一连躲了好几天后,发现对方根本没有要来找他麻烦的意向,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诈了,何况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能任人随意搓圆捏扁的剑无极,就算真打起来,他也压根儿没在怕的!
觉得自己终于看透了前后,他从角落里蹿出来甩甩头发,雄赳赳气昂昂直奔小花园去了
今日天色灰暗且小风微寒,是一个浓云掩日的阴天,园中树下摆着张铺了软垫的宽椅,只一人阖目端坐
一杯已然凉透的茶搁在那人手边,散尽了余温
一缕微风渐起,一片树叶落地,一瓣花蕊轻颤,一只夏蝉低鸣,四下里各种细微的声响此起彼伏,只是皆入耳,不入心。他闭着眼,舒展了手掌又并指为剑,平稳的指尖在石纹的桌面上轻点慢移,似追逐着某种玄奥的轨迹
忽而那眉宇间神色一沉,随后指下走势陡然急起猛下,斜挑重划而落,竟于指腹之下划开了一道血色
剑无极正是在此时风风火火地跑来
缓缓睁开眼,树下静坐着的蓝衣人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抬起头时正对上冲到面前的某人
“任飘渺,来相杀吧!”
没头没脑气势汹汹地吼完这一句,剑无极抄起桌上的茶杯看也不看就仰头喝干
“呸呸呸,又冷又苦,什么鬼!”
看着眼前咋咋呼呼不知道在闹什么的少年,温皇神色冷淡地轻挥羽扇,懒得理会这人到底又哪根筋搭错了,只是凉凉抬眼
“哦?同吾相杀,那你需得有死的觉悟啊,剑无极”
“怕你喔,本天才剑者已经脱胎换骨,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着吧!”
剑无极面对任飘渺时常常会控制不住用力过头,大概是某种应激反应,不过同样的,任飘渺在对上剑无极时也总是更容易爆发,明明分开来看都算不上什么易燃易爆物的两人,偏生凑在一起跟火药罐遇上火星子似的,分分钟能炸给你看
温皇眼神微沉,嘴角勾起的冰冷弧度里酝出隐隐一点煞气,而另一边剑无极则扬着下巴不甘示弱,手里的茶杯用力拍上桌面,端是一副气焰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气氛突然就变得紧张起来
这份挑衅乍看之下来的莫名,两人却都并不十分在意,毕竟依这此间纠葛,无论何时何地拔剑相杀,对于神蛊温皇和剑无极来说,似乎都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吾听凤蝶提起过你那些所谓的过去,但若你认为,这足以成为你的倚仗……”
虽是低笑,却语带寒意,温皇慢慢起身,沉润的嗓音里带出三分剑锋锐气,而后银紫覆上墨黑,灰白移换浅蓝,无双于虚空幻化直插入地
“吾会让你知晓,自己有多么无能”
无影无形的剑气遁入虚空,似一阵风掠过鬓角,悄无声息便断下对面人耳边一缕深蓝的发,任飘渺冷眼一瞥,转身向一方化光而去
剑无极却并没有立即跟上,反而好似被这一下震慑在了原地
飞扬的神色凝固在面上,被留在身后的人盯着那方远去的背影呆了片刻
眉心皱起,眼中渐生惊疑,他稍显僵硬地抬起手,摸了摸面侧
被利落截断的发就落在脚边,只是过分细软而无法准确观察切口的细节,剑无极蹲在一旁盯了好一会儿也没能看出什么来,最后决定放弃
他拍着胸口安慰自己应该不可能,手掌撑住一旁的石桌准备借力起身
谁知就是这么一个动作,让他瞧见了自己手边寸许的桌面上一条不甚明显的血迹
心头蓦地一跳,他紧紧盯住了那处
迟疑着伸出手去,指尖仔细描过那道与血色重叠的痕迹,他低着头,虽不言语却神色愈肃,那是一条细长平直锐利的豁口,似乎曾被什么锋利的东西飞速划过,比如剑锋
比如剑气
指腹压着那道刻于石料之上的痕迹,剑无极心下微沉,又不死心地再次凑近了去,直到咫尺近前那道细微锐利的小小划痕纤毫毕现,而其边口残留的气息,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
他瞪大了眼,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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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温皇不经怀疑,剑无极那颗中看不中用的脑袋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有胆子当面来挑衅姑且算是一种勇气,但拔剑之后竟然还敢心不在焉,这是等不及要找死吗
直刺而来的逆刃看似走势稳劲,却被无双剑锋轻易荡开,回旋的剑气破空而至,将另一人深蓝墨黑的衣料寸寸割裂,从破口间渗出一朵朵血花儿来
被对方不入流的表现弄得不耐烦,任飘渺走剑愈狂愈烈,在不知道往对方身上添了多少伤口之后,他终于厌倦了这场无趣的闹剧,翻掌将人击飞
虽然剑无极表现极差,但任飘渺仍能察觉到对方看似方寸大乱的剑路之下,那比之从前更为流畅老练的应对,倘若能稳下心境,再提升几分根基,倒也确是能入眼
但像眼下这般虎头蛇尾,着实令人扫兴
被自胸口爆发的气劲拍飞,显然摔狠了的剑无极白着脸呕出一大口血,手背抹过嘴角,他拄着逆刃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莫说是任飘渺,就是剑无极也对自己方才的表现看不上眼
咬咬牙,他举起剑,左踏一步压低重心,重新摆开一个起剑的姿势
任飘渺却翻手间将佩剑化为一柄白色羽扇,似乎已经懒得再浪费精力多看一眼
眼看对面那人抬脚就要走,剑无极往前追了几步
“喂!任飘渺!还没完呢!再来”
白衣的剑客神情冷漠地侧头看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不远处满身狼狈,竟还想握剑重新摆开架势的人,眼中是分明的嘲弄
“呵,你确定你还会使剑?逆刃在你手里还比不上随地一根竹枝”
“你!”
剑无极被激的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更加控制不住心头隐隐升腾的烦躁
每次他想让这人对他刮目相看的时候,往往都会搞砸
胸膛剧烈起伏下,他深呼吸一口气,心里却明白今天怕是找不回最好的状态了
他恨恨地瞪着几步开外那一人,握着剑柄的手收紧了,举起的逆刃却一点一点低下去
见人终于停止了无谓的叫唤,任飘渺收回目光迈开步子
谁想还没走出几步,原以为那个怎么也该就此消沉一阵的少年,才安静了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竟就又开始生机勃勃地嚷嚷起来
“喂,这些天待在花园里,你都在做什么”
反手还剑入鞘,是剑无极再次喊出声
既然已做了决定,他便压下心头的不甘迅速收拾好心情,如果还想心无旁骛地去争个高下,他就必须先把悬在心头的问题弄清楚
通常来说任飘渺是不会理会这种莫名又逾越的质问的,但前些天凤蝶来同他说了一些事,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在此前应下了剑无极堪称冒犯的挑战,又在之后容忍了对方差劲到可笑的表现,否则即使剑无极确实精进不少,毕竟年岁累积的根基差距实实在在摆在那儿,只凭对方刚才表现出来的那点实力,任飘渺轻易就能打到他回炉重塑,哪里是开几道口子流几滴血能过关的事情
但也仅止于此了,耐性总会耗尽,尤其任飘渺对剑无极的耐性,本就极为有限
所以这会儿他只是脚下不着痕迹地略略一顿,而这一点难以察觉的差别甚至细微到不曾让另一人有所注意
“任飘渺”
直到身后的人追上来拦到面前,白衣的剑客才无可无不可地停下来
一步开外站着的少年神色间有所迟疑,被任飘渺尽数收入眼中,却漠然不语
“你……”
剑无极此刻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观察眼前人的神情,他觉得自己有些急躁,又心知原本不该如此
眼前人那副万事万物皆不入眼的神情看得剑无极冒火,可他也明白自己其实没什么立场去生气,疑问堵在心口发酵膨胀不知该如何去整理言辞,反复左右踟蹰之下,只换来另一人神色间越发明显的不耐
“你是不是……你……”
捏着拳头,剑无极支支吾吾半晌,抬眼却发现对方已移开目光,径自往前欲同他错身而过
耐性告罄,任飘渺自认没给这平白浪费他半天时间的人吃上教训已是大量,却不想身后那人竟还有胆伸手来拉他
垂眸看向被扯住的衣袖,男人沉若无底的眼中神色渐冷
剑无极好似并未意识到自己在挑战对方的极限,只是紧紧地盯住那人,欲言又止至今,那盘踞心头的忐忑踟蹰多时终于被问出口
“那是不是,剑十三”
“任飘渺,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摸索剑十三了”
清透却冷硬的银紫色泽铺陈在眼底,白衣的剑客抬眼看他,神色不动,竟是并不惊讶于对方会问出这个问题
“与你无关”
提气震开捏住他袖口的那只手,任飘渺不曾改变自己的动向,仍是抬步要走
身后却在此时传来少年微不可察的低语声
“会死的”
那种细弱轻微的声音像是被含糊在嘴里,大概是因为说这话的人觉得自己其实不该如此,却又像受了某种情绪的驱使,教他忍不住开口
可那身着浅白广袍的人只似充耳不闻,脚下更是不留片刻停顿
剑无极被这人无动于衷的样子气到了,抛开那一点不自在,这次他大声喊道
“喂!我说你会死的你听到没!”
谁想对方还是头也不回,眼看着就要走远了
他不由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
“任飘渺你这……”
“剑无极”
明明上一秒还在数丈开外的人,声音却忽然从自己身后极近之处传来,剑无极霎时浑身汗毛直立瞳孔一缩,猛地转身
“在你所谓的记忆中,吾死了,是吗”
深灰浅白的袍子饮满了风又缓缓垂落,任飘渺阖眸半晌,淡淡出声
按凤蝶所说,剑无极中毒醒来后平白多出一世记忆,对自己态度亦有所转变,想来是那其中发生过什么
然而,他对此毫无兴趣
白衣剑客浅紫渐银的眸中看得见光影深浅,但那不过只是旁物映入其中的虚影,从不曾扰乱其本身分毫
背手而立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向面前仍是少年模样的人,无论这具看似年轻的躯体里是否当真装了一个历经另一世的灵魂,他仍是剑无极
既然是剑无极
任飘渺若有似无的勾着嘴角,眼中有兴味也有嘲弄,只是最终都会被冷漠覆盖冰封
剑无极浑身一震,像是霎时间便被那种冷漠牢牢攫住,整个人顿时僵硬在原地
“吾死了……”
仿佛在说着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那人低沉的嗓音随意地延开尾音,浮于表面是漫不经心,沉在深处的则是漠然平静
而剑无极分明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 对你来说,不好吗 ”